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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子树

www.xibuxinwen.com(2021-05-13)来源:西部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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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方言长篇小说)卢鸿才
 
  故事梗概
 
  本文采用第一人称的写法,以解放初、文革始、改革兴,三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为背景。讲述了一个西安生、西安长的河南后裔铁蛋前半生的离奇际遇与苦乐人生。他少年时做过小工;拾过煤渣;卖过冰棒;青年时参了军,从了警(报社编辑),还被提升为总编,并在小说创作上取得了一定成绩。但就在事业一帆风顺之际,却因一次偶然的“艳遇”而深陷囹圄,还差点儿被“枪毙”!释放出狱后,混迹于社会上,飘浮在江湖中。摆地摊卖字;替店家帮闲。未后重逢儿时小女伴秋蘋,并在她的启发帮助下,于旧居后院大槐树下挖出他们当年种下的“钉子树”(绿白黑:像征铁蛋的宿命)。从而灵魂得以“复活”;文学得以“重生”。全书共计四十余万字,场面宏大,情节曲折、人物众多。武杰教官、摔跤名手、报社总编、电影导演;以及小偷、重案犯、站街妓女、舞厅老板.......等等。是西安各阶层、各行业人物的历史缩影;亦是一副生动逼真的都市风俗画卷.......
 
  第一章 早春搬家
 
  要是去年冬天的那场大病真个收了这条小命,那就断乎没有下面这一番黑黑白白的文字了。好在阴间坚拒,人世挽留;加之本传记的主人公铁蛋(官名过雨轩)体恤我,怜悯我,并寄厚望与我,才在黄泉路上把我赶追了回来!当然,他一半子是出于情义;另一半子激乎好奇的心理,知道那三十年在河东的滋味;这三十年在河西的苦辛吧。似乎他从小到大不离左右的厮跟着我,就像筋与骨,血和肉,身子同影子,谁也甭想甩开谁!或者换句话说——他是梦幻中的我,我是现实中的他。因此上,为了叙述起来方便些,算来最好是采取第——人称的手法来进行较为妥帖、较为亲切、也较为自然些。
 
  我家原先居住在古都西安黄城根底下,那里是逃荒落难河南人的聚居区。虽然成千上万的乡亲们都蒙受了大灾大难,但由于各家各户遭际、境遇不同、所受的苦辛也就各异了。听上辈乡邻讲:我老家在洛阳近郊的过家庄,是一个山清水秀,景色静幽的地方。祖上家道殷实富足,爷爷开着颇大一个中药铺子,爸爸要做着泥瓦匠活、妈妈粗通文字、申晓大义、勤俭持家,过着太太平平的日子。谁知到了一九四二年,日本人打到了河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爸爸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生死不明;爷爷因早年染上了大烟瘾,为还清债,将药铺田产卖净淘干不算,还背地里将妈妈转卖给了一户老财东。幸亏女佣人小香把这坏消息告诉了妈妈。妈妈表面而上不动声色,清早起来,亲自将前院后院鸡窝羊圈打扫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又笑吟吟地给正在抽大烟的爷爷端去了热茶热汤,然后默无一言的退出门去。在自家个屋里把扁担箩筐准备停当,坐等到天黑,然后给脸上抹了一把炭灰,叫来小香嘱咐叮咛了一番之后,抄起扁担,前头挑了大哥后头挑了大姐,迈开三寸小脚,快步出了大门。追随着一大批一大批逃难的乡民,沿陇海铁道线日夜兼程的奔到了潼关。大姐却不幸染上伤寒病死了,妈妈含着眼泪将她掩埋在一处小士岗上,给上面插了一朵小黄花。然后撂下担子,怀抱着大哥,一路沿街乞讨,终于走进了西安小北门。不想又遇上了士匪,大哥被生抢死夺掠了去,妈妈呼天喊地的直哭到大天明!末了爬起来,整了整大襟,理了理头发,擦干擦净了眼泪,又千家寻找,万户打听,才终究问明了爸爸落脚的所在,与爸爸团聚了……这以后,爸爸出外打零工,妈妈替人家缝补浆洗衣裳,勉强过着苦日子。这期间,妈妈又生了我二哥二姐,但都不幸夭折了。到了一九五四年,妈妈整整六十岁时,竟意外地怀上了我。当时爸爸已经回老家埋葬爷爷去了,但因路途劳累,老哮喘病突然发作,也不幸辞世。多亏善良慈悲的小香招呼来左邻右舍,把爷爷爸爸——并埋在了祖坟上。然后将所剩无几的钱财邮寄到西安。我妈闻此恶信,痛不欲生!二半夜突然腹痛难忍,刚踏出窝棚,就一头裁到了雪地里。这时——幸亏这时——出诊归来路经此地的女军医余霞听到有婴孩啼哭的声音,急速赶到跟前,脱下军大衣抱起我裹好捂严,又呼喊左邻右舍帮忙,将我用车送进了医院产房里••••••这以后,妈妈又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到了六岁半。有一天,一个半盲道人路经我家门口讨水喝,妈妈就请他进来坐下,并叫我给他端了一大碗茶。道人一大口一大口喝下。毕后,抹了抹嘴,亲切地问了问我的生辰八字,沉吟半响,开口道:“你这孩子五行中属金命,财路官路文路都在西方,但你家的三间牛毛毡棚却面朝东,且低洼潮湿,所以灾难不断、恶运连连,若不尽早离开,还有血腥大灾难!……”言罢,道了谢,走出门外,拂袖而去。我妈本来就是个颇有主见的妇人,听他言辞恳切,说话在理,于是七天后——也就是一九六一年的初春,搬到了城中偏西的老关庙街三号来居住。这是一座地主的宅子,门前卧着一对青石狮子墩,两扇黑漆漆的大门上一对大黄铜铃铛,风吹不动!穿过幽深狭长的门道,左手正屋单住着一个小伙子,叫陈学武,二十啷当岁,大高个、宽肩膀,两道浓眉,一双俊眼,留着寸头。偏里一间小屋子住着妈妈和我,妈妈在下面,我在小阁楼。院子中间一座青砖飞檐牌楼,镂空刻着“耕读人家”四个赵体大字;楼后一排梨花木玄黑色屏风,雕龙画凤,煞是可爱!左厢房有一对陕北夫妇俩,男的叫黑光,长得又矮又黑又瘦,三十多岁,是附近煤店的经理;女的年青些,二十三四年纪,姓折叫兰花(小名三妮),苗条身材、瘦长脸、单凤眼。在左厢房是一家姓贾的白胡子瞎老汉,靠摇拨浪鼓卖针头线脑维持生计,唯有一个小孙女儿,和我一般大小年龄,叫个秋蘋;上房则住着房东儿媳妇卜凤,约莫有四十岁,大屁股,三角眼,看人有点斜视。穿过窄窄的后门道,是一处不甚大的院子,靠墙矗着一颗大槐树,后面连着隔壁子菜场;左拐角是陈学武用城砖搭建的鸽子棚,养着七、八只鸽子……再折回头来到大门外前,便是一条长长瘦瘦的柏油小路;对面有座关帝庙,庙中云长脸红的威严;周仓面黑的可爱,虽然他高举着青龙偃月刀,咋吓唬人呢!斜左岸是宽阔平展的莲湖大马路,过去就是回坊酒金桥;右边走到尽头,就被小北门挡住,而城门洞外一片荒荒的田野,铁道上时不时有一列火车,呜呜呜地吼叫着,梦幻一般,一晃而过……
 
  第二章   种钉子树
 
  第二天大清早,我急忙穿好衣裳,想去后院子看那一群鸽子。走下楼梯时,妈妈已经出门了,小桌子上摆放着还冒热气的一大盘水煎包子。我走过去坐下,用筷子夹了一个丢进嘴里尝了尝,是我最爱吃的非菜鸡蛋馅的,便大口大口吞了多半盘子。然后抹抹嘴巴,洗了脸,高高兴兴地迈过门坎来到屏风面前往里一瞄,院子里空空荡荡静静悄悄的,只有秋蘋一个人坐在她屋前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一只小筛筛,一边看,一边笑。“铁蛋——气死毛——过来吆”?突然她一声脆脆的叫唤声,把我吓了一大跳!莫非她长着三只眼不成?虽然我天性卑微懦弱,但还是转过屏风,硬着头皮走过去,质问她道:“你这碎女娃,咋随便就给人起外号呢?”秋蘋抬起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盯着我,笑着说:“我嫌你个小男娃,为啥梳了个女子娃头?”“这——”我迟疑了一会子,只好说道:“我妈怕我多病多灾,长不大,才……”“噢!是这,算我错了还不成吆?”秋蘋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又甩了甩麻花辫,然后说:“我养了十几条蚕,你要,咱俩平半分?”我这时才仔仔细细瞅了瞅筛筛里的蚕儿们,一条条欢快的拱动着,一嘴——嘴地品着碧绿新鲜鲜的桑叶,模样儿真是好看极了!我心里蛮想要,但嘴上却道:“你这得是拿钱买的?可我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呢••••••”“白送!”秋蘋慷慨说。“奈就先给我三条,我试着养养,看得活?”“成——”秋蘋就要寻出三条来,我急忙拦住说:“晚上昨向?让我妈先准备好一只小碟碟,要么怕遭贱了它们。”你心真好——奈你这会子想做啥呢?”“我想到后院子看看鸽子。”“我跟你一单去!”秋蘋转身跑回屋里放好筛筛,笑着跑出来,拉着我的小手边走边跳边甩着右胳膊。就在这当儿,上房里踱出卜凤来,招手把秋蘋叫到跟前去,小声道:“你娃多金贵,咋跟一个小河南蛋在一单耍呢?”“你管不上!这是俺小娃家的事。此地猴,爬钟楼;爬不上跌破头••••••”语毕,跑过来照旧拉着我手,朝后门道跑去。小门敞开着,只见陈学武精赤着身子,下面穿一条黑色灯笼裤,腰间还扎了厚厚的板带,板带上系着黄铜扣子。手中提着一柄长穗七星宝剑,上下翻舞,左右盘旋,闹得正吹呢!大槐树下立着三妮,右手扶着树,左手端着一把茶壶,连声叫着好。我俩悄悄从房檐底下溜过去看了一小会儿鸽子,不承想陈学武猛喝一声:“碎河南蛋,过来!”秋蘋捏紧我手走了过去。陈学武就势做了个单手撑地双脚贴墙的高难动作,下来后问我;“敢试活不敢?”我原先在东岸皇城根地下住时就时常看人家舞枪弄棒,心里喜欢,就试探着问他:“奈我双手撑地成不?”“咋都成——只要双脚挨墙就算成功!”陈学武给我打气道。我丢升秋蘋的手,小心翼翼地双手撑住地,两腿一用力,真个贴到了墙上,但是立马跌下来,摔了个尻子墩。陈学武眼快,伸手将我拽起来,拍拍我身上的土,冷不丁地问:“想当我徒弟不?”“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时三妮走了过来,把茶壶递给了学武,欠着身子说:“奈礼就免了,给你师傅磕三个响头……”“我当即跪下磕了,还没等三妮发话,秋蘋就把我扶起来,一溜烟窜进隔壁菜场里面。这里的储存大厅房屋高耸、窗户敞亮、宏伟壮丽,简直就是一座神奇的大宫殿!一堆堆一垛垛的各种各样的时鲜菜蔬,都是菜农伯伯从大老远用马车驼运到这搭来的。白的菜花、青的莴笋、红的洋柿子、绿的黄瓜、紫的茄子,瞅着都教人流涎水!我俩走进去,真像是一对小蚂蚁似的。到了洋柿子堆垛前,我贪馋的狠狠盯了几眼,因为家里穷,还没吃过这东西,不知道它究竟是个啥滋味呢?秋蘋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趁着四下没人,弯腰随手抓起一个来,飞快地塞进衣兜里,却装着没事人一样!一边走,一边信口唱着——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
 
  待我撵上她时,已经出了菜场大门,往北走了几步远,她停下来,掏出洋柿子,用衣角擦了几遍,才递到我嘴跟前,笑着说:“你先尝一口!”我感激地瞭了她一眼,轻轻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嚼过来嚼过去品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就这样,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来到三叉路口街边上,我顺嘴问道:“咱俩这会儿干啥去?”她嘻嘻——笑道:“往东再走三四步远,就是石膏厂了,我想检个玩玩!”“成——”果然没走多少路,就到了石膏厂大门口,但铁将军把着门,进不去。“这咋办?”秋蘋环顾了一个周围,发现全是铁丝网,就道:“咱干脆找个缝缝大的钻进去就是了,要不然白跑了一趟!”我没言传,随着她来来回回转了一大圈子,末了,真寻见个大些的缺口子,刚好碎娃们进得去。于是我就伏下身子,侧着肩膀挤了进去,在堆集如山的大块石膏地下捡拾了两块白如鹅卵石的宝贝东西,出溜下又钻了出来,不承想左手噌到了一根细铁丝尖尖上,划破了小拇指头,我用嘴巴吮了吮,将一枚小圆石膏递给她。“哎——你真会挑呢!我就喜欢这又白又圆的耍活……”秋蘋边说边在手心里摩擦着,一抬眼,发现我小拇指上滴着血,惊问道:“要紧不?疼不疼?”“没啥没啥!”只是擦破了一点点皮。我装着轻松地样子安慰她。“不成——不成,要是落下破伤风可就不得了!听我爷爷说,那会死人呢,咱干脆到咱斜对面的卫生院去,兀搭的余大夫跟我熟……”不由分说,拽住我的衣袖子折回头赶到了卫生院。这家卫生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怀着焦虑、忧愁、痛苦而又有期待的病人们,拥拥拼挤、出出进进、络绎不绝!我俩小碎娃就从人缝中钻来钻去,这个科室瞅瞅,那个病房瞄瞄,寻了老半天,还是找不到要见的那个人。末了,顺脚走到外科室门口,从里面出来一个身穿白大褂,鹅蛋脸,长眉毛、带眼镜的优雅漂亮的女医生,走到我俩跟前,用略带南方口音的腔调亲切地低头问:“小秋蘋,来医院作啥呢?”“余阿姨——”秋蘋指着我对她介绍道:“他叫铁蛋,才搬到我院子,是我的好玩伴,刚才左手小拇指头擦破了,你快看嘎子……”女医生伸手抓住我的小拇指头看了看,笑着说:“你甭慌张,随我来——”一边说,一边让我俩走进科室里。先让我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然后从里屋拿出紫药水,白纱布,剪刀等物,蹲在我跟前,用紫药水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虽然些许痛疼胀麻,但我忍住了,装出小男子汉的模样子来!抹毕,又裹缠上棉纱,再用胶带布勒好,然后叮咛说:“记住,回家少弄脏水,过上五、六天就好了!”“得多少医疗费?”秋蘋大人似地问。“不用花钱!”“奈还打破伤风针不?”“也不用!”余大夫拿手刮了刮她的小翘鼻子说。“噢——”余大夫似乎想起了啥子事,又笑着问秋蘋道:“碎女子,你刚才说他叫铁蛋,是从那搭搬来的?”我接口说:“我家原先住在皇城东墙脚底下,前两天才搬到她院子的。”“咦——奈我问你,你妈得是姓郑,叫玉兰?”“对哎,你咋能知道?”“瓜男娃!”余大夫爱怜的盯着我的脸,又用手在我脑后小辫子上摩挲来摩挲去,未后点头称赞道:“嗯,人长的还蛮俊,只是衣服脏了点,鞋子破了些,过两天我去你家送几件去……”这时,有三两个病人先后走了进来,余大夫对我俩说:“你们先走吧,我要工作了。”一听这话,秋蘋乖巧地给她鞠了一个躬,拉上我走出室外,绕到关帝庙门口,坐到台阶上。这当儿,一个长着大门牙,和我俩年龄相仿的小男娃,双手端着少半盘子圪塔垛蹭了过来,问:“买不?”二分钱买仨,你买不?”秋蘋反问道。“不卖!“不卖拉倒!”秋蕨翘了翘鼻子,把脸扭向一旁。小男娃讨个没趣,呲了呲大门牙,哼着小调走了。秋蘋从兜里摸出圆石膏,手心手背兀自翻弄着。过了一小会儿,笑着说:“甭看我爷是瞎子,可肚子里藏着不少故事呢!其中讲的一位外国小公主我最佩服了,人家折一根细铁丝捅到地底下,就结出无花果来……”“真得?”“骗你是小狗!”秋蘋发誓道。见我没言传,便推了我一把,问:“嗳——你会写字不?”“会几个,我妈教的!”“奈你会写我名字不?”蘋字倒难写,只能写个秋字……”“你来写写看!”我掏出我寻的小方石膏来,端端正正写了个禾与火。“漂亮地很!学了多长时间?”“没几天,她闲着没事时,就教我两三个字,不过我贪玩,没记住多少个!”话音刚落,天上忽然地下起了毛毛雨,下着下着就大了。秋蘋立起来,瞅了瞅莲湖大马路,两岸已然亮起来灯火,不过昏昏暗暗,不甚光明。便转身对我道:“你先回家去,我去接接我爷!”“奈好。”我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三、四步远,不想又被她叫住了。跑到我跟前问:“你家有钉子没?听我妈说我死去的爸爸是一个木匠泥水匠,或许有吧……”“寻上几个,我有大用场!”“啥大用场?”“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咧!”秋蘋翘翘小尖鼻子,神神密密地说道。“咋送给你?”“今黑咧,我在后院子大槐树下等你,千万甭忘了!”“忘——不——了——”话毕我拧身子离开了她。回到家里,瞅见妈妈端端坐在桌旁的小凳子上,正在整理着一支大扫把,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蒙了厚厚地一层灰尘。“妈,拿它作啥呢?”我问道。妈妈抬起头微笑着说:“这搭的居委会干部好,了解到咱娘俩生活困难,无依无靠,就给妈找了这清扫这条巷子的工作,这下可好,生活有指望了……”“唉,扫起来可脏呢!”我担心地说。妈妈立马沉下脸来,严肃地大声道:“孩子,你要记住喽,咱是贫苦人家,脏活累活重活,咱要拿得起,放得下,这是咱的本分哎!”“妈,我知道咧!明格起我就帮着你干!”“那不中!你正在长身体,等你成了壮小伙子,应该去干大事,去挣大钱!”妈妈言毕立起身,转头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大红苕递给我,我迟疑着没有接,问她道:“我想吃白面蒸馍呢!”“想吃馍,顺墙磨。”妈妈幽默地说完这话后,便又从篮子里挑出半拉蒸馍,丢给我,我用左手抓住了(我是个左撇子)。妈妈一看一惊,慌忙问道:“你的小拇指咋啦?伤到骨头没有?”“妈,甭担心,跟秋蘋去捡碎石膏,让铁丝扎了一下,秋蘋带我到卫生院找了余大夫,她给我包扎了伤口,还保证三、四天就能好利索!”“咦——那个余大夫?长得啥模样子?”我就从头到脚描述了一番。妈妈听后哎呦了一声,把我拽到她跟前,满怀感激的说:“孩子啊!她可是咱母子俩的救命恩人,大救星!没有人家,咱一个也活不成……”“奈是咋回事嘛?”我莫名其妙的追问了一句。妈妈挥挥手说,小孩子家,打听恁清楚弄啥?快吃饭吧、吃完睡觉去!”我扭过身子,端起碗三两口就把汤面条咥完了。放下碗,抹抹嘴角问妈妈道:“咱家有钉子没?”“弄啥用?”“秋蘋要呢。”“噢,你到床底下去,有一只小木头箱子,找找看,兴许有吧……”我一听,高兴地拧身往床底下钻,打开箱子盖,寻来寻去,果然找到了三根钉子和一把小钉锤。拿到灯下一瞅识:一根深绿色,一根银白色,一般大小;另一根则又大又长,黑中透着红,红里泛着黑:我便紧紧握在小手中,对妈妈说:“我去不远,就在咱家后院子,你要累了就先睡下,甭等我了。”言毕,迈过门槛,冲着雨帘朝后院子飞去!阴暗昏黑里瞧见秋蕨独自一个人倚在大槐树下,用槐树叶绾结成一顶大花冠戴在头上,鞋袜都被雨水溅湿了,愣愣往下滴水呢!秋蘋瞅见我就迎了上来,问:“咋这会子才来?”“我妈训我话呢……我只好照实回答了。”“奈钉子呢?钉锤呢?”“都有——”我扬手递给她。瞧见秋蘋脸上竟有一种庄严肃穆的神色呢!她看了我一眼,就跟我说:“咱俩正排站立,男左女右,面朝着西傍个方向。”我照她的话做了。只见她高高地举着钉子钉锤,像捧着一瓣儿心香,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符咒!仪式完毕后,她轻轻将它们放在我手心上说:“小男娃劲大,你来钉!”我顺从地接了过来,用钉锤一下一下夯到地里头(唉!当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三根钉子,这普通的三种颜色,竟预示着,包藏着,像征着我前半生的前程与命运呢),然后和她一起盖上了厚厚的浮土。“好咧——”她拍拍手,对我神神密密地叮嘱道:“这事谁都不要告诉,是咱俩碎娃家的事!等到多少年以后,保证会有奇迹出现……”我听后虽然半信半疑,但却没有言传,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任她紧攥着我的手走到她家门外前。秋蘋松开手,小心地晃动了几下门,然后缩身钻了进去。我也回到家中,发现妈妈已经睡下了,便蹑手蹑脚爬上小阁楼,掀开被子躺下去,一边听着咔哒咔哒的火车声响,一边沉入到酣酣的甜梦之中……
 
  第三章  小院风波
 
  这春天里的雨,就像是蚕儿吐得丝,白白的、细细地、长长地、不紧不慢、没完没了!可我却呆在家里憋闷得慌。因为妈妈见我的小拇指头还没有好利索,就勒令我不许出家门半步,还郑重警告道:“若不听话,就要使用家法!”我试探问家法是个啥?妈妈正色说:“就是用一条长长地铁链子锁住身子,像囚犯一样……”小孩家不经吓,只好乖乖听命,不敢胡乱动弹。有时我扒在小阁楼的破纸窗前,看着人朝北走,车往南行;听听小贩的叫卖声,电车的喇叭声。有时小蘋偷偷溜到这搭,同我一起观察小碟子里的三只蚕儿吐丝、结茧,然后神奇的蜕变成灰不楞登的蛾子,在屋梁上绕东绕西,飞去飞来。但最让我感兴趣、最能激起我好奇心与梦幻感的却是余大夫送给我的三、四本娃娃书,其中有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他的勇敢与顽强精神,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中和心田里。我还照猫画虎的将他的肖像描了下来,贴在枕后的墙壁上,没事时就会定定的看上一时半会儿。这一天,大概是礼拜日,天刚麻麻亮,妈妈就扛上大扫把前脚走,我就悄悄爬起床,穿上余大夫送给我的卡其布深蓝色衣裤,走下小阁楼,来到门背后的大玻璃镜前,细细观察了一番自己,小辫子已经剪去,清爽利刹了许多!我弯腰捡起一个小笤帚,一只小簸箕,出大门尾随着妈妈来到小北门城洞里。她先是坐在一块城砖上歇息了一会儿,然后握紧大扫把,左右挥动着往前扫。我则跟在后头,把角角落落的树叶尘土往簸箕里揽。当妈妈扫到家门口时,猛回头瞧了瞧我,噗嗤一声笑了,我也笑了。问妈妈咋会发现我呢?她乐哈哈的说:“傻孩子,妈妈背后长着眼睛呢!”“奈我咋没长呢?”“等你长大了,经历了苦难与辛酸之后,自然就有了……”妈妈言毕,叫我把小笤帚小簸箕交给她,又叫我去卫生院隔壁公共水管子前洗了手,然后递给我一毛三分钱,叫我到大马路对面洒金桥路口买东西吃。我兴冲冲地跑过去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先将豆浆一口气喝干,放下碗,提溜着油条折回到妈妈跟前。妈妈掰了半根油条挥挥手,我便边走边消灭了另外一根,余下半根油条来到右厢房去找秋蘋。不承想门上了锁,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这时上房卜凤慢悠悠踱了过来,斜眼子瞅着我,阴阳怪气地哼哼道:“胡叫唤啥呢?人都到城隍庙卖货去了……”“城隍庙在阿搭呢?”我忍住怒气问她。“鼻子底下长着嘴,不会问?”“问就问!不用你操心……”我终于狠狠地顶了她一句,拔腿冲出了院子,没寻见我妈,便端直穿过莲湖大马路,从洒金桥向南走。这洒金桥地段,因为行人稠密,车辆众多,因而显得更为促狭。我一边问道,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赶路。冷不防惜乎被一辆自行车撂翻;猛不丁又险些让冒失鬼小伙绊倒。好不容易赶到麦笕街三叉路口,又折东折南走到了西大街上,不想却被街边的梧桐树撞了个仰八叉,四脚朝天跌坐在坑地下。当我爬起来抬起右胳膊,发现那半根油条像黄鸡娃似的躺在手心上,一顶点儿都没有沾上灰土!便抖了抖身子,踢了踢腿,往左岸瞧了瞧,惊喜地望见城隍庙牌上的斗拱飞檐,在春日晴和的阳光下,有一二十只玄灰色的小燕子吱吱啦啦叫唤着,穿梭者,飞上又飞下。于是又紧走了几十步,来到城隍庙大门口。嚯!只见一波又一波的大人碎娃,婆婆媳妇们,肩上挎着布袋,手里提着篮子,潮水一般往庙里涌去。两傍个小摊小贩们吆喝声也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卖元宵的、甄糕的;也有卖棉花糖的、爆米花的、豆腐脑的;还有卖油条麻花的、三原泡泡、酥豆麻叶、棒棒肉的。但惟独没见着摆摇拨浪鼓卖针头线脑的贾爷爷和秋蘋妹妹!我寻人心切,瞅见有个小栅栏入口,便尝试着钻了进去。挤进人堆里左瞧瞧右望望,累得满身的油汗,却像大海捞针,始终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末了,被人流卷进了一条小巷子,走出来时,发觉自己茫茫然站在西仓三叉路口边边。猛格子,瞥见斜对面电线杆子底下倚靠着一个小女娃,倒像是秋蘋妹妹。便立马迎了上去,果然是她!“你立在这搭做啥?”我惊奇的问。她一边用袖子抹眼泪一边回答道:“我跟我爷爷走丢了,满来回寻都没寻见……”“我也刚从庙里出来,找了个遍,到底还是没怼着!”我边说便把右手里的半根油条递给她,又说:“你先吃点,吃完有劲了,咱再想别的啥办法么?”“唉——”她长叹了一口气,勉勉强强咬了一小口,又道:“西安这么大,巷子这么多,往哪搭找呢?”我突然灵机一动,就半哄半劝说:“冒不定你爷爷眼瞎心明,早就摸索着回家咧!要是没回去,我把我妈、学武哥哥叫上,咱一单再去找,不信找不着……”秋蘋听了,眉眼一闪一亮,顿时将油条吃光了,痛痛快快道:“奈咱俩回走!”于是,她牵着我的衣襟儿,一路哭哭啼啼赶到院子里,抬眼一看,右厢房房门敞开着,纸窗上透出淡淡的灯光来。便立马冲了进去,却盯见爷爷正悠闲的斜靠在炕头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两眼既明且亮,像两把利箭一般!就一头栽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见此光景,也悄没声儿退出来,反闭了门。仰头朝对面一瞅,黑光端着一只比他头还大的老碗从左厢房踱了出来,蹲在脚地,正用筷子挑起一根荞麦面往嘴边送。只听得“哎呀——妈哎”一声叫唤,翻手将碗重重地摔到地下,回身噘道:“你个骚婆娘,光知道整天跟小伙予扯闲蛋,连个饭都做不好,没看把怂没辣出来!”屋里三妮也怼他说:“姓黑的,把怂辣出来才好咧!害的我三年都没怀上娃娃……”“这怪你女人吆?”“人家都说怨男人,不成咱俩到大医院检查嘎子!”“我煤店忙得要死,那比上你菜场清闲?”这时,我妈听到吵架声从前院子赶了过来,这边劝三句,那边说两声。上房卜风斜靠在门边,叉着腰斜着眼看热闹。这当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学武哥哥手里提着那把七星宝剑,急头绊脑的冲了过来,指着黑光就骂:“瞧你个陕北佬,跑到西安城里煞歪来咧!今就给你教个乖。我陈学武刚板硬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阿搭会沾花拈草呢?你要有彩,就朝我胸口刺一剑……”我妈一见势头不妙,先将黑光推进屋里;反身抢上一步夺下七星宝剑。学武哥见四下没人,低声对我妈说:“大娘,甭担心,我吃摸着呢,我这是吓唬吓唬他罢了!”“那就中!那就中!能掌握分寸就行……”我妈语音未了,瞎子爷爷迈出屋子,大声喊:“大经理,担心个啥?明格到我这搭来,我给你开个秘方子,保证你媳妇三二年怀个大胖小子!”言毕,就折回屋里。上房卜凤见没了热闹可看,扭了扭腰,拍了拍屁股,拍得一声关上了家门。我妈妈怕再起争执,就拽着学武走到大门外,让他去街上走走消消气!然后领着我回到小屋里,让我上阁楼睡觉去。自己则坐在小桌子旁,戴上老花镜,拿起针线,一针一针修整那支大扫把,像缝补一件旧衣裳!我假装在楼梯边踩踏了五六下,然后悄悄藏在她身背后看,竟不知不觉伏倒在妈妈肩头迷登了……
 
  第四章 莲湖救妞
 
  当后院里老槐树花满枝头的时候,秋蘋跟她爷爷回山西洪洞县老家已满满一个月了,而且音讯全无!就连随程捎去的两只白信鸽也没见飞回来,我顿时失去了唯一的玩伴。打那时候起,在我幼小雉嫩的心灵里就蒙翳了一重人生半不圆的阴影,甚至到了壮年竟亦趋浓深了!妈妈见我三天两头不是发烧就是咳嗽,就竭力鼓动我跟随学武哥哥练武功。为此还精心缝制了一件黑色对襟衣裳和一条黑色灯笼裤。并用拾萝卜缨子、白菜梆子集攒下来的钱,让我去城隍庙买了一把铝制柳叶刀。当然,我也没有辜负她的良苦用心,不到三个月,我就学会了小洪拳、大洪拳、油身八卦掌,外带一套滚龙刀!三妮姨每次看我俩操练,就会从菜场捎一篮子鲜洋柿子嫩黄瓜搁在老槐树下作为犒劳品。还当着学武哥哥的面夸赞道:“这河南娃就是能吃苦,肯下功夫,虽然实诚,但却灵醒,将来一定大有出息呢……”“你没看是谁教的?”学武哥很自负地说:“要是没祥水,兀才是老和尚拜丈人——怪事呢!”我听了,心里暗暗得意,但没敢言传,倒是这句歇后语让我蛮感兴趣呢。
 
  这一天午后,天气闷热闷热、云层却又黑又浓,似乎要下大雷雨的样儿。我练了一趟滚龙刀后,就怀抱刀坐在大槐树下看娃娃书。这时见学武哥从后门道出来,满头大汗地扛着一麻袋草籽,便赶紧迎上去扶住袋子角角送到鸽子塘偏岸。他弯腰丢下麻袋,用手,抹了一把脸,下意识地仰脸朝菜场储存厅的高屋脊上捎了一眼,高兴地转脸对我说:“盯——鸽子飞回来咧!”我卖脸一看,乐得跳了起来!两只雪白雪白的勾头信鸽,仰着脖子,张着大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副焦渴要命的模样子!侧旁另卧着一只漂亮的凤头两头黑。学武哥哥从麻袋里抓起一把草籽,撒进塘子里,两只信鸽便像箭一般飞了进去,急切地吃喝起来。而那只两头黑往下张望了好一阵子,才不情愿似的树叶般飘到了塘子门前,一边吃着食,一边朝我俩瞄上一眼半眼。稍一惊动,立马又窜上屋脊,然后左右张望一番,如此反复了好多次,才复又勉强落在了塘子边沿上。“拿网去——”学武哥低声指令我,我慌不迭溜到后门道里将网子藏到身后,又猫腰绕了个圈子递到他手中。说时迟那时快,学武哥略一扬手,一网搂过去就把两头黑套了个正着!然后轻轻笼在右手,用左手摸了摸嗦子,朗声告诉我:“记牢了——睁眼雄,闭眼雌;这是个雌,可长得忒精神,在鸽子档子上至少得卖十个元……”“奈咱卖不?”我问。“卖啥呢?武有武德,鸽有鸽道。人家的鸽子,咱凭啥得兀昧心钱!”我一听,吐了吐舌头,从心底更加佩服他的为人了。他随后将鸽子交给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胶布来,在鸽子左右膀子上缠了两三圈,麻了个结结实实!然后问我:“正有事没?”“没有。”“奈好,陪师傅到莲湖公园会一位朋友咋向?”“好吆?”于是,我俩厮跟着回到前院子,学武哥换了一件毛蓝背心,我也穿了件园领白汗衫,走出门外,向东往莲湖公园闲闲走去……
 
  这莲湖公园原来是唐代承天阁旧址;也是明朝秦王朱标的遗园;抗战时期,还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站呢。虽说比不上兴庆宫公园的宏阔气象;也缺少革命公园制的时兴作派。但它优雅恬静,清新自在。一围白墙青瓦,半园杨柳;半园莲池。最是盛夏时节,或夕阳西下,或明月东升,犹如仙境一般无上!说话间,我和学武哥已然踏入园内,绕过照壁,我便将那只两头黑鸽子的胶布撕开,就地一丢,只见鸽子先是抖抖身子、舒舒翅膀,绕着灌木丛低旋了三个圈子。忽地冲上天空,打着板子,急霍霍地朝西飞去。这时,东边小广场上围聚了一大堆人,似乎在看啥子热闹。我俩便走过去挤上前观看。只见一位中等个儿、魁实身量,留着大背头的汉子,穿着一副红色褡裢正在跟另一个穿黑色褡裢、又高又胖的莽小伙对峙着。那汉子跳着舞着绕了三圈子,扬手一个甩鞭动作,兀高胖男子便像皮球一般飘向空中,又沉沉地跌倒地下,观众们哗拉哗拉鼓起了掌,有人还吹起了口哨!高胖小伙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嘿嘿一笑,又拉起了架式;背头汉子迎上前,噌地又是一个麻花缠,甩了甩大背头,一个卖脸,又将高胖小伙撂倒了!“好——好——好”学武哥连唤了三声,分开众人,领着我走到场子中央,对着背头汉子抱了抱拳;背头汉子也慌忙还了礼。用河像南话说:“哟——老兄驾到,失敬失敬!”然后用手作喇叭状对着观众道:“尊敬的革命战友、同志们,俺们新城区解放路民间摔跤队,每个礼拜天下午都在这里表演,恳请广大观众观赏,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语毕,就拉着学武哥往一棵大杨树下走。大杨树下摆着着一张方桌子,一对藤椅、两人左右坐下,我则立在学武哥身背后。他俩先是諞了一阵子闲话,然后学武哥背脸问我:“你知道他是谁?”我摇摇头。“嘿——他就是咱西安鼎鼎大名的跤王马忠义!河南开封府回民,拿过全国摔跤比赛金牌呢,是北京天桥沈三、保三、洪三的再传弟子。前年个听朋友说有个二愣子扬言要跟忠义兄摆场子,我对他说这伙计是卖木梳的跑到尼姑庵里——找错人咧!”忠义哥和我都笑了。单单学武哥不笑,脸定地平平的接着道:“你猜她是何方神圣?原来是解放路巷口一个旧社会当过妓女的疯子,最近又和火车对着干,结果被撞死咧……”忠义哥忍住没笑,岔过话头平和地说:“兄弟那比得上仁兄,文化高、见识广,是个儒将!几回问你尊师大名,你都不肯讲呢!”学武哥凑近忠义哥脸边小声道:“今只给你兄弟——个人交个底,千万甭外传,这可是不得了的事!俺师傅就是当年闫锡山军队的武术总教官,一把大刀威震三晋,扬名全国。不过后来隐身民间,靠卖——卖•••••”话到此,猛得打住咧。“救人那!快救人那……”几乎是在同时,学武忠义两位哥哥腾地一个旱地拔葱跳了起来,拧身就跑,我也紧随过去。绕了几个弯子后,登上了八角亭。往下一瞅:两岸边聚拢着不少男男女女,都在胡吱哇乱叫唤!就是没人敢往下跳。湖中的白色荷花,在阴沉沉的天幕下,有的仰着脸;有的将背着身;有的弓着腰,有的曲着腿。一枝枝一朵朵,都像是含冤抱怨似的。移时,湖面上露出一个圆嘟嘟的碎女娃脸儿,一闪两闪又不见了。学武哥轻舒了几口气,纵身往下一跃迈过人头,像燕子一般掠入湖里,翻了几个身,双手捧着碎女娃淌着水走到岸边,立刻被忠义哥搂住,一单回到亭子里。跟过来的还有一位富富态态,十分漂亮的阿姨,脱下灰色工装披在碎女娃身上后,转头离开了。人群也都渐此散去。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碎女娃睁开一对昏浊的大眼睛,瞅了瞅我仨。然后挣脱开忠义哥,立起来绕着亭子走了大半圈子,半哭半笑地朝学武忠义哥鞠了一躬,小声说:“谢谢二位叔叔救了我……”学武哥试探着问:“你跑到湖边去干啥去了?”“我——我瞅见有一条小黑鱼,想捉上玩,伸手去掬,不小心就……”“瞎!你胆子真不小,会游冰不?”“会一丁点儿。”忠义哥接话道:“你家离这搭远近呢?“出园门就到了……”“奈就好!”忠义哥转而看着我,犹像了一小会儿,然后叮咛道:“好徒弟,我跟你师傅还有件急事要办,你帮忙把她送回家,成不?”“成——”我满口应承了。“那俺俩走啦!”言毕,忠义哥拽着学武哥离开亭子,转眼消失在树林里。稍停了半会儿,我瞅瞅亭外快黑严了,就催促碎女娃道:“咱俩也回呗!”她翻了翻大眼睛,又盯了我两下,才慢吞吞地说:“我前头走,你随后跟,咋向?”“咋都行!”我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认为她不信任我,这妞还挺“贼”呢!于是,小姑娘脱下灰工装,叠整端了,放在长条凳上,头也不回走到亭外前,我离她三、四步远紧紧跟上,出了公园东门,走出大莲花池街,往右转到红埠街、过教场门,穿劳武巷,走了这一嘣子路,才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末后在一幢红楼前停了下来。“的是到家咧?”我走上前问。“嗯,不过俺这楼道黑,你得帮着把我送上去……”“我没言传,默默地随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登到四楼上,她在左手门边轻轻敲了三声,门开了,一个穿白色连衣群,手中拿着画册、比她略小一点的女孩子挨到门边问:“夏云姐姐,咋回来这么晚,咱爸到单位加班了,我一个人害怕!这小男娃是谁?”“我在莲湖公园湖边捞鱼,不小心跌下去,是他的师傅救我上来,教他把我送回来的。”夏云满不在乎地回答。“奈快让人家里头来坐嘛!”小女孩热情地请我跨进门,来到客厅。我顿时傻了眼!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墙、这么亮的灯、这么漂亮时髦的家具•••••••但我天生胆小,又极其卑微,不敢坐在沙发上,只捡了个角落站立着,搓着手。小女孩儿见她姐姐去里间换衣服,便大大方方从半截柜的玻璃罐子里抓出一大把裹糖花生米来,递到我手中,我红着脸接住,没敢吃。只是问她:“你知道老关庙街不?”“知道知道——”小女孩儿一边说,一边一颠一颠地领我到屋后的阳台里,指着大马路对面一根电线杆子笑着说:“兀——嘛——”我心下一惊,原来这么近?可为啥她姐姐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呢?但我那时却没有往深处想,拧头却瞥见凉台东面有一座只有在童话世界里才能见到的天蓝色尖顶圆身白鸽子屋!里头怡然肩并肩卧着一对漂亮的两头黑,一只低着头;另一只凤头的一个劲儿扇拂着翅瞬,像是欢迎放生的人造访似的。“你家满共养了几只?”我小声问。“就这两只,不过已经下了个蛋。雌鸽丢了三天,今天下午才归了家……”噢!怪道这么熟悉呢?我心里想着,随她回到了客厅。这时夏云穿了一件粉红色连衣裙从里间走出来,不停地打着嚏涕,我急忙对她说:“天不早咧,我要回家了!”“行——我有点感冒,就不送了……“我刚走了两步,妹妖却赶上来问我:“小哥哥,你叫个啥名字?”“雨轩——”“奈你没事到家来耍!”“成——成——“我一面回答,一面打开屋门走出去,一溜烟飞到楼下,转到外前,穿过了莲湖大马路,刚走到电线杆子底下,忽然一个黑影子窜出来,将我拦腰抱住。我挣扎着回头一看,却是学武哥哥!“师傅,咋是你些?”“还能有谁?”学武哥低声道:“我刚才回去换衣裳出来,看见你妈妈身背后握着一条长铁链子,八成是要锁你咧!就赶紧上前跟她老人家解释,说你跟我一单在朋友院子里表演武术,今黑就不回家了……”你妈一听,信以为真,叮咛我看护好你,就转头回去了。”“噢——”我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抬头问:“奈咱现在去那搭?”“到俺单位,我今值班呢!”“我害怕走夜路,晚上做恶梦……”“怕怂呢?”学武哥正色道:“师傅今黑赠你一言,你可得记牢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点点头,虽然当时并没有领悟到这句语的真实含意,但瞅着他坚毅豁达的面庞,也平添了几份胆量!“师傅——给——”我从口袋里掏出裹糖花生米,捧到他脸前,他拿手拈出一粒丢近嘴里,嚼了嚼。“咦,又香又甜呢!”“奈全给你吃了!”“小河南蛋,倒挺仗义咧!师傅是大人,不吃这个!你吃一半,给你妈留下一半,她老人家没白没黑的扫地可辛苦了……”“好——好——好,我知道咧!”我将糖果塞进口袋里,只摸出半粒搁进嘴里,慢慢地削着,一边想着这“河南蛋”仨字,从卜凤嘴里吐出来是那么令人嫌憎;可打学武哥口里讲出来又是这么叫我欢喜,这其中的滋味,真如鱼儿饮水,冷暖自知啊。“愣啥呢?快二半夜了!”学武哥催促我。于是,我迈开步儿,和他并肩行走在空空荡荡的莲湖大马路上,身影子一会儿又高又长,像个巨人;一会儿又小又扁,如同侏儒……
 
  第五章 初入小学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年夏天过后的秋老虎十分猖獗!每个西安前市民都像蒸笼一般在地锅上烘烤;在天盖下煎熬。一天半夜里,我热得睡不着觉,尿又憋得慌!就精着身子摸下小阁楼,小跑到后院子厕所里解了手。出来时扒在大槐树下钉钉子的地方仔细察看了老半天,看会不会有啥子动静,结果失望地离开了。走到左厢房跟前时,指眼盯见屋内亮着灯,三妮姨溜光着赤条条白生生的身子立在床中央,手里提着一条淡紫色连衣群,左边比比;右边量量,雪白丰满的屁股蛋子一忽儿扭向东;一忽儿撅向西。两团大奶头也像银铃一般随着且摇且荡,浑然不觉有个小小人儿在偷窥她呢!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折身转过大屏风逃出院外。小小的巷子两岸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凉席草垫子,人们不论男女横七竖八的乱躺着,不时发出鸡鸣狗叫马嘶牛吼般的呼噜声响!我只得细着心蹑手蹑脚从中间穿过去,经石膏厂左拐进了煤店大门,早望见妈妈独自个儿在墙垛边的大月亮底下,一会儿用锨和煤灰;一会儿蹴下去拿手团煤球,时不时还用手抹着汗珠子!我正要跑过去,不想被闻声过来的黑光叔截住了。“得是铁蛋?”“是——”“做啥来咧?”“看看我妈?”“得是想帮着捏煤球呢?”“嗯!”“嘿嘿,就凭你个碎毛猴猴娃家?捏成个三扁四不圆,咋向广大人民群众交待?我这个堂堂大经理,国家正式干部,还当成当不成咧!?”我仰着头看地,只是不说话。“来——来——来——”他连唤三声后,背抄着手,踱着方步往前走,我也随着他,一先一后进到他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显得很寒酸!一张旧办公桌,一把烂椅子,后面墙上悬挂着马恩列斯毛的巨幅头像。他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我则恭立在桌子前。过了约莫三分钟,他霍得站起来,转到我跟前,上下左右齐齐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后,才开口道:“恭喜咱娃,秋天就要进小学堂了!”“你咋知道呢?”“我是谁?黑半仙吆?能掐会算,我还知道你的学费还没集攒够呢……”“噢,听我妈说,还差一半子!”“看在你娃的情面上,我准备给你妈提高半倍,不——一倍或者一倍半的工资待遇,你没看咋个向?”“我当然高兴吆!”我感激地仰头望了他一眼,心里充满了期待与渴望!“不——过,”他顿了顿又讲:“奈你得协助我完成一件光荣而神圣的秘密任务!”“奈你快说。”“悄悄跟踪学武三妮俩人,看他俩在啥时间、啥地点、讲了些啥话?做了些啥动作?拿了些啥东西?品了些啥食品?这不难为你吧?”这还不难为我?我心里想着,但嘴上没敢明言!黑光叔以为我默认了,伸出左胳膊看了看表,又拍拍我的肩膀,将嘴一努,我惶惶地退出办公室,但我没敢再去寻妈妈,只是在煤店大门口的台阶上坐候着,不知不觉倒在地下。当我醒来时,却发现躺在妈妈的大床上,她一边搂着我,一边美美地打着鼾声呢……
 
  八月末的一个礼拜日下午,我刚走进门道,就撞见了黑光。他左手拎着德懋恭食品盒,右手正咥着一块水晶饼。见了我,堆下笑脸问:“任务完成的咋向咧?”我低头回答:“学武哥天天加夜班,三妮姨忙着在屋里刺绣……”“对——对——对——继续侦察!”说着就把半拉子水晶饼塞到我手上,哈哈笑着走了。我妈闻声转出来,把我叫回到屋里问:“你叔叫你弄啥呢?”我一看瞒不住,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妈妈听了压住火低声训诫道:“孩子,做人最要紧的是要有囊气!既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恶人……当然,你黑光叔是个忽喇海人,冒不定逗你耍呢?要是他真有歹心,大不了妈不在他那里干了,只要肯下力气,到啥地方都有活干!”“妈,我知道了,奈这半块儿水晶饼咋办呢?”“你不能吃,喂鸽子算了。”“行,奈我出去玩一会儿,成不?”“中——”我一听,一溜烟跑出屋子,走到门外,看雨下得越来越大,就只好坐在青石狮子门墩上,数着过往的自行车。这时,一个左手打着浅蓝色雨伞,穿着米色风衣,留着剪发头的年青漂亮女人走上台阶,我以为是问路的,就立了起来。“小朋友,这得是老关庙街三号?”她上前亲切得问。“就是的!”“你叫个啥名字?”“雨轩——”我回答。“的是姓过?”“你咋知道呢?”我惊奇地问。”我是许土庙街小学林老师,你就分到一年级甲班了,我是你的班主任……”“啊——”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使劲搓着双手。“走——上你家认认门去!”我支唔了一声,就领着她穿过门道,来到我家门前时,叫了一声妈,说声林老师来了。妈妈慌忙掸掸衣裳,理理花白的头发;将林老师让进屋里的小凳子上,又用塘瓷缸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搁在桌子上面。就侧立在一旁。“大娘——你也坐下嘛,要么我就站起来!妈妈只得斜着身子坐在她对面。林老师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屋内的摆设,轻叹了一口气,说:“大娘,看来你们家确实困难!学费凑齐了没?”“凑齐了——”妈妈边说边立起身,转头弯腰从床底下的小木头箱里捧出一沓子大票子和毛毛钱放到桌子上。林老师便从包包里掏出一本票据,仔细点清了一下钱数,丢进包里,然后把一大半子钱推到妈妈跟前,和气地讲:“这些就够了!咱们学校设立了奖学金,按照你家的特殊情况,完全可以享受国家的这种福利……”“那就多谢了!”妈妈说着差些掉下了眼泪,但是强忍住了,没让它落下来!末后,两人又叨了——些家常话语,林老师便立了起来,微笑着对妈妈道:“天不早咧,我也该回学校去了……”于是,妈妈领上我,陪同着林老师走出院外,来到大门口。林花师挥挥手,撑开伞,先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笑了笑,才消失在雨帘风幕里……
 
  隔天后的一个大清早,我爬起床穿上新衣裳,背上新书包,脚上还登着余大夫买的小白鞋,跟妈妈打了一声招呼,就兴冲冲地走出大门外。秋雨仍在缭缭乱乱的下着,根本没有停歇的模样!我往左拐进了莲寿坊,白鞋刚一踩下去,拔出来却焦黄焦黄的,像烧糊的红苕!我心痛极了,就索性把鞋袜脱掉,拎在两手中,深一脚浅一脚在泥地里往前走,刚来到牛家巷口,听到清脆悦耳的上课铃声,就快几步,走进学校的红漆大门里,往左岸一望,盯见末一间教室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长方形牌子,上写着一年级甲班的字样!便忐忑不安地蹭到教室跟前,既不敢伸手敲门,也不敢拧身动弹。猛格子,一阵风把门推了开来,林老师过来合门时,瞧见了我,就笑吟吟地拉我走进教室里。我当时真像一只落汤鸡,木呆呆地立在讲台的左侧,引起全班男女同学的哄堂大笑!林老师急忙向下摆摆手,顿时鸦雀无声了。“同学们——”林老师严肃地讲道:“过雨轩同学家住老关庙街,来学校要经过莲寿坊,一遇到雨就变成了难受坊!泥泞湿滑,十分难行。而他珍惜自己的新球鞋,宁肯光脚淌着泥水来上学,这是很值得赞扬的举动啊!不过,迟到总是不对的,是应该受到批评的……”“言毕,走下讲台,拽住我手走到左岸第三排的空位子坐下,然后重回到讲台上,用教杆一点一点地念起ABCD……我偷眼朝右边一瞄,由不得心中一阵惊喜!原来我的同桌竟是夏雨。她也还我以微笑,并将尖下巴朝后一努,我回头一看夏云板着脸,挺着胸、手背后,两只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讲台;大牙(那个卖疙瘩垛的小男核,这时还不知道他的官名大姓呢),却脸上嘻嘻笑着,脚在桌下不停点的踩踏着我心爱的小白鞋。我虽然生气,但硬忍着不敢发作!终于,下课铃敲响了,同学们一窝蜂似的飞出教室去。女娃玩踢键子、丢沙包,跳皮筋;男孩耍嘣弹球、滚铁环、拍洋片,不亦乐乎!我单单被林老师带到她的宿舍里,她亲手帮我洗净了小白鞋,倒蚀了乱头发。她的身上,或许是房间里,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兰花香气!末后她郑重其事要求我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书,并要当着全体同学的脸面念,以正视听!我即刻答应了,默默地走了出来。未节课本应上音乐,但由于带课老师请假,改由林老师上自习课。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年崭新的《苏联二十年肃反小说选》绘声绘色地给同学们朗读着,全教室一片肃静!书中主人公谢尔盖那种身入虎穴,机智勇敢的战斗精神和英勇气概,使我联想到了保尔•柯察金。再一次“复活”了我幼小心灵里的那种英雄情结!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夏云夏雨、大牙和我,结伴同行。这时,风也停了,雨也止了。大牙就模仿落汤鸡的样子嘲笑我,我也不甘示弱,一边用手敲打着胳膊,一边大声吆喝:“疙瘩——垛,一分一个!”逗惹得夏雨不停点地笑;夏云开始还有些矜持(因为她已内定为班长了),后来也由不得咯咯大笑起来!就这样,我们走过许士庙街,大牙左拐进教場门不见人了。我们仨则穿进劳武巷,从小巷子走到红楼跟前,姐妹俩向我摆摆手,上了楼。我也自自在在跃过莲湖大马路,庆幸的是,小白鞋没有弄脏,头发也干干的了。
 
  在小学的五门功课中(语文、算术、音乐、绘画、体育),我最喜欢上语文课;最讨厌上音乐课,也最害怕见到贺仁老师!他是一个矮个子、小眼睛、留着中分头,长着一张柿饼脸,不圆也不方、不白也不黄,经常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握持着一支紫檀木教杆,态度蛮横,语言粗暴。记得有一回上课,他先讲了一个滥竽充数的成语故事,然后傲慢地问:“你们喜欢齐宣王还是喜欢齐湣王?”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盯盯你,都不敢作声!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掠过我的侧脸,送到老师的耳鼓里。“喜欢齐湣王!”这是夏云,但我没敢回头看她。“好——就请夏云同学唱一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夏云应声立马站起来,自自然然唱了这首歌,然后平平静静地坐下了。“怎么样?”贺仁老师追问同学们,但同学们仍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言传一声!“同学们,大家听明白了,咱班这个夏云同学,可是难得的女高音,将来一定前途无量!”贺仁老师停顿了一下,又叫道:“金宝同学,你也来一首《怀密战友》……”金宝(大牙)战战兢兢地立起来,用卖疙瘩垛般破锣嗓子唱了没两句,就教贺仁老师一声断喝止住了!他怒气冲冲地快步走过来,扯住金宝的的左耳朵根,连提带拧的拖出了教室,然后拍地一声关上了门。这时下课铃声响了,同学们都像惊恐的小麻雀,一个个悄悄地飞出了教室……放学以后,同学们都走了。惟有我和夏雨的留下来办黑板板,我写字,她画画。我俩已经合办了十几期了,配合的十分默契。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任务。这时却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像一个个玉色的蝴蝶!“走——我送你回家!”我收拾完东西,对夏雨说。“不嘛!林老师临走时给我布置了任务,让去探望一下金宝同学,还抱怨贺仁老师太凶了,简直像对待一个罪犯。怕他想不开,出现什么意外。你能不能陪我一单去?”“夏雨微笑着问我。说实话,金宝在这一段时期里处处刁难我,非议我,简直成了死对头!我平日也不甚搭理他,现在让我去安慰他,真不情愿……夏雨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委婉地劝道:“林老师也说了,要团结跟自己意见相同的同学,更要团结那些跟自己意见不一致的同学,才能取长补短,共同进步,你说对吆?”我红着脸点了点头。尔后就随她走出了校门。夏雨虽然走路有些跛,但她个子高,腿细长细长的,十分轻盈。因此不上十分钟,我俩就走进车家巷,来到金宝家大门口。我手作喇叭状大喊了三声,大门敞开着,却不见人应答!我俩只好迈进门槛,穿过庭堂,来到后院子——哟——简直像是一个小型牧场!只见有六只黑羊,四只白羊,还有一头小黄牛犊子,在半青半黄的空地上,悠闲地吃着草,似乎毫不在意它们的小主人的吉凶祸福呢……而我和夏雨却找人心切,无心恋看这美丽的景致,默默地走出去,来到教场门什字。猛不丁瞧见荞麦面饸络馆房檐下围拢着一帮子小男女娃们,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地胡乱叫唤着,似乎在争买什么东西呢!我抢先一步走过去,朝里一瞄,却原来是大牙,丝毛头上缀着几朵雪花,正低头在硕大的盘子里鼓捣着搅糖呢。我猛喝了一声,他抬头瞅見我,轻轻挥了挥手,故自叫卖着。我生气的退出来,告诉她人在呢。夏雨却一点儿没生气,眼里看着雪花,心里画着雪花!过了好一阵子,娃们家才一一散去。金宝端着空盘子,慢慢腾腾地折到我俩跟前,不屑的问:“找我有啥事?”我嫌他啬皮,不舍得留一些给我和夏雨吃,便背过脸去不招识他。夏雨却迎上去告诉他事情的缘由,他听后吡了呲大门牙,毫不在乎地道:“嗐——我自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课堂上的兀档子事,我早八辈子都忘了……”“这就好,这就好,也省得林老师操心费神了!”夏雨说毕,拽着我的胳膊,又笑道:“听说这家店的热饸饹好吃,我刚好好带了钱和粮票,今格请你俩吃一顿咋向?”“燎得太!”大牙敲着空盘子大声喊叫。我没吱声,但我心里却极不愿意让女同学花钱请客!但还是勉强随他俩走进馆子坐下。当热腾腾红油油的荞面饸饹端到我们的桌上时,金宝就抄起了筷子,呼噜呼噜吞下了大半碗。夏雨瞅他嘴馋贪吃,就将自己的分了一半儿倒给了他。而我呢,一边看着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师傅在里间扛子上压着饹饹面,一边心不在焉地嚼咽着,那滋味,倒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是啥子味道了……
 
  眨眼之间,第一学期就要结束了。我到现今还记得十分清晰,那天雪很密,风很大,我手里高举着双百的考试成绩单,一蹦一跳地回到家中,却发现屋内一片凌乱,也没见妈妈的身影儿。末了盯见小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余大夫留下的,就赶紧跑到老关庙卫生院里。恰巧撞着了她。她嘱付我不必惊慌,说妈妈的胆结石病复发了,已经做过手术。边说边领着我走进病房里,妈妈一瞧见我,便挺直身体坐起来,脸上显出微笑的样子,我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哇哇的大哭起来……三天以后,我们回到家里。这一下子,妈妈丢掉了清扫马路的工作,也不能上煤店搓煤球了,生活一度掉进了冰窖隆里……
 
  第六章 雁塔打工
 
  在接下来的叙述中,我和主人公铁蛋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当然,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不可避免的了。他声言在那段贫困的日子里,他蹲在小北门里卖干蔗;而我则坚称他就在关帝庙门前摆大碗茶。双方各持一词,互不相让,闹得面红耳赤!末后,他竟拂袖而去……隔日他方来见我,陪笑说他是裤腰带绑到脖项上——系(记)错了。我也当即原谅了他,毕竟不分你我嘛。再说他那时候饿得黄干拉瘦的,只差皮包骨头了,出现许多记忆失误,自然无可厚非喽!好——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有一天傍黑,三妮姨背着黑光叔教悄悄来到我家里,送来了新鲜菜蔬,还有一大罐子茶叶。脱鞋上床坐在妈妈偏岸,一諞諞到了大半夜。然后跳下床,走到我跟前,将一只绣有秀才折桂的新荷包别在我的衣襟上,又猛格子亲了我一口,嘻嘻笑着离开了,而留在我身上的那股子淡淡的香气却经久不散!这时,我突发奇想,来到妈妈床跟前说道:“我想卖大碗茶,你看成不?”中——中——中……妈妈边说边坐了起来,顺手拿起一个扫炕条帚,一边比划着一边告诉我怎样迎客、怎样沏茶、怎样倒水,怎样捧茶给客人,怎样起身相送等等。我一听觉得很奇怪,问妈妈得是也卖过,妈妈笑着说:“孩子,别看咱现在穷,过去也是大户人家咧!这些规矩,我像你这么大都熟悉地很,你先上楼做功课,不耽搁你明天做生意……”“好——”我顺从地爬上小阁楼,就着煤油灯草草赶完作业,就呼呼睡大觉了。
 
  第二天醒来,我穿好衣服走下小阁楼时,吃了一惊!妈妈把电壶、茶壶、茶杯、茶碗摆放的整整齐齐;小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炉子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直冒热气咧!妈妈招呼我吃毕早饭,就搭伙将这些东西一一搬到关帝庙门前摆好放正,然后坐在台阶上休息。今格正好是庙会,赶早来的香客凑过来有的坐下喝茶;有的立着灌水。我忙活了好一阵子。一天下来,就挣了两、三块钱,我和妈妈很是高兴!这样卖了有半个月,可惜茶叶用完了,妈妈就教我去问三妮姨茶叶是在那搭买得,什么品牌的。我就贸然走进左厢房去找三妮姨,人却不在家,只有黑光叔还躺在床上睡大觉。我不敢惊动他,正要撤出去,他却一咕噜爬起来,问我做啥呢?我告诉了他,他听后哈哈一笑,指着床头柜上的纸包包道:“把这拿走,味道好得很!”我一听喜出望外,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说:“街坊邻居的,提人民币多生分……”我怀揣着纸包向他道了谢,退出屋子,一溜烟跑到茶摊上,重新沏上茶,坐下来等候着买主。过了一小会儿,从南头酒金桥耀武扬威的踅过来一个又高又胖的小伙子,手中端着一个大塘瓷缸子,立到我跟前大声喊:“沏——茶——”我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接过缸子,满满倒了,伸直胳膊捧给他。他单手接了,沿缸沿子轻轻吹了一圈气,然后喝了半口,猛格子吐到地下,训斥我道:“碎怂娃,得是大锅烧的水?”“嗯——”我低头支吾了一声。”“呔——这阿搭是好茶叶,分明是苹果烂叶子么?糊弄你老盖大爷!”“真是好茶叶,是我院子黑光叔叔送给我的。”我分辩道。“哈!煤店黑结理,兀瞎垂子货,前天买煤硬给我少称了三块呢……”这时,已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小伙予像是个人来疯,人愈多他愈张!显摆地扎了一个势,就要推我的茶摊子。“胆——大!”随着一声怒吼,闯进来一个中等个厚墩墩,留着大背头的汉子来,我眼前顿时一亮,原求是忠义哥!“弄啥呢?长本事了,欺侮人家碎娃子!”忠义哥扭过他的脖子低沉地问。“没有没有,跟他闹着玩呢……”“你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吆?”“告诉你——他是俺师傅过宗贤的独生子!”“噢——”“滚蛋!”小伙子讨了个没趣,连连朝我道歉,端着搪瓷缸子灰溜溜地逃走了,人们也就呼拉一声散了去。“忠义哥——”我笑着扑到他怀里,不知说什么才好。忠义哥简简单单问了我几句话后,痛快地说:“小弟弟,咱不摆这茶摊了,明格随我到工地干活去!”“工地在啥地方?”我激动的地问。“不——远——”他随手朝南岸子指了指道:“一直往前走,不拐弯,遇见一座古塔就是了。”言罢,笑了笑,就快步走到电线杆底下骑上——辆破旧自行车飞快飚去了。我也就三下五除二将东西搬回家里。向妈妈诉说了这些情况。妈妈听后,沉默了半响,然后断然发话道:“干别的事妈都依你,可你要去工地,不中!那都是料天地,寒冷不说,苦累不讲,可是爬高就低,太危险了……”“不嘛——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怕啥呢?”“你还不到八岁,不知道深浅,别缠妈了!”妈妈生气地转身离开了,我讨了个没趣,只好跑到后院子耍鸽子去了。就这样,我俩相持了两天半后,妈妈从大床上拿出一个小包袱来,递到我手中再三叮嘱道:“这里有干粮,有你换洗的衣裳,记住,万事要当心,不可大意!”说完,背过身去,两个肩膀却一颤一颤地,好像在哭呢!“妈,奈我不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我道。“去——”妈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但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西安南郊荐福寺内,除了一座唐代著名的小雁塔外,还有一口明朝洪武年间所铸的大钟。据说前些年,晨钟一响,半个城都能听到它的清音,缭缭绕绕,经久不断!但到了六十年代,由于岁月的磨损,风雨的侵蚀,再加上人为的破坏。此钟已是印痕累累,锈迹斑斑了……寺方为了更好的保护国家文物起见,决定建造——座塔室及大雄宝殿右边一排仿古式展厅,并将这一工程承包给新城古迹修缮队马忠义队长,期限为三个月。我去的那天,塔室已经建造完毕,正在粉刷里外墙面。忠义哥分配给我的工作是和花婶(就是那个在莲湖公园八角亭给夏云披上工装的女人)共同看守塔室,不许游客们靠近。这一天下午,我正和花婶坐在小雁塔下的台阶上说着话儿,猛格子刮起了大风,梧桐树叶子像蝗虫一般飞得满地都是!忽然,从大雄宝殿下来了一队外国游客,边走边看着来到了大钟跟前,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青女子,手中端着照相机,叭叭叭就拍照起来。老盖这当儿不知从那里钻出来,闲闲地踱到外国女子跟前,比比划划地说了一大通话,那女子眼睛瞅着他,微笑、摇头、扭腰、摆臀。看得我和花婶忍不住笑出声来。幸亏——名男导游跑过来做了解释,引着这帮子外国人往南面去了。老盖得意地折到我俩跟前,打了一个响指道:“看见没,这就是西安皇城根底下人的范儿!瞅瞅你这一男一女,一大一小,见了外国人,吓得跟缩头乌龟似的;我要报告马队长,说你俩人不尽职尽责,冒不定领导一生气,立马叫你们滚毯蛋!”“老盖兄弟——”花婶赶紧谄媚地挨到他跟前,陪笑说:“俺这婆娘碎娃,咋能跟你比呢?你堂堂七尺男儿,像兀口大钟,威武雄壮,那外国妞直给你放电,八成是看上你咧……”“嘿——嘿——嘿——”老盖眼睛往上一翻,不屑地道:“她看上我,我可没瞅上她,半脸蝴蜒屎,一身腥骚肉,跟你都错着呢!你这钟楼下的一朵黑牡丹,要脸有脸,要条有条,要腰有腰,要臀有臀,阿个男人不羡艳!”“可胡諞呢?我都一个娃的人咧,烂白菜,没人要……”“奈娃他爸呢?”“人都死了快三年了,你不知道?”“唉——”老盖故意长叹了一声,又说:“奈没寻人?”“寻谁呢?寻谁都是人家的累赘!”“没看兄弟我咋象?”“再甭笑话婶子了,婶子怕给你提鞋你都不要呢!”花婶虽然嘴上这么说,就像不经意似地解开大衣,露出红艳艳的毛衣,毛衣上画出一对丰满的大奶头来。我当时年龄小,对他俩说的话似知非知,半解不解。兀地瞅见庭院草丛中有两只灰不愣登的鹧鸪一上一下踏着蛋儿,觉得有趣,便急急赶了过去……到了后半夜,我出来在竹林边解小手,不经意间往大钟兀岸瞥了一眼,在阴阴暗暗地星光下面,有一胖一瘦两个人影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前仰,——会儿后伏,好像在拉锯呢,还发出吱吱啦啦的响动声来。我感到有些蹊跷,便悄悄跑到忠义哥床前摇醒他,告诉了这些情况。忠义哥忽地坐起来,披上大衣,顺手抓起一只手电筒,跳下床冲出屋外,赶到大钟跟前,却盯见老盖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卷。“弄啥咧?”忠义哥怒声问。“没弄啥?睡不着觉,起来溜达溜达……”“溜达?”忠义哥鼻子哼了一声,亮开手电筒在大钟跟前来来回回照了一圈子,猛下子断喝一声:“锯呢?”“啥锯?”老盖装着没听懂。“站起来!”老盖乖乖立了起来,摇晃着腿,一副吊不甩的模样子。“啪——”忠义哥一把掌搧过去,老盖捂着脸倒在地下,立时又爬起来待在原地。“科——”忠义哥再使个绊儿,老盖又歪着脖子躺在地下,但还是硬撑着身子站起来,不言一声!“贼没赃,硬如钢!”忠义哥嘴里嘟囔着,却纵身爬上墙,一个铁臂挂瓦上了房顶,不一会儿功夫,撇下一只大锯,然后一个跟头翻下来,矗在老盖面前。这下子老盖没猴耍了,当即跪在忠义哥跟前,又是发誓又是赌咒,活脱脱一个龟孙样!“唉——”忠义哥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队长没作好;师傅也没学好!幸亏钟还完好无损,要不然,你就犯了破坏国家重要文物的大罪,不判个十年八年才怪呢……”“啥?”老盖吃惊地摸了一下盖盖头,反问道:“队长师傅,这不就是个烂烂钟吆?扔了都没人要!我只不过是想锯几块下来,卖了换几包烟抽罢了……”“呸!你真没知识,也没文化,这可是明朝万历年间铸造咧!明、清、民国、新社会,你算算,五、六百年咧……”老盖站起来,认真地搬着指头数了几个来回,摇了摇头,没吭声。忠义哥噗嗤一下笑了,数落他道:“说你灵,比猴都精;说你笨,猪都不胜!”转而又郑重其是的说:“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听明白了没?”“徒弟记住了!”老盖深深低下头道。“走吧!”“不——急——”“咋啦?”老盖一笑,停了半晌才道:“我想学奈回你在莲湖公园使的过桥摔,你看成不成?”“不中!你人高马大,做不来,还是教你个麻花缠……”说时,手脚并用,老盖应声便倒!忠义哥笑着转身走了。不想被脚下东西绊了一下,俯身一看是我,惊问道:“你咋在这?”我——刚才迷瞪了一会儿,不想就睡着咧……忠义哥嘴里噢了一声,抱起我背在肩上,转过竹林,回到了工棚里。
 
  两个礼拜以后,塔室完工,大钟也端端正正地抬了进去,并且门环上加了一把忒大的铜锁!于是,忠义哥就让我厮跟着花婶去给老盖当小工。花婶还手把手地教我怎样和泥,筛沙子、破砖、断瓦,一晌下来,我倒不觉着累,可花婶却坐在长板凳上直喘大气!这时候,老盖就凑过来大献殷勤,又是替她搓胳膊,又是帮她揉脚踝,又是捶腿、又是捏肩,连带说一些酸不溜秋的话,逗惹花婶儿开心!一天午后,天气格外和暖,像是到了春天的模样!我吃毕午饭,独自一人悄悄爬上小雁塔,扶着栏杆向北望去:一大群雪白的鸽子带着哨音在眼前飞来又绕去,显得十分悠闲自在;远处的钟楼金色的尖顶在晴空下熠熠闪光;更远处的北城墙似一条灰色的带子,时飘时落,若隐若现;而我的家呢?倒仿佛与我捉着迷藏,深躲进一大片青瓦白墙之中。不知怎地,我突然冒出了想回家的念头,而目十分地强烈!于是,我扶着木头楼梯急急忙忙跑了下去,直奔进工棚里,四下一瞅,空无一人。刚想转身出来,猛瞥见门背后老盖正搂着花婶,一口一嘴的亲吻着她。我恼怒地骂了一声“臭流氓!”就甩门出来了。直候到过了上工的时间,我才慢慢洋洋地踱进正在搭里建的屋子里。老盖一瞅见我,立马从架子上跳下来,笑哈哈地走到我跟前,递过大茶缸子说:“不热不凉,喝了刚好!”“不喝——”我冷冷地怼了他一句。“奈品口烟咋向?”“不!忠义哥说兀是瞎毛病,既费钱又损害身体。”“好——好——好——是个乖娃!”老盖狡黠地把眼皮子一翻,又吊不甩地转到了工架旁。这时,花婶慌忙搬了一大撂子砖,搁在他脚下,又来回地运了十几趟,累地腰都弯了。我实在看不过去了,霍的立起来走到砖垛旁,抱了七八块顺墙往过走。“嗨,直走多近!”老盖猛喊了一声。我不知是计,照着他的话做了,谁知没走上三步,就扑通——声掉进了坑里,弄得满脸满身都是土灰!花婶见状赶过来,一把拽起了我,边拍打身上的土灰,边埋怨老盖道:“你个大小伙子,心眼咋比针鼻还小,报复人家碎娃做啥呢……”老盖手提着瓦刀,背着脸,一言不吭。“我能请半天假不?”“不——准!”奈我寻马队长去!花婶掉下脸,拉住我手怒冲冲走出门外,骑上自行车带着我,左转右转到了她家里。她家在钟楼附近一个背巷子里,是一家小独院子,十分清净。她在上房里帮我脱下脏衣服,换上一件小花棉袄;又叫来她女儿小惠,让她领着我到后院子玩耍。小惠只比我小一岁,却比我高了许多,脸长得红是红白是白,十分耐看!我俩就在无花果树下捉迷藏。我至今还记得那晚的星星又大又多又亮,像童话中的世界。我俩一直玩到后半夜,还不肯罢休!这是我童年时代最快乐的一个夜晚,以后就划上了句号……
 
  约莫过了一个礼拜后,古迹修缮工作顺利完工,交付了寺方。我的第一次打工生涯也即将结束了。这一天傍黑,月亮像一枚硕大的金质奖章别缀在湛兰的夜空上,忠义哥骑上自行车带着我回到了久别的家中。我一边哭一边笑着将——沓钱双手捧给妈妈,妈妈接着,只是目不转睛地瞅着我,脸上显得很平静!隔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院子中间跪着的那个人是谁?“是马队长!”我回答道。妈妈慢慢走过去,瞥了两三眼,笑着扶他起来说:“哎呀!原来是小地主……”“妈,你咋乱给我领导起外号,多没礼貌!”忠义哥赶紧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十几年前,我也像你这么大小,跟着你爹当学徒。一次下大雪,你妈瞅着我穿得单薄,就把你爹的羊毛坎肩裹到我身上,一边看,一边叫着:“小地主……小地主……”话音未了,从正房里冲出学武哥来,手里提着那把七星宝剑,大声喊叫道:“你个小地主把俺徒弟拽到那搭去了,我今黑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和!”“哈——哈——哈”忠义哥一边双手抱拳一边笑着说:“专请不如偶遇,明格新城区要举办摔跤选拔赛,邀请你当总裁判长,赏脸不?”“奈个自然,不过你得先教我几个绊儿,省得在众人面前露丑!”“成——顺便也教兄弟——套剑,自古拳跤不分家吆,咋向?”“请——”学武哥先让我妈回家休息,然后带着忠义哥和我来到后院子。我就坐卧在大槐树下,目不转睛地瞅识着两位师傅的一比一划,一招一式,直到天已大明了。而那种天真与烂漫,真诚而无私,也许只有那个已然消逝的年代才所具有啊……
 
  第七章重回校园
 
  夏云夏雨的爸爸是长安县马王镇人,妈妈是上海阿拉。妈妈前年因车祸去世,在西安工作的小姨余霞就时常照料她姐妹两个。为了根治夏雨的小儿麻痹病,他们决定带夏雨回上海外婆家,一边学习,一边治病。这样以来,在新的学期里,夏云就成了我的同桌。但她不像她妹妹那样善良、随和,乐于助人。整天摆出一副班干部的作派,动辄命令人,训斥人!即便是和我一起办黑板报,也是动嘴不到手,横挑鼻子竖挑眼,往往半小时能完毕的事,让她一折腾,一干就是几个时辰。但这只是表面现象,那深层次的原因,一是干部子弟的优越感(她爸是物资局干部),看不起贫寒家孩子;二是居住在楼上,瞧不顺蜗居平房的人。虽然如此,可那时我的学习成绩优秀,加之毕竟我的两位师傅在莲湖公园池水中救了她一条小命,因而对我还是网开一面,另眼相待的了。比如打扫教室卫生,从不安排我干,比如下雨天,总是打伞送我到家门口;甚至还提议我当副班长,但被林老师一票否决了。原因是她知道我家的负担重,怕我分心。对于那时的夏云,我是心存感激的,但也不会像哈巴狗一样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因为我除了自卑胆小的一面外,还从娘胎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孤傲!有一回放学后她让我留下,帮她去给贺仁老师扫扫单人宿舍。如果换了林老师,我会欣然前往的,但对于贺老师却抱素怨憎!每次上音乐课时,他的左眼看我像冰刃;右眼瞅夏云似火焰!害得我总是得低着头,脖子弯得如同一张弓。但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对我“单个教练”。说实话,我的嗓音并不金宝强多少。我后来猜想,或许那会儿我长得又黑又瘦又小,赶不上金宝高大帅气,对他阴暗的心理上构不成威胁罢了!我记得当时我立在暗处,夏云站在明地,我撒谎说我妈妈病了,要去老关庙卫生院抓药。她大睁着眼睛瞅了一眼我,似乎并未看出破绽来。但还是吓唬我道:“你少骗我,我小姨就在外科室上班呢!”话毕,拧身走了。我猛格子灵醒过来,既感到羞愧,又替她担心!便悄悄藏到教师办公楼偏岸的一棵大桑树下,生等了许久许久,才见夏云闷着头走出贺老师带有邪恶的房子……
 
  半个月后,在一个晴朗舒适的礼拜天,由林老师、贺老师带队,我们全班同学到西安东郊浐河去春游。现在一提起笔,那美丽的景色就如同在眼前一般!远方时隐时现的终南山;近处清清浅浅的浐河水;河里指头般大小的游鱼;水底珍珠似的细沙;对岸上千株梨树,像雪花一般飞舞着!我们刚刚下了大卡车,男同学就像没王的蜂一般,一个个窜到河岸边,又是喊又是叫,又是追又是闹;而女生们则排着对规规矩矩走到沙滩中央,围成个大圆圈子,玩起了丢手绢的游戏。贺老师一个人举着文明棍似的紫檀木教杆,打着拍子哼着歌,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悠闲地像是外地的观光客。林老师却招呼夏云金宝和我,随她走下斜坡,来到竹林里,检拾起竹枝竹叶,堆到一处类似锅灶的小坑里,把带来的洋芋红苕丢到里边。然后用火柴点燃慢慢慢慢地升腾起来,火像红领巾一般鲜红亮艳!不大功夫,就闻到了燎人的甜香味儿……就在这时——就在这时,我盯见金宝眼露绿光,手似利爪,倏地从火塘里抓起一个大个儿的红苕,咬了一口,就撒腿跑开了。“真没出息!”夏云大声嘟囔了——句。林老师先是愣住了,但很快回过神来,把我叫到跟前叮嘱道:“你赶快去撵他,看他胳膊手烧伤了没有……”“成!”我边应答边麻利地闪进竹林里,扯大嗓子喊着他的名字,但毫无回声!这竹林很大很深,又没有道路,只得东边找找,西岸寻寻。有几回瞥见他的破灰衫子,但一晃又不见了,急得我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末了钻出树林,来到小河边上。小心地蹲下来,双手掬水洗了头脸,眼前的水波荡漾开来,倒映出隔岸梨花雪白妖艳的姿影,又被投下的夕阳点染成了绛红色。片片梨花像只只仙船,在水中天天中水里游弋飘荡,分外好看!突然有两个小人影儿闯了进来,打破了当下的宁静与神圣……我仰起头向对岸望去,立时惊呆了——原来是贺仁老师与同学夏云!他俩面对面立在一棵粗大的梨树下面,贺老师手挥着教杆打着拍子,夏云昂首挺胸的唱着歌——
 
  正当梨花开通了原野,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歌声清脆悠扬,可我听着却刺耳挠心!隔了一小会儿,贺老师将教杆丢进草丛里,从口袋掏出手绢,走到夏云跟前,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我猛格子记起了老盖,老盖就是如此这般的在花婶面前骚情的!这时,天上大块大块的乌云像野兽一般扑向夕阳,又是咬、又是撕、又是扯、又是拽,模样十分恐怖!约莫是夏云受到了惊吓的缘故,贺老师便收回手绢,掺扶楼抱着她朝前面慢慢走去。一道灰黑影子倏地掠过草丛,眨眼又不见了。我恍惚间觉得是金宝,正想高声叫喊,却又捂住了嘴巴,没有漏出声响来。我使劲揉揉眼睛,定了定神,悄没声儿重新折回丛林里。谁知没走上三步,就咕咚一声掉进附近的一个深坑中,幸亏平日习过拳脚,身手灵便,只是脚踝倭了,爬起来活动了半晌就好了。抬眼瞅了瞅坑沿口,虽然不甚高,但跳起来也勾不着!正在兀自焦急之际,低头却发现拐角边有一把半新不旧的瓦刀,便伸手爬过来,用当小工时学过的手艺,熟练地拾级挖了七八个三角口洞洞,然后丢下瓦刀,毫不费力地攀爬了上去,寻旧路走出竹林子,竟意外地看见林老师守在月光下,手中捧着一大一小两个还冒着热气的以烤红苕。见我过来,就赶快递给我,小声说:“金宝和同学们已经在车上了,你慢慢吃。”“唔——”我应了一声,背过身子三两口就咥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头随她走到大路边,上了大卡车。黑影子里,我发觉贺仁老师正恶狠狠地瞪着我看,一言不吭!我慌忙低下头,却见金宝也在偷眼瞄着我,还扮了一个鬼脸子。汽车这时开动了,有时疾速,有时徐缓,天上的半轮弯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紧紧追尾在我们身后头……
 
  第二天早上上自习课时,林老师用她那带磁性的语调朗读毕《苏联二十年肃反小说选》,刚准备坐下来休息。猛下子教室门被踹开了,贺老师像疯子般闯了进来,我心下一惊,由不得往背后扫了一眼,只见金宝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若无其事地玩着搅糖!这时,贺老师扑到我跟前,狠狠揪住我的衣领子望外拖,吓得我脸都白了,腿也直打颤儿!林老师急忙赶过来,拽开他的手,厉声质问道:“贺仁老师,你这是干什么?”“抓贼娃子!”“谁是贼娃子?”“就是他、他偷了我的宝贝教杆……”“空口无凭,你有啥证据?”“证据?”贺老师奸笑一声,傲慢地挑衅道:“看他这穷酸样子,不偷都像个贼!”“不许你污蔑我的学生!”林老师脸气得通红,头发根狠根直立了起来。“哼!污蔑你的学生,老子今天还要教训教训你这坏学生的老师呢……”贺老师一蹦多高,气急败坏地搧了林老师一耳光,林老师捂着脸,但眼睛依然愤怒地盯着他,像双股剑!这当口,夏云爬上桌子,出溜跳下去跑出教室,不一会儿,领着赵校长——一位满头白发,一脸严肃地瘦高老太婆走了进来。她先是摆摆手,示意同学们保持安静,然后转到我和林老师贺老师中间,压低声音道:“你仨跟我来——”我们顺从的随她来到教师办公室里。她分别问寻了事情的原委后对贺仁老师斥责道:“你先停教课回家,听候处置!”“这——这——这——”还没等他强辩,就被赵校长推了出去,拍地关上门!隔了好长时间,才慢慢踱到林老师跟前,压住火气说:“这个贺仁,真是老师队伍里的败类!旧社会就是个花花公子,经常逛窑子,还有恋童癖,为了严肃校容校纪,我要开除他!”“别——别——别——”林老师站起来,上前劝阻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如果再犯……”“唉——”赵校长重重叹了一口气,沉吟半晌才又说:“小林啊,你是育婴堂长大的孤儿,有天主般的仁慈之心,这很好!但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不要做憐惜蛇的农夫!但既然你说了,那就先叫他给你和雨轩同学赔礼道歉,并在全体师生员工大会上做公开而深刻的检讨,停职半个月,以观后效……”她见林老师还想说点什么,就摇摇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家了!”“行行行——”林老师向赵校长深深掬了个躬,拉上我的手走出办公室,下了高台阶,走到院中间那棵大树底下,我抬头一看,大大小小的星星好像一个一个的白色玻璃弹球,在天的棋盘上跳来跳去的玩耍,模样子十分轻松快活!”雨轩同学,你知道这是啥树吆?”林老师轻声问。“不清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桑树,叶子可以喂蚕……”“啊!”我大吃一惊——遂想起小时候我和秋蘋妹妹在后院子大槐树下钉钉子树的情景来。刹那间,仿佛站在我跟前的不是林老师,而是她!“你在想啥呢?”林老师不经意地问。“没想啥!”其实我在撒谎,因为我俩曾天真而郑重地发过誓,谁也不能向任何人说出那个秘密来。“唔,对不起!我知道了,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内心世界……”言毕,重新拉紧我得手,轻快地走出校门外!
 
  第八章 文革风云
 
  一晃四年过去了。夏雨没在返回我班;金宝因为帮助夏云逮鸽子从红楼顶上掉下来,摔断了一条胳膊,休学回家了。我经过种种努为,终于当上了副班长;妈妈的病也大有好转。这是一段美好而值得怀念的日子,以前不曾有,以后也注定不会来了!因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学校被迫停了课。同学们个个像带罪的羔羊,被逐出了校门,囚在了家里!就在一夜之间,好像变戏法一般,古城西安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大字报;又似走马灯一样,游行的队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这里那搭,一满是激烈辩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着本地话、河南话、陕北话与回坊话的大合奏,觉得既严肃认真、又滑稽可笑!更有街头巷尾的大喇叭,如同轰炸机,嗡嗡嗡地轮翻播报北京来电,首都消息……妈妈是经过兵荒马乱的人,见到眼下这阵势,就悄悄收拾了包袱,准备了干粮,要带上我重返河南老家,至于为什么没有成行,妈妈后来告诉我,是因为笃信了那个盲道士的预言,认定我的好运在西岸!就在这时,已经怀了身孕的三妮姨给妈妈找了份糊火柴盒的工作,虽然挣钱比不上扫马路,但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妈妈十分高兴!于是就让我给她当下手,就此也就拴住了我,不至于到外面去招灾惹祸,让她分神揪心!只是到了每天下午,她会给我三四分钱,让我到大马路斜对面新开的一家娃娃书摊去读读书,散散心。这家书摊门脸不大,右手立着一座生铁炉子,上面卧着一把大铜壶,咕嘟咕嘟直冒热气;左旁凉棚底下支着三五张桌子,七八条凳子,虽然简单随便但却十分快意舒适。屋里四周的书全是新旧不一大小不同的娃娃书,分外馋人眼目!摊主是一个光头老汉,长着一只忒大的鹰钩鼻子,模样挺吓人的。因此看书的不论大人还是碎娃,都一律谨谨慎慎、规规矩矩,生怕挨他的训斥或谩骂!没过几天,我就结识了一个新伙伴。他叫陆飞,家住红缕(他住东楼,夏云住西楼),莲湖路小学上学。人长得瘦高瘦高的,三角脸型,眉毛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不大还有点斜(绰号歪灯),不大爱说话,但和我却諞得很投机。对我也很慷慨大方,请我在北大街黎明早餐馆咥过一回羊肉泡漠;又在桥梓口大麻子食堂品过两次小笼包子。但我却囊中羞涩,无钱请他,就把妈妈给我做的鸡蛋韭菜锅贴舍不得吃,悄悄包了送给他,他一口气吃完了擦擦嘴笑着说:“真忒色!比樊记肉夹馍还香呢……”我虽然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但心里却比吃了蜜糖还甜呢!但接下来发生的这件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过早的投下了恐怖的阴影,死亡的反光!那天下午闷热闷热的,莲湖大马路两旁碧绿的树叶儿,竟扇不起一丝半点风来;走路的男人耷拉着头;女人则用手绢遮着脸;急驶而过的无轨电车像醉汉一般摇来晃去,骤开忽停!我和陆飞躲在书摊脚落的凉阴地正滋滋有味的合读一本《王佐断臂》。猛不丁,天上打了几声闪雷,忽剌剌就下起了大白雨。一股雨鞭甩过来打在铜壶上,登时就将火炉浇灭了。光头老汉急忙赶过去收拾。就在这当儿,陆飞凑到我跟前命令道:“快——把兀张撕下来……”他指得是双枪陆文龙将金弹子挑下马去的那张。“撕兀弄啥?”“嘿!他是俺陆家的大英雄,拿回去装进镜框里,挂在墙上,好给哥壮胆咧!”“我,我不敢……”“这怂的,我掩护着你!”言罢,他立起来,装着看街景的样子。我当时真是左右为难,既怕失去朋友,又怕摊主发现,但末了还是横了横心,嚓得一声扯下来,折叠好,轻轻塞进他裤子口袋里。陆飞笑了笑,像没事人一般,扶着我肩膀走到摊主面前还了书,走到老关庙十字彼此才分了手。回到家里,我胡乱吃毕饭,就上小阁楼躺下来,但是横竖都睡不着觉。总感到屋顶上有一只复活的蚕娥子卧到那搭,用眼睛瞪着我看。一会儿,那蛾子渐长渐大,幻化成一只巨型的黑色老鹰,张着大翅膀扑倒我跟前,用两只利爪踏在胸膛上,一个长嘴猛啄咬着我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巴,疼得我左右乱晃,哇哇直叫,顿时失去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千零一夜吧!当我挣扎着睁开双眼,发现胳膊上扎着针管,头顶边挂着吊瓶,妈妈仰躺在左边,余大夫斜坐在右岸。余大夫瞧见我醒来了,就高兴地对妈妈道:“娃好了,没事啦,你老就放心吧!”妈妈坐起来,俯到我脸前,一滴一滴眼泪滚落到我额头上,擦了又落,落了又擦!余大夫也立起来,依然微笑着向妈妈说:“小弟弟是受了惊吓,很快就会恢复元气,不过三天三夜没吃啥东西,要多给他补充些营养……”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二张肉票五块钱递到妈妈身边,妈妈一直推挡着不肯接受!“快拿上!我早就把您认作干娘了,铁蛋就是小弟弟,分什么彼此你我呢?”妈妈见余大夫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拿上装进我兜里,抬头对我说:“还不叫人家姐!”我虚弱地叫了一声,脸却先自红了。“看——小弟弟害羞啦!”余大夫说着就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朝妈妈扬扬手,轻快地走下小阁楼去了。
 
  余大夫讲的没错!不到十天半个月,我就整个儿恢复了元气。这天傍黑,我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就扒在纸窗上向外一看——原来是陆飞!他踮着脚尖仰着头,左手插腰,右手高举着一个香喷喷油乎乎的肉夹馍,来回摇晃着——像一面招降旗!我心中陡然一阵厌恶,感觉自己受到了一种奇耻大辱似的,便转身离开窗户,走下楼梯,朝后院走去。刚拉开门,就盯见一个穿月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娃在院子里练习骑自行车,模样子倒像是秋蘋妹妹,刚想喊叫——还未出声——她便轻快的跳下车子,推着向我走过来。三四年没见了,她竟大大的变了样!个子长得差不多和我一般高;瓜子脸上透着红晕,棱鼻子上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显得格外精神!
 
  ——啥时间回来的?
 
  ——毛一个礼拜了!
 
  ——咋不来看我呢?
 
  ——一天能去八遍,不信问大娘去?
 
  ——噢——你爷呢?
 
  ——摔伤了,在床上躺着……
 
  ——奈是谁卖货呢?
 
  ——没!学武哥把他的自行车给我了,他想叫我卖冰棍,你看咋向?
 
  ——好吆,我也想卖呢。
 
  ——你可没自行车!
 
  ——不要紧,我背着照样卖!
 
  ——你会骑車不?
 
  ——会。我当小工时在小雁塔学会的,还会双手撒把呢……
 
  ——奈燎得太!秋蘋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头。
 
  ——走,咱俩到外面溜达溜达去!
 
  ——成……
 
  ——我带你!
 
  ——你全当我是冰棍箱子了!
 
  我开了一句小玩笑,就和她并排出了院子。她迅速地骑上自行车,蹬了两圈,我才轻轻地跳上后座,一边瞅识着前后左右。生怕出什么差错闪失!她下意识地沿着当年我俩寻找他爷爷的旧路,上台台、下坡坡、穿大街、过小巷,绕了整整一大圈子,末后到了莲寿坊路口。这时,从杂货铺子里走出来一个银发老太婆,刚迈下台阶,就被斜刺里穿出来的自行车撞了个仰面朝天,直挺挺倒在了地下!“妈呀!倒血霉咧……”秋蘋带着哭腔叫喊了一声,跳下车子,我也赶紧离开后座,上前把住车把,和她一单走到老太婆侧岸。秋蘋刚弯下腰去搀扶她,那知老太婆朝她平静地摆了摆手,又从容地捋了捋银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和济公”打开,铺在地下,又掏出一盒火柴,捡出一根,慢慢点燃,才侧过头去,猛猛对着吸了两口,末了深深地仰天吐了一口气,缓缓坐将起来。秋蘋凑到跟前问:“老奶奶,伤到阿搭没有?”“不扎不扎!”老太婆用浓重的山西口音回答了她。又指指我对她说:“叫这个小朋友等一下,你单独送我回家好吗?”“没麻搭!”秋蘋对我摆了摆手,就搀扶着老大婆闪过行人车辆,避开一长串游行的队伍,穿过大马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不见了踪影……过了好长时间,天都黑严了,秋蘋得地闪到了我跟前,手里还举着一支棒棒糖。
 
  “咱俩一人一半。”
 
  “不——我正不想吃!”
 
  “奈我也不吃,给我爷丢下……”
 
  “兀老太婆没难为你吧?”
 
  秋蘋一笑道:“老早我就认得她了,她和我爷是山西老家一个村里的。小时候我爷还带我去过她家两三回,我还见到过她年青时候的照片呢!穿着黑色旗袍、烫着大波浪卷发、抹着鲜艳的口红,嘴里还叼了一支哈德门牌香烟,可神气咧……不过——”秋蘋犹豫片刻,才怯怯生生地又说:“送我出门时,她再三叮咛我告诉我爷,要提防院里的内鬼……”
 
  “院子?你老家院子还是咱院子?”
 
  我吃惊地问。
 
  “我还没弄清白呢!回去给我爷一说再告诉你……”
 
  “奈我正带你回家!”
 
  我刚要跨上自行车,秋蘋拦住道:“剩牙长一截子路了,咱俩走走吧,我咋有些心慌慌的……”
 
  “成——”
 
  我的话音刚落,天空就打起了三两声响雷!
 
  后三天,妈妈亲自领着我和秋蘋来到习武园近旁的大众冰棍厂办理了售卖许可证,领了冰棍箱、毛巾、棉垫第物品、又开了四百支冰棍票,将取到的冰棍小心翼翼地分装进我和秋蘋的箱子里,然后盖好捂严,送到后门口,看着我俩走远了,才转身离开。但刚拐了一个弯,秋蕨就跳下自行年不走了,蹲在地下。我问她咋了,她只是皱皱眉头,不言声!
 
  “的是阿搭扭伤了”?
 
  “不是——”
 
  “车子掉链子了?”
 
  “没有!”
 
  “奈咋回事么?”
 
  “我问你,今礼拜几?”
 
  “咱俩当初约定一、三、五你骑车子,我背箱子,你咋说话不算数?”“你是女娃家么!背箱子沉……”
 
  “不——俺山西人作生意最讲究信用二学,咱虽然没立字据合同,但有口头协议对吧?”
 
  “嗯——”
 
  我心里虽然承认她言之有理,但却不情愿把冰棍箱甩给她背。这时候,有一个戴黑沿边子白草帽,骑着崭新二八飞鸽自行车的大小伙子骑到我跟前立住,拿脚撑着地,用醋溜西安话说:“取俩冰棍!”“要白糖的豆沙的?”我问。“一样一个。”我低头在箱子里取了,剥了冰棍纸,抬头递给他时却愣住了,原来是忠义哥!他单手接过各削了一口,笑着问:“你和这小女娃为啥绊嘴?”我不好意思地道出了实情,他听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爽快地说:“嗨——芝麻大点事,不值估!哥这辆自行车就送给你啦,哥还有事,改日去看大娘……”言毕,放下车子,甩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咧!秋蘋这当儿立起来笑着说:“哎!这不好了,再也不用争了,咱俩立马走,听说新城广场那搭大学生们静坐呢,人多卖得快!”“成——”“我只得将冰棒箱扛到那辆自行车上,绑结实后,和秋蕨并肩骑行。到了西北二路口口,就是一大串游行的队伍,大家七抢八抢,不上半个钟头,我俩的冰棒箱就已空空如也了!
 
  “走——咱折回再取!”
 
  秋蘋高兴地叫道。
 
  “行!取多少?”
 
  “——一千!”
 
  “乖乖,那么多?”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是谁说得话?”
 
  “大娘!”
 
  “你可胡编呢,俺妈啥时候说得?”
 
  “你妈说你生来胆就小,叫我操练操练你……”
 
  “你耍得大——卖不完可咋办呢?”
 
  “我打听过了,剩下多少能在冰棍厂冷库里存放!”
 
  我一听这话,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于是,我二人立马又折回到大众冰棍厂,各自满满装了一大箱子冰棒。这回却走正门绕到西北三路,拐进青年路,又从牛家巷出来,刚到许士庙街小学门前,又被大马路两旁成千上万看热阔的人群堵住了。猛不丁,从学校大红门里并排走出来两个身穿绿军装,臂带红袖标的男女来,我仔细一看,吓了一大跳,同时也感到了羞耻!男的是贺仁老师;女的是夏云同学。我正想推车绕到秋蘋背后身躲藏起来,那知夏云竟端端朝我快步走来,立定后掏出红宝书放到胸前,大声念了两段最高指示: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念毕后稍息对着我郑重其事的说道:“过雨轩同学,咱们学校后天下午六点正在大桑树下召开全体教职员工大会,贺司令还特意要我转告你务必到场,如若不来,后果自负!”说完,斜眼瞟了一下秋蘋,转头登登登回到贺老师身边,挽着他胳膊消失在人群里头了……
 
  “兀女娃是谁啊?”
 
  秋蘋凑过来问。
 
  “俺班班长,在红楼上住咧……”
 
  “怪道势大,看不起咱住平房的!”
 
  “没有——没有——”
 
  我掩饰着说。
 
  “哼,我真想在她兀青苹果脸上咬上一口!”
 
  说话间,从莲湖大马路中央走来一个扛着红旗的大汉,旗上镌刻着金箍棒战团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后面跟随着两排体院大学生,个个手执一条齐眉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一位漂亮女子,也擎着一面旗帜,上绣着红缨枪战斗队的字样,四排身着绿军装,手执红缨枪的女演员,英姿飒爽地边走边喊着口号;断后的是一群身着十三太宝,下穿灯笼裤的各路英雄,有的甩着三条棍;有的舞着九节鞭;有的轮着飞叉;有的耍着虎头双钩,嘻嘻闹闹地一会儿掠过街沿;一会儿钻进人群里,耍怪弄丑,逗惹地看热闹的人们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竖大拇指的竖大拇指……这忽儿,不知道是谁踩上了谁的脚,引起了——阵阵尖锐的吵架声、叫骂声,接着就是抢拳头、搧耳光的肉搏声!人们开始推推搡搡,扯扯拽拽起来,一下子将我和秋蘋冲散了,彼此都难以寻找到对方!我无奈的只好一边叫卖着一边往前走、往后退、向左转、朝右拐,胡里胡涂来到了西华门什字。这时冰棒箱里的冰棒也只剩下二三十根豆沙的了。抬头一看报话大楼的大钟表,大针小针都汇合到了十二点钟上,街道上的行人也渐稀渐少了。我也有些乏了,但还是抖擞精神,准备到新城广场去寻找秋蘋。但刚跨上车座,就听得扑哧一声,险些将我摔倒,我慌忙跳下来,蹲下去看车后胎,发现有一个大图针扎在上面,便狠狠拔下来,甩到街边的树坑里头。同时立起身四下查看附近有没有自行车修理铺。耳畔却传来“铁蛋——铁蛋——”的呼喊声。我寻音看去,在右街角的电线杆旁边横着一辆自行车,一个女娃踩在底座上面,一手搂着电线杆子一手作喇叭状在叫!就紧忙推车赶了上去,她也麻利地跳将下来,边擦汗边问我:“货卖得咋个向?”“只剩下二三十根豆沙的了。”“你呢?”“一个也没剩下!”“好——奈咱就去新城广场!”“唉,都啥时候了,静坐的大学生们早就散了,咱赶紧回!”“可我的车后胎让图钉扎破咧,这就近有车子铺没有?”“有也关门了!干脆你扛一截子路,我扛一截子路,慢慢走……”我没再言传。于是,我俩人抄着近路,你帮助我,我鼓励你,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妈妈这时正和学武哥、黑光叔、三妮姨和瞎子老爷爷一边乘凉一边諞着闲传,一边候着未归人。一盯见我俩,急速走下台阶,小声问:“不好卖吧,慢慢来——”“不!”秋蘋抢着回答:“俺俩今一人卖了一千二百根呢,铁蛋箱子里还丢了二三十根,准备让院子人解解渴!“那老中——”妈妈上前打开箱子,双手捧着冰棒分送到大家手里。我和秋蘋则将自行车放好,走到妈妈摆得小桌旁,一边吃着锅贴,一边品着红烧肉,那真叫一个滋润!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明亮、宁静、温和地夏夜,凉风习习吹拂着,满天的星星像一个个摄像头,记录着我们往昔的岁月和美好的时光……
 
  如果说当初与秋蘋分开,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蒙翳了人生半缺不圆的阴影;那么,在接下来的一连串事件中,又让我童稚的眼眸外看到了世道荒唐,人性险恶的实相:那天一连下了三场大白雨,到午后四五点钟才放了晴。我便和秋蘋推着我的飞鸽自行车到莲寿坊木犊修车铺补带。木犊比我高两级,长得大头细脖项,说话还有点儿结巴子,但能背好多古诗词。他也知道我钢笔字写得好,见面常笑着和我打招呼。盯见我推车进来,便问我啥地方出了麻搭,我告诉他后,他也没叫他爸来,而是自己拿了工具,三下五除二就完事大吉了,而且并没有收钱,就转头又坐在小凳子上重新念诗去了。我就让秋蘋推车先回家,自已则独自踩着新铺的青砖路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学校门口。冷格子从红漆大门里窜出一股哨哨风来,先是像蛇一般张牙舞爪,左盘右旋;然后收束成一条又粗又长的大棒,扶摇直上,钻入云霄去了。我心下一惊,不知怎么就联想到贺仁老师的那根檀木教杆来。虽然我不曾偷,但总觉得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夏云两天前转告我,教我务必参加大会呢,看样子凶多吉少?我就怀着这样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校园里。只见大桑树下架着一支高音喇叭,下面摆放着两张红木桌子,桌子上搁着扩音器,贺仁老师正在训话。周围一圈是排列成行的师生队伍。我瞅了一眼我们班,却没有看见林老师,就悄悄溜过去立在后头,幸喜谁也没有注意到。过了一会儿,贺仁老师猛地大喝一声“将我校走资派赵雅芝,修正主义代言人林兰芳押解到前台来!”就有七八个打手模样的家伙从教师办公室把五花大绑的她俩人连推带拽地推到桌子偏岸,并使劲按着头!赵主任穿着灰色衣裤,左胳膊上缠着白色绷带;林老师则穿着玫瑰红连衣群,竟被剃了个阴阳头!贺仁(此际我不能再称呼他为老师了,他不配这一神圣的称号),突然奸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咦——还有四年级甲班那个叫什么的小皮子,哼!他躲过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带他上来!”我一听,由不得往后一瞅,果然有一胖一瘦两个高年级的学生守候在那里,听到号令,一拥而上,反剪着我的双手,像架飞机似的被扭上了台子,立在林老师偏岸。我抬头望望林老师,一股委屈的眼泪,停在了眼框内,但却没有掉下来!林老师俯了俯身子,亲切而坚定地对我小声说:“雨轩同学,不要怕!不要慌!要相信好人必将制服坏人,真理终会站胜谬误!要向保尔柯察金;谢尔盖同志那样,克服困难险阻,迎接美好的明天……”她的这番简短有力的话语,似乎不是从她口里,而是从她芳香的身体里电传到了我稚嫩的灵魂里!我顿时像得到神启一般,立得端端的,高挺着胸脯,怒睁着眼睛,扫视着人群!
 
  接下来是批判发言。第一个上台的竟然是夏云!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心虚?平日里流利的普通话这档子却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并且时不时夹杂些长安县土话。把柳字读成陆字;将说念成佛。所揭发的内容也无非是林老师课闲时朗读《二十年苏联肃反小说选》,及庇护小偷学生啦等等,末了下台时偷偷瞟了一眼林老师,险些子绊到台地下;后跟着是三五个见风使舵,瞅红灭黑的男女老师,敲敲边鼓,打打秋风而己;但最特别的要数看大门兼打上下课铃的断臂甄大爷,竟不请自来的跳上台子,与共说是恐诉,倒不如说是感恩!声泪俱下地历数了林老师的诸般“罪状”——什么冬天给他买棉袄棉裤啦;夏天给他扇子凉席啦;赠他粮票油票啦;带他去医院看病啦……一把鼻涕——把泪地说毕,还拧过头去当众给林老师磕了三个响头!这下子气恼了贺仁,气急地唆使几名打手连推带搡地将他赶走了。这时天色渐黑,便仓促宣布休会。等老师们离开后,便将我们仨人一单推进教师办公室里。赵主任,林老师关进一间大房子里;将我胡乱塞进潮湿阴暗的过道中,然后咔嚓一声锁了门。隔了三两分钟,那边就传来男人的打骂声和女人的怒斥声来,我顺手在地下摸索来摸索去,竟抓到了一块半截砖。于是就咚咚咚地敲起墙来,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一点儿作用都不起。我实在砸地累了,就仰躺在地下,竟呼乎睡着了。还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乘坐着飞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高楼林立大雪纷飞,还有一座高耸云天的大教堂!我下了飞机就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迎面走来一个黄头发、蓝眼睛、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中年人。我就凑上去问他谢尔盖警探住在什么地方?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温和的问:“可爱的外国小朋友,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我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学校发生的一切统统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协助破案并惩治坏蛋!他笑了笑说:“本人就是谢尔盖,不过请原谅我不能去你们那里,因为——因为两国断交了……”“断交?”我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也欠了欠身。随即招来一个满头金发,一脸稚气的小女孩儿,对她嘱咐道:“娜莎,叔叔正在执行公务,逮捕罪犯,你能不能帮叔叔陪他玩耍吗?”“好的——”小女孩边答应边用深紫色大眼睛瞅识着我,又大方的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不——不——不——”我一边喊叫,一边想要甩开她,却怎么也办不到!得地一下,我坐了起来,朦胧间发现秋蘋正坐在我偏岸,便惊呀地问:“咦!咋会是你呢?”秋蘋嘿嘿——笑道:“我刚蒙翻墙进来的,没人盯见,甭害怕!”说完就举手递给我一个麻饼,我咬了一口,握在手中又问她:“还有没?”“尽管咥,我买了半斤呢……”“奈好——我只吃这一块,余下的都给两位老师丢下成不?”“你吃三块,然后全给她们。”我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下来。随后,我二人悄悄踅到窗边,轻轻翻了过去。但当我问她要麻饼时,她却藏到了身子背后。
 
  “给我嘛——”
 
  我恳求道。
 
  “胡说啥呢?你去不是自投罗网……”
 
  “奈咋办呢?”
 
  “我——送!”
 
  “你敢?”
 
  “碎碎个事,你先藏到墙背后去!”
 
  话毕,她一甩小辫子,竟大大方方走到隔壁门下。
 
  “碎女子,弄啥呢?”
 
  一个恶狠狠的男人声音。
 
  “找俺姑!”
 
  “叫啥?”
 
  “林兰芳——”
 
  “手里拿得啥?”
 
  “麻饼。”
 
  “好!东西搁到地下人走……”
 
  “不嘛——我要当面交给她!”
 
  一阵沉默!
 
  过了好大一阵子(其实不过几分钟),秋蘋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黑影中捏住我手悄声说:“咱人也见了,东西也送了,前门有人把守着,咱俩打后门出去。我点点头,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像一个人?”
 
  “谁?”
 
  “男人——”
 
  “男人!“
 
  “对——谢尔盖!”
 
  “他是做啥的?”
 
  “苏维埃侦察大英雄……”
 
  “嘿——”
 
  秋蘋刚笑出了一半儿,就赶紧捂住了小嘴巴。
 
  我和秋蘋在余大夫卫生院里藏躲了三天三夜,见风头过去了,就又卖起了冰棍。后来打听到赵雅芝主任因年老体弱、又发高烧,被勒令回家暂养,严密控制行动;林兰芳老师则拒不交待所犯“罪行,”且扬言要上京告状,就和城中闲散人员一道被遣送至新疆建设兵团劳动改造了。这一天中午,我从公共水管担水经过菜场时,抬头瞥见储存厅屋脊上落着一只两头黑鸽子,由不得高兴起来,心里想:这八成是夏云家养得那只雌鸽,又迷失到了这搭。于是紧赶两步到家,将水灌进大缸里,扔下扁担,就往后院子跑去。却看见学武哥穿着——身新崭崭的黄军装,手里提着二十响的驳壳枪,正在教三妮姨动作呢。一瞅见我就招手叫我到他跟前去,头一回笑着问:“铁蛋,会画画不?”“画啥呢?”学武哥指指泥墙道:“画个靶子!”能成!”我立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方形石膏来,对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画毕,转头立在一旁。“嘿——嘿——嘿——还蛮像回事呢,到底是大娃家咧!”学武哥一边说一边撤到百步开外,略微瞄了瞄,就连放了三枪。一枪打在九环上;一枪打在七环上;一枪打在四环上。“来——你也试活试活!”学武哥把枪递给三妮姨,三妮姨怯怯地接过来,瞄了有老半天,才扣动了搬机,但子弹都不知飞到啥地方去了。她羞得赶紧捂住了半边脸,尔后侧着头问我:“你敢不?”“敢!”我坚定地回答后,照着学武哥的模样放了两枪,就快步跑过去仔细瞧着,一个蹭了三环的边;一个打在五环的中心上。学武哥赞赏道:“我看这娃,长大肯定是个当兵的料!”他随即将枪别进枪套里,又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来,却忘了带火柴。
 
  “咦——你咋学会吸这东西了?”
 
  三妮姨有些吃惊地问。
 
  “嗨!咱原先是个烂工人,现在当上了造反派头头,成了台面上的人物咧,迎来送往,不抽不成吆……”
 
  学武哥不无得意地炫耀着。
 
  “吃摸着点好!俗话说‘人张没好事,狗……’”因为下半句话不雅,她便止了口。学武哥撇嘴顶她道:“你个女人家,光知道抱娃收鸡蛋,吆鸡关后门。当今这时世,人人闹革命,个个想造反,我不扎个势,耍个大,能收拢住这帮子弟兄们吆?”三妮姨瞟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没再言传了。
 
  “师傅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我转身飞快地跑出去回到屋里,翻腾了老半天,没寻见。便来到大门口,就见对面合作社后门排满了人,都在抢购火柴,就跳过去跟在后面排了队。——会儿,学武哥三妮姨也寻了过来。学武哥扒在我耳朵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就将我举起来架在人头上,我人小身轻,就像游泳一样,囚到了最前头。刚想掏钱去买,不想被一个蒜头鼻小伙子一巴掌拍了下去,跌个尻子蹲!学武哥一见,真是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随手抓起一只粗树棍棍照他面门上啪啪就是两下,小伙应声栽倒在地!学武哥又猛地拔出手枪,朝空中咚咚咚连放了三枪,排队的人群那里见过这等阵势,登时四散而逃了!这时,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了路当间,从车门里下来一个小伙子,恭恭敬敬地走到学武哥跟前行了一个军礼,低声道:“陈司今,请上车——”“学武哥没搭理他,拧身对三妮姨和我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俩朝回走,我立这……”“三妮姨一听,差点哭出声来,小声劝道:“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咱娃……咱娃……”学武哥长叹了一声,默默走过去坐上年,汽车缓缓开去了,尾巴后头冒出一缕一缕白色的烟雾……
 
  “人撤咧?”
 
  蒜头鼻小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问。
 
  “咦!你没死?”
 
  三妮姨大松了一口气说。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咱打小练得就是铁头功!甭说是树枝棍棍,就是整整一块城砖,砸到头上也立马碎成渲渣子咧!你转告他,只要他不拿狗娃子(枪),明格黑就在玉祥门小树林里摆场子,看谁歪……”言毕,扎势摆了几圈头,洒洒落落地往北走了!
 
  “铁蛋——咱也回!”
 
  三妮姨拉着我的手刚迈下街沿,就瞥见卜凤领着一大帮子带红袖标的人恶煞煞地闯进黑大门里。我俩便急追快撵地进了门道,来到前院子,学武哥家的门紧闭着,两扇纸窗破洞眼奇怪地瞪着一大一小的人看!三妮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便和我立到屏风一侧向里张望,立马惊呆了!秋蘋屋门口守着四个手持棍棒的莽小伙子;两个彪形大汉架着瞎子爷爷正往后院里走,秋蘋立眉瞪眼地跟在后头。我俩又返身出了大门,穿过菜场储存厅,踮着脚尖站在一溜矮墙上偷觑。只见大槐树下面放着一张暗红色四方桌子,桌子上搁着茶壶茶碗,靠背椅上坐着一个中等个儿,小眼睛,满脸严肃的壮年人。偏岸小马扎上也坐着一个带眼镜、手拿纸笔的半大小伙;背后则立着穿黑衣灰裤的卜凤。瞎子爷爷背墙跪地,秋蘋在一边托扶着;余下的人有的把持着后门道;有的蹭守在房檐下,有的待命在山墙边,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隔了好大一阵子,审讯开始了。壮年人眯着眼睛问:
 
  “姓啥叫啥?”
 
  “姓贾名旭”
 
  “籍贯是那?”
 
  “山西洪洞县贾村。”
 
  “弄啥的?”
 
  “务农罢!”
 
  壮年人冷笑一声,又问:
 
  “有老婆没?”
 
  “死咧!”
 
  “娃呢?”
 
  “没——得。”
 
  壮年人小眼睛一翻,突然提高了嗓门子厉声问:
 
  “认识闫锡山不?”
 
  “不认得?”
 
  “洪都剑客呢?”
 
  “也不知道……”
 
  “啪——”壮年人把茶碗摔到地下,立起来吼道:“哼!你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背着牛头不认赃!把人带上来——”
 
  一声令下,从后门道里走出一高一矮两个穿军装的女人,搀扶着一位体体面面的银发老太太来到瞎子爷爷跟前立定。
 
  我心下一惊,这不就是几年前我和秋蕨骑自行车撞倒的那个老人吆?她还叫秋蘋告诉她爷爷提防“内鬼”,看来这内鬼不是别人,正是卜凤!
 
  “认得她不?”
 
  壮年人得意地问。
 
  “认——得!”
 
  “咋认得的?”
 
  “她在红楼偏岸的碎巷子里住,经常买我的针头线脑,是老买主了……”
 
  “老买主?不是老婆?”
 
  瞎子爷爷摇了摇头。
 
  “奈好!我替你坦白——她大名叫董卿御,年青时是太原市晋楼上的头牌舞女,人称赛貂蝉!你当时也是那搭的常客,又是邻村的乡党,一来二往,她就从良——不——从恶嫁给你了,成了一位官太太……”
 
  沉默!
 
  壮年人这时怒气冲冲地奔到瞎子爷爷跟前,猛格子喊了一声甄志杰,但没人应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交待,死路一条!我现在正式公布你的历史罪行——你的确家在山西洪洞县贾家村,但你却不姓贾,姓甄,叫志杰,小名虎娃。你父亲是当地颇有名望的拳师,因与该村首富贾三结下梁子,被他勾结官府陷害入狱,未后以通敌罪枪决了。你当时二十多岁,正是一个血性青年人,瞅准机会杀了贾三及其两名保镖、连夜逃出太原。后经朋友介绍,进了闫锡山的军队,又因你武艺高强,侠义仗胆,颇得山西王的赏识,不久就当上了少将兼国术总数官。曾经抗过日,参加过远征军,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后突然失踪,潜伏到了西安。靠做小买卖为生。你还有个儿子,可能也在这附近住着,但我们还在搜寻,相信不久就会捉拿归案。你说,这得是铁的事实?”瞎子老爷爷略微抬了抬眼皮子,但仍然没有言传。“好——好——好——历史罪行你诲莫如深,坚不吐实!奈就给你过个现的,看你还能抵赖不成?”言毕,折回到桌子旁,对着卜凤耳边交待了几句话,卜凤就摇摆着尻子,屁颠屁颠地回到屋里,不一会儿抱了两个锄头一把锨分给四个壮小伙子,六个人一单走到大槐树下面。小眼睛壮年人拿脚踩了踩树前头隆起的小堆问卜凤道:“得是这搭?”我一下子着了慌,心里想那是小时候我和秋蘋搭伙种下的钉子树,这下可完蛋了!正想喊叫,三妮姨急忙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卜凤却摇了摇头,绕到树背后,弯着腰蹶着尻子拿手画了一个圆圆的大圈子。四个小伙子一拥上前,挖得挖、铲得铲,不大功夫,就掘了一个深洞洞。一个黑瘦些的小个子跳了下去,未后缓缓托上来一只深绿色的方箱子,三人接住,抬到瞎子爷爷面前。小眼睛壮年人紧紧跟了过去,挥挥手叫他们一并退下,自己蹲下来拍拍箱子盖上的泥土使劲打了开来,仔仔细细瞅识了老半天,然后取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举到瞎子爷爷脸前晃了晃,得胜地问:“这是啥玩意?”瞎子爷爷的嘴角颤了两下,但仍不言语。“嘿嘿,三十二根金条咧,足够凑一盘象棋的数咧!”复后蹲下将金条放了进去,又抽出一摞泛黄的旧照片扬了扬,随口念着:这张是你跟闫锡山的合影;这两张是你夫妻俩的结婚照;这五张是教武功是拍摄下来的……铁证如山,还想抵赖不成?!”谁也没有料到,平日里病央央的瞎子爷爷忽地睁开双眼,刚板硬正地站了起来,双腿一并,啪地朝小眼睛壮年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既而用洪亮的声音道:“长官说得没错!我就是甄志杰,前国民党少将兼国术总教官。”接着擦拉一下扯破了衣裳,露出前心后背,不无感慨地补充说:“这些个刀伤枪伤子弹伤,不是东洋鬼子就是西洋鬼子留下的!我也确实手刃过恶霸,那是替父报仇血恨;但我从未伤害过平民百姓,半生戎马——身傲骨,竟落了个如此下场!这都怪我投错了胎,走错了道。今格我真诚得向老百姓、共产党、毛主席谢罪!另外,我屋里床下还有三十二根金条,一并交出,听从发落,决无二言……”言毕,伸出双手,小眼睛壮年人先替他穿好衣裳,然后从腰间掏出冷冰冰的手拷戴在瞎子爷爷的腕子上,回身头众人道:“同志们,任务顺利完成,咱们撤吧!”众人又一拥上前,夹带着瞎子爷爷、银发老太太,以及秋蘋一单出了后门道,大胜而去了……
 
  “哎——哟——"三妮姨猛格子尖叫了一声,我拧头一看,原来是矮墙上的半块尖石头将她的裙子从中间划开了,露出白白的肚子,黑黑的阴毛(她失急慌忙忘记穿裤衩了)。我羞地背过脸去,她却笑着叮咛道:“铁蛋,你先去撵,姨到女职工宿舍去去就来!”“成——”我一边应答一边转进储存厅,跑出菜场,就见我家门外停靠着一辆军用大卡车,车两边站满了持枪的解放军战士!周围全是巷子里看热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便寻着人缝子钻到车跟前,乘人不备悄悄爬上去,立在秋蘋跟前,从裤兜里掏出方型石膏放在她手心;她也迅疾从上衣口袋摸出圆形石膏搁在我掌中。我俩正想说话——还没来得急说,就被偏岸一个高个子解放军连哄带劝的赶下了车。汽车缓缓开动了,人群也渐渐散去,我突然像发疯了一般,乍着双拳,敞着衣裳,呼喊着追赶上去,卡车在小北门城门洞里转了一个弯不见了。我气恼地扒在半截城砖上大哭着。“铁蛋——铁蛋——”有人唤我!我寻声摸到墙角角,原来竟是妈妈!她独自一人蹲在地下用衣襟抹着泪。“妈,你在这搭哭啥呢?”我奇怪地问。妈妈强自笑了两声,站起来捏住我手道:“唉,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事啦!就在二十多年前的今天,这时候,有五、六个强盗把你大哥从我怀里抢走了……”“奈咋没寻呢?”“咋没寻!你老爹把老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能把西安城翻个遍,都没找见……”“妈,你不用着急,我长大了,肯定能寻见他!”“中——中——中,还是俺孩有囊气!”“咦——啥叫囊气?”“河南人叫囊气;西安人叫刚气;文化人叫骨气!”我一听文化人三个字,就联想到了林老师如何遭受批判凌辱、我怎样被揪上批判台陪斗的事情统统给她学说了——遍,末了问:“为啥恶人逞威风?好人没好报呢?”妈妈寻思了一番,然后讲道:“基督多难;菩萨多灾;好人多事,这是命!只有信仰、爱、慈悲心,才能休成正果,到达彼岸……”“叭——叭——叭——”,远处传来清脆的枪炮声!“妈,这咋咧?”“西郊工联工总司两派闹武斗,别害怕,咱回家走!”妈妈迈开小脚,刚要走,却被脚下一个土疙瘩绊倒了,我慌忙扶她起来问:“伤到啥地方了,要紧不?”“脚崴了,你先走!”“兀那能成?我背上你!”“你能背动?”“嗨!你忘了,奈天黑咧我不是扛着自行车冰棒箱子回家的么?”“那就试试看……”我叉开手,弯下腰,妈妈小心翼翼地伏上去。我先是缓缓走了三五步,末后愈走愈快,愈感觉到轻松自如,就转头问妈妈:“兀囊字怎样写?”妈妈一笑,用右手在我脊背上重重写毕,然后问:“记住了没?”“这辈子都忘不掉了!”我坚定而有力地回答了妈妈!
 
  妈妈那天分析判断的没错!这七、八天里,西郊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还不时参杂着炮响咧,再加上风声雨声,更使得家家不安,户户难宁!而且黑光叔还从煤店带回来更加令人恐怖的小道消息;什么张三被砍了头;李四叫腕了心;男人泣血守炮台;女子裸体掩雕堡等等,不一而足!还私下告诉三妮姨,学武被人家工联俘虏了,关在水牢里,叫她不要乱讲!但三妮姨乘他上班后偷偷跑到我家里告诉了妈妈。俩人坐在坑上,整整拉了一个通宵!但好消息又很快传来了,党中央和周总理连下了三道命令,武斗双方不得不偃旗息鼓,停火撒兵,并宣布公开全部释放俘虏!那一天早晨,雨后初晴,天空分外明朗,连后院里的鸽子也老早就咕咕咕咕叫个不停。大约九点钟左右,三妮姨穿了一件山丹丹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油光油光,还挽了一个发髻,乍看就像是一个新娘子模样!她高高兴兴地牵着我这个小伴郎的手,来到了大门口。嘿!宽展笔直的莲湖大马路两岸,挤满了数不清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我俩暗暗约定好了,她站在北边;我立在南头,仔细察看,不可漏掉一个人。过了半会儿,从玉祥门外零星走来一拨人,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上打着石膏;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平端着棍棒;有的斜跨着枪托;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趾高气扬;不一而足!接下来是一、二十辆马车,车上坐着些重伤号,有男也有女;有老也有少。哼叽声、抱怨声、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最后是三辆解放牌军用大卡车,车中间架着重型机关枪,两边是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人们看毕忽拉一声散开了,惟独留下孤零零的三妮姨和我。我瞅见她眼窝里噙满了泪水,就想法子劝道:“姨,你先甭难过,冒不定黑光叔知道你和学武哥相好,故意绕弯子吓唬你呢……”我这一句话似乎点醒了她,她立马转嗔为喜道:“兴许你猜得对!学武单位我去过三、四回,要么咱现在就寻他去。不过,咱俩个比赛谁走得快!”“成——”就这样,你追我、我撵你,走走歇歇,停停走走,最多一顿饭功夫,就一单来到庆安公司大门口。但是里外外前前后后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刚巧,这时出来一个身坯粗壮,满脸横肉的年老男人,一照见三妮姨,就立马堆下笑脸馋媚地说:“哟——大美人,打扮的这么花哨,得是学常武来咧?”“你是谁?”三妮姨随口问道。“我嘛,姓熊,铁血战团司令官。先曾见过你两三回,印象好得很,走——到我办公室里諞……”言毕,喝退众人,挽着三妮姨的手神里神气的跨进大门,我也紧随其后,拐了两个弯子,走进他的办公室里。这是一间既轩展又明亮的大房子,迎面墙上正中间挂着巨幅毛主席像;左岸是一副国画《红军过雪山草地》;右边是四条屏草书《沁园春雪》。他叫我随便立在墙拐角,请三妮姨坐在他偏岸的大靠背黑椅子上,尔后从墙上摘下鸡毛掸子,殷勤地给她上下扑打,趁机捏捏柳条细腰;又将一杯凉茶水端到她面前,借故碰碰她的大奶头。三妮姨既不恼怒,也不欢喜;既不扬头,也不低头。熊司令见她不上套,就思量着放长线钓大鱼!便凑近三妮姨跟前神秘地说:“本司令现在给你打开窗户说亮话,学武副司令他去执行一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到北皂河边的六村堡去擒拿飞虎战团总指挥哈桑的老婆王玛瑙跟娃。他带了两名弟兄,不承想半道里中了埋伏,两名弟兄先撤了回来,一个受了轻伤,一个挂了重彩!而学武却下落不明。现在战事结束了,我正准备去亲自寻找咧……”“奈我和俺弟弟先去,你用吉普车送嘎成不?”三妮姨咧咧身子,侧着头问。“不成——不成——”熊司令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道:“我现在要去城里开重要会议呢!要么是这,借你俩一辆自行车咋向?”“可以!”三妮姨无可奈何的听从了。“来——人!”熊司令一声大喊,推门进来一个面带微笑,苗苗条条的漂亮女子,熊司令上前两步吩咐她了几句话,就走进里间屋。那女子就来到三妮姨跟前,亲切地说:“我叫洪路,陈副司令是我师兄,你别着急,随我来……”一边说一边招呼三妮姨和我离开屋子,随她一单到传达室旁边的自行车棚取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永久牌自行年,又送我俩出了厂大门口,才挥挥手回去了。
 
  时近中午,天气忽又燥热起来。三妮姨立在街沿边,腆着半边脸道:“唉——心急忘事,刚才咱咋没问六村堡在阿搭呢?”“姨,你甭管,我去年和秋蘋卖冰棍去过那里,我带上你去寻!”言罢,我跨上自行车,三妮姨也搂着我的腰跳上后座,真没想到她的身子那么轻,就像一团棉花!不上半个时辰,我们已经顺顺利利到达了村口。这个村子很大,左临皂河;右接公路。眼下正是饭口,家家户户升腾起淡淡浓浓的炊烟,煞是好看!我和三妮姨便从第一家问起,直问到最末一家,倒是真有三个叫王玛瑙的人,但一个是老奶奶,两个是月子娃。根本没有要找的那位中年妇女!末后天也黑了,人也乏了,肚也饥了。我就让三妮姨坐在皂河边的石桥上,独自个到一间茅草棚边的麦地里拔些熟透的麦穗央填填肚子。刚下到坡地下十几步远,脚却踩上了一滩血!吓得我慌忙叫唤三妮姨,她迅速奔了过来,然后蹲在地下用食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尖上闻了闻,小声道:“这不是鸡血,也不是羊血,倒像是人流下的血!走——咱俩到棚棚里瞅瞅看。”于是,我俩厮跟着走进去,果然不差!地下横躺着一个血淋淋穿黄色军装的年青男子,围到跟前仔细瞅瞅看看,不是别人,正是学武哥!只见他满身满脸都让血浆浸透了,脑门正中间有个又深又大的枪洞,还不停地渗着鲜红的血!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悄点声,甭叫人听着!”三妮姨一边擦眼泪,一边提醒着我。我强忍着止住不哭了,可双腿又不由自主的打起了颤儿,一股尿水水忽地喷了出来。三妮姨弯下腰,拿手摸了模我的小牛牛,又轻轻来回揉搓了一小会儿,然后亲切地问:“铁蛋,学武哥平日对你咋样?”“好吆——?”“对姨呢?”“也好!”“这就对咧!他是咱俩的亲人,现在有难了,咱不管谁管?咱不救谁救?还有啥害怕的?”她的这一番巾帼英雄般的话语,倾刻间躯走了我心中的害魔怕鬼!于是,我振作起精神问她道:“咱现在该咋办呢?”“趁天黑你我把他抬出去,驮到自行车上,按原路送到他单位……”就这样,我使出吃奶的劲,和三妮姨一单将学武哥抬到自行车上放好。我在前,她在后,遇坎过坎,逢桥过桥,投到了个厂门口时,已经二半夜了。我撑住自行车,轻轻敲了敲小门,门应声开了多半边,洪路蓬松着头发侧面盯见是我,便快步走出来,挨到自行车跟前仔细察看了,不禁大吃一惊!便高声喊来了几个夜巡的纠察过来,连车带人抬进了学武哥的办公室,搁在一张宽大结实的写字台上,然后走了。洪路挨近三妮姨小声说:“人先放这搭,咱仨人挤在值班室里住一晚咋向?”“不——俺俩留下,你休息去!”“奈你不害怕?”“这有啥呢?我小时候在陕北老家放羊,遇见过几回狼,都让我赶跑了……”“好——好——好!”洪路吃惊地吐了吐舌头,边说边退了出去。门外寂然无声,夜已深沉了,只有一弯下弦月孤零零的摇摆在天水中。三妮姨这时反扣了房门,拉我到学武哥的床前温和地说:“你乏咧,先睡吧!”“嗯——”我装假顺从地上床躺下,其实大睁着双眼呢!盯着她关掉了大灯,蹑手蹑脚走进洗漱间。隔了一小会儿,双手端着一个脸盆,肩上还搭了一条白单子,悄悄来到写字台边放下;又踮着脚尖凑到学武哥脸前,先在额头上轻轻亲了三下子,又贴在嘴上猛猛吻了数十回。尔后满脸是泪的解开学武哥的衣服裤子,脱下放在头前,就拿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又一遍,直擦到满意为止!末了将一条雪白雪白的单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翻身上去,和衣平躺在学武哥侧旁,平平匀匀地呼着气!我也闭上双眼,沉沉入睡了,睡梦中,刚才那一弯下弦月,变成了一只红色的仙船,搭载着我和三妮姨,护送着学武哥的肉体与灵魂飞升到遥远而温馨的天堂之中……
 
  第九章复课革命
 
  勿庸置疑,个人的吉凶祸福往往与国家时代的命运前途息息相关!这是一条颠覆不破的真理。随着复课闹革命的一声春雷,我们这波带罪的羔羊又重新回到了校园——母亲的怀抱!而我这一个多灾多难,浸血泡泪(在运送学武哥尸体的中途,遇上严重车祸,差些呜呼哀哉了)的少年,也有幸走进西安市四十四中学,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成了名符其实的中学生!但恶缘也接踵而至,因为坐在我身后的副班长陆飞,恰是与我有过龌蹉的发小;而我的同桌依旧是夏云(她是文体委员),不过她不仅改了名,还更了姓,叫卫红了。在开初的三个礼拜里,她时时处处对我实施“心理战”。你来偏着头,我去就仰着脸;你穿着寒酸:我就打扮时髦;你早点拿的红苕,我午餐带的是肉夹馍;反正俺爸是干部,住的是红楼;你妈是临时工,居的是平房……这样以来,让我在同学们跟前丢尽了脸面!于是,上数学课时我就打瞌睡;听英语讲座我就翻看我的小笔纪本(上面抄录的都是报刊或大字报上的时政新闻;通讯报道;诗词联语;笑话掌故等)。但不知是谁告了我的黑状(我后来才知道是陆飞),这一天下了课,同学们都离开了,我也正准备走,我们的班主任敬老师——他叫敬芳亭,是一位中年男老师,个子稍高,留着一边倒头,文文静静,洒洒落落,操一口抑扬顿挫的中洲官语,很中听,也很有磁性!来到我跟前,半笑半恼地问:“我刚才讲课你听了没有?”“听,听——了。”我撒慌道。“啥内容?”我竟无言以对!“唉,你这孩子,长得白白静静,体体面面(我那时已经长开了,中等偏上个头,国字脸,高鼻梁,大眼睛,头发有些自来卷,真有些像少数民族咧),就是不好好啼念书。你哄我,我哄谁呢?我哄你妈钱呢。你想想,一位小脚老太太,又是扫马路,又是糊火柴盒,干的牛马活,吃得猪狗食,容易吗?你不心痛老师还心痛呢……”这一番言语,说得我面红而赤,不能自己。“你老实讲,书桌底下放得啥东西?”我没坑声,默默弯腰取出小笔记本来,恭恭敬敬捧到他跟前,他接过随手翻看着,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点头,时而沉吟。似乎再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便鼓足勇气,向他提出调换坐位的请求,正想开口,一位女老师隔窗向他笑着招手,他就我的小笔记本装进裤兜里,转身出去了。
 
  下午放学以后,我背着同学们,一边踢着街上的石子,一边思索着怎样说服敬老师,让他答应我的正当诉求,不至于严辞拒绝!不知不觉来到了陈家巷口(敬老师在此巷居住),见五六个碎娃在拐角里拍洋片,就蹲下看。不大功夫,敬老师和那个女教师边说边笑的走过来,在丁字路口分了手。我赶忙迎了上去,猛不丁站在他面前,敬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幽默地说:“咋——想打劫老师?”然后笑着从裤兜里摸出小笔记本还给我,赞许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有这样的好习惯,集腋成裘,垒石为山,坚持住,以后会大有用处的……”“谢谢老师!”我脸红着说。“还有啥事没?”“我,我想调换座位!”“为啥?”坐着别扭!”“哈——哈——哈——”敬老师大笑起来,接着道:“我带了十几拨学生了,都像你一样,但习惯成自然,隔了一段时间,想分开他们都难……”这时候,从西头过来一个戴着回民白帽子,留着山羊胡,手里提着一只鸽笼的老者走过来,跟敬老师打了一声招呼。敬老师就把他请到我俩跟前,顺手拿着鸽笼子看了老半天,侧身对着我品鉴道:“你看这只雄多英武,那只雌多漂亮;再看这膀子,又长又硬又有张力,真是天生的一对咧!这必定是上海汪记的后代无疑,你看对不对?”他转头问老者,老者捋着山羊胡子,频频点着头。“看——让我言中了吧!拿到西仓挡子,得拐元。敬老师边说边伸出五个指头晃了晃,把鸽笼子交还给老者,老者朝他鞠了个躬,朝前走了。“你也回家吃饭去,省得你老娘操心!”敬老师说毕,头也不回朝巷子里走去。“老师——老师——我那事咋办呢?”我喊着问。“答案尽在鸽笼中!”我听后定定地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懊恼间,一阵风吹过来,洋片像蝗虫般向我飞来,我慌忙甩手左挥右挡,惹得那群碎娃们哈哈大笑起来,我真想过去捶他们一顿解解气!忽然就瞅见卫红赤红着脸从我侧面匆匆跑了过去,我猜想她一定去找敬老师了,因为那是一条死巷子。于是,我就走到巷子外面候着。果不其然,不到十分钟,她手里拿着几页稿纸低眉沉思走了过来。偶然抬头瞥见我,迟疑了半响,才缓步走到我跟前,依然端着架子说:“雨轩同学,俺妹子夏雨从上海回来了,她让我捎话给你,还给你带了——点东西……”我听了喜出望外,忙问她:“人在阿搭呢?”“莲湖公园八角亭!”那——你能不能领我去寻?”“可以!但敬老师临时交给我一项任务,加办一期黑板报。唉,同学们都放学了,我的字又拿不出手……”她烦燥地来回踱着步。这分明是给我递话呢,我当然明白的跟镜子一样!于是,我爽快道:“奈咱俩先办板报再寻她吧!”“对——对——对”——卫红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和我肩并肩地重新回到教室里,在后墙黑板报前,我接过那几张稿纸,草草阅读了一遍,排列出先后次序,就用红绿黄三色粉笔打了边框花边,再用白粉笔一笔一划抄写下来。但最后却留下了不大不小一块空白。”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卫红咋咋呼呼起来。我没理睬她,坐在凳子上默默地思索了——会儿,然后对她道:“我拟就了一篇小文章,写出来你看!”没等她回答,我就一口气写下来,还写上我和她的名字。卫红边看边念着,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嗨!关键时候,还是老同学能派上用场……”
 
  当我和卫红双双踏进公园大门时,夕阳还裁着半个头,没有溶进荷花池里。四周围一片脏兮兮乱哄哄的景象:树树挂着长标语;墙墙贴着大字报;假山上三五个人高唱着样板戏;树林里一拨群众猛跳着忠字舞;就连铁栅栏里的老虎、狮子、狼也猛猛地乱豪乱叫着!卫红吓得拽住我的衣裳,绕过灌木丛,悄悄沿小路折到八角亭跟前立住了。亭子中间背蹲着一位穿浅灰色背带裤的少女,两条油黑的大辫子甩在后面,右手举着一支长毫毛笔,左掌按在地下铺着的雪白雪白的宣纸上,正专注的作着画儿。——瞥眼瞄见俺俩,将毛笔轻轻搁在方形砚台边,轻盈地走过来,对着卫红叫了一声姐,又偷眼看了看我,慌忙低下头去。“咋——连雨轩都不认得了?”卫红怨怪道。夏雨缓缓抬起双眼,差涩地说:“你不介绍,我以为是那个维族美少年呢!”“的是?”卫红言毕,审视了我一会儿,兀自点了点头。“来——来——来——”夏雨招呼我俩走到那张宣纸跟前,边指点着边说道:“这是一座虹桥,桥上立着一个少年,少年已经解开衣裳,准备往下跳;岸下湖中生着鲜艳的红白莲花,一群鱼儿围拢着一个落水的女孩子,形成一个包围圈;小女孩探着头乍着胳膊,似乎在呼救……“这不是我小时候的事么?”卫红奇怪地问。又接着道:“可救我的不是雨轩,而是他的两位师傅哎!”“姐说得没错!但我的国画老师讲,艺术高于生活,而且允许虚构么……”“看看——”卫红转脸对我自豪地说:“自打我妹子到了南方大城市,病也治好了,嘴也能说了,手也会画了,说到底,这都是俺小姨的功劳!”“你小姨是谁?”“余大夫吆?”我陡地吃了一惊!这边夏雨已经将东西全部装进画袋里了,转脸对卫红和我说:“我明天回上海,今晚咱三个再叫上咱爸去吃个饭行不?”“好吆——”卫红爽快地同意了。我仨便离开八角亭,边笑边諞着出了公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刚到无名巷口,就见那个蒜头鼻莽小伙子,叉着双腿,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端着一只两头黑鸽子,来回耍弄着;隔三步远的地下,横躺着——个穿藏青色干部服的中年人,在边喊边骂着!“爸!”随着——声嚎叫,卫红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和夏雨也同时赶到,仨人将他团团围了起来。“咋回事么?”卫红哭着问。“他——他逮了咱家的鸽子,我来问他讨要,他不但不还,还打了我……”中年人双手捂着青眼窝委屈诉说着。我端直跑到莽小伙子面前,指着他的蒜头鼻子骂道:“上回在老关庙合作社没把你打美,今又张开了!莽小伙子愣了愣,把我盯了大半响,谄媚道:“你师傅呢?”“立马就到!”“带枪了没?”“那还用说!”“乖乖!今咋又撞到枪口上了,嗟,给你——”莽小伙子把鸽子交还给我,出溜窜进深巷子里不见了。我回到他们跟前,将鸽子晃了晃,心里颇有几分得意!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白手绢,擦了擦青眼窝,对着姐妹俩问:“这男娃是谁?”红卫抢先回答:“这是俺班同学雨轩。”“好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乃小英雄也……我今黑请你们吃大菜!”言毕,站起来摸着我的头,又搂着姐妹俩的腰,往北大街桃李春饭庄走去……
 
  第二天清早,敬老师在讲完语文课余下的时间里,话锋一转,先是表扬了我在黑板报上的那篇“豆腐块”文章;既而夸赞了我和卫红通力协作的精神,号召全班同学们要“一帮一;一对红!”最后着重强调:由于受当前社会思潮的影响,在部分年级,部分班上,部分同学中、有拉山头,搞宗派、排异己、竖旗帜、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风气!鼓励同学们要团结一心争当班上的“旗手”班级的“标兵……”这一招果然奏效,在短短的三四个月里,我们班不仅从后进变成了先进;而且在欢迎军代表黄钟进驻我校的歌舞晚会上,卫红的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陆飞领舞的《翻身农奴把歌唱》双双获得第一名;而且还荣幸进入了校宣传队,并担任了男女队长。应当说,这一阶段是我们班的“黄金期”先前不曾有,以后也不会再来了!果然,枪打出头鸟!这一对“风云人物,”有人羡慕的要死;有人嫉妒的要命。不久就传出了有关陆飞卫红的绯闻。什么一同压马路啦、一同看电影啦;什么中午下馆子啦,黄昏逛商场啦……言之凿凿!还说主管思想教育工作的女副校长分别找二人谈了心,但他俩都不理不睬,我行我素。凡此种种,不仅损坏了他们的“名节”,也同时影响到了班级的荣誉!有一次,我和卫红办完板报后,便把听到的一切和盘告诉了她。谁知她怪怪地朝我翻了两眼,冷冷地道:“这有啥呢?碎碎个事!我和陆飞同住红楼,同是干部子弟;共同来上课,一起走回家,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你这住平房的娃,羡蒙嫉妒恨罢了!”说完,转身摔门走了。弄得我十二分的狼狈不堪!
 
  三天过后,当我进出过道时,女生背后就指指戳戳;上下楼梯间,男娃侧脸嘀嘀咕咕。我先是以为或者是衣服上掉了一只纽扣;或者是裤子边打了两块补丁;再不就是头发梳得不齐整;脸上留有灰尘。但路过莲寿坊自行车铺子时,木犊叫住了我,看似随意实则有心地问:“兄弟,你得是偷了人家娃娃书摊十几本书?”“没有哎!”我吃惊地回答。“和他人搭伙抢过老师的教杆没有?”“嗨——更是没影影的事了……”“你敢赌咒不?”“敢——”我只好发誓说:“要是我偷了抢了人家的东西,天打五雷轰!”“唉,这就奇了怪了?”木犊一边摸着大头,一边来回踱着步,沉吟了半天才道:“苹果掉到地下,离苹果树不远!以哥的判断与分析,阴风不在你的左旁,就在你的身后……”“哥猜得对对的,八成是陆飞兀小子!”“陆飞?瘦高个,歪歪眼,住红楼,他爸是省文化厅厅长……”“没错——就是他!”“奈你打算咋办呢?”“捶他一顿,解解气!”我恼怒的说。”不妥不妥!”木犊扭了扭细脖颈,又道:“眼下风声紧,万一捅了烂子,不好收拾,你先忍着点,咱再来谋良策成不?”“奈——也——成!”我吞吞吐吐地答应了,但心里仍窝着一肚子的火!告别木椟,出了车铺子,我并没有回家去,而是斜穿过莲湖大马路往东走,寻思着如何修理陆飞这混小子。不知不觉就来到红楼跟前。就见一个穿道士服戴带高帽子的老者坐在拐角的马扎上,嘴里轻轻念叨着咒语,便走到他跟前立住。“小朋友,想算卦?”“嗯——多钱一卦?”“有了给,没了算!”老道士用浓重地河南话回答我,又叫我把左手伸给他,他一边翻动着白眼仁(他是盲人);一边摸索着我掌上的纹路,忽然大笑道:“这手我几年前验过,准没错!”“对——那时俺家还住在皇城根地下,俺妈听了你的话才搬到老关庙街的……”“这——就——中——”“中啥咧?还是倒霉事一个接一个,就没间断过!”我埋怨他道。“傻孩子,唐僧西天取经还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这过日子比树叶还稠呢……”道士说着话,松开手,又在我脸上照了一圈,慢慢腾腾道:“你印堂上边黑,下边红,说明你小灾在即,大运在后!”这时,身背后传了熟悉地脚步声响,我口袋里摸出仅剩下的三角钱恭恭敬敬地放道士的手心上,然后回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咦?是铁蛋,得是去寻卫红呢?”陆飞叉一手,一手托着一个镜框问。“专门找你来算账的?”“算啥账?”陆飞歪眼一眨,明知故问。“这镜框里装得啥?”“双枪陆文龙。”“得是小时候我从娃娃书上撕下给你的?”“那是……这张是才从西仓鸽子档子上卖的!”“哼,可糟怪!我今单问你凭啥说我偷了人家十几本娃娃书?”“我可没说,我没兀胆……”“你连蝎子都敢捏,还说没胆?!”我这话把陆飞给激住了,他恼羞成怒地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道:“我讲咧!你能我我咋?”“过过招!”“咋过?”“你说!”陆飞鼻子哼了哼,突然说:咱俩摆场子摔跤。”“成——”“不过,你叫一个人,我叫一个人……”“也成!在啥地方呢?”“学校后操场。”“啥时候?”“大——后——天——”“不,明格晚上八点半!”看把你急的,准事!”陆飞奸笑一声,四下瞅了瞅,又补了一句:“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正请你咥肉夹馍去……”“不稀罕!”我愤愤回敬了他一句,扭头就离开了。回到家里取了自行车,就匆匆赶到皇城根城底下马师傅家里,师傅正在前院子推刨花,见是我,就笑笑停了手。我便把自行车交还给他,又把那件事给他学说了一遍。师傅听毕,拍了拍我的肩膀,赞许道:“徒弟到底长大了,也勇敢了!为名誉而战,是天经地义的事,师傅我一百个赞成,到时候一定去捧场……”师傅的这一番话,听得我心中暖滋滋的!瞅他正在忙活,不便打扰,就提前告辞了。路过我家原先的三间茅草棚时,竟空空如也,早变成了一块料天地!我一边思索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一掀门帘子,瞥见余大夫坐在我妈的大床上,就踏进屋里。她回身看到我,就轻快地跳下床,走到我跟前道:“妈妈的胆结石又犯了,不过不当紧,过两天就会好,桌子上是姐做的燃面,你尝尝味道好不好?姐先回医院了……”说罢,又和妈妈挥挥手便离开了。我立时端着面碗来到妈妈床边,挑了一筷子送进她嘴里,她仔细嚼了嚼笑着说:“看人家余大夫,病看得好,饭也做得美,人又长得秀气,要是你大姐还活着,也恰好是她这个年纪……”妈妈说着就背过脸去,装着睡觉了。我一边品着燃面,一边想着心事。困劲上来了,我就撂下碗筷,在妈妈的脚头前酣声大作了。第二天是礼拜日,我守在妈妈身旁,端脸盆、拧毛巾、喂药喂水,寸步不离。直到晚上七八点左右,才谎说我上学校取书包,妈妈点了点头,我便装着悠闲地样子离开屋子,出了院门,一路小跑的闯进学校里,转过照壁,不禁大大吃了一惊!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偌大的操场上这里那里都是人。有本班的,有外班的;有男娃,也有女生。有的勾肩搭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小呼;有的大叫!陆飞站在篮球场中心线边,高昂着头,双手叉在腰间,一副傲慢得意的样子。另一个莽汉子单手拿着一块旧城砖,左旋右转,上挑下接;一会儿绕过肩背,一会儿探入股胯。末后用力一甩,城砖高高抛在半空中,又得地落下来,汉子用头稳稳顶住!然后开言道:“各位男女同学们:我各释小熊,像你们这般大就去少林寺习武,练成了举世无双的铁头功夫,旁人只会用小砖,我今用城砖开大(头),你们信不信?”
 
  底下鸦雀无声。“奈好——不过砖成两半拉,你们人人都扔一元钱成不?”“太多了——”“少点吆……”“那就减半,五角!”“不能再少咧,三毛整!不然大爷就连夜扒火车回河南了……”言毕,将城砖照头一摔,立成两半了!随即,有人将钱折叠成三角;有人将钱揉成弹弹,纷纷抛了过来。陆飞这时弯下腰帮着检拾地下的人民币,抬头瞥见我,立马立起来,气势汹汹地问:“就来了你一个?”“不——还有俺师傅呢!”“奈人呢?”“随后就到!”这会儿,莽汉子踅了过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原来是蒜头鼻!他猛格子一声轻笑,道:“上回你诓了大爷,看你这次咋说呢?”“我还有个师傅——”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因为蒜头鼻,牛皮不是吹得,火车不是推的,果然有两下子,我生怕师傅敌不过他,毁了英名!至于我嘛,已经经了血与火的考验,不仅不怕在同学们面前丢脸,甚至将生死也置之度外了!“来——也——”随着一声叫喊,从学生群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头戴一条白羊肚手巾;上穿对襟灰褂子;下着大裆黑裤子,扑室来嗨的踱到我们跟前,我叫了一声师傅,心想他咋这般装束打扮呢?他却朝我挤了下眼,转过头来对着蒜头鼻,蒜头鼻想笑没有笑出来,捂着半边嘴巴问:“你是他谁?”“大哥!”“来比摔跤?”“向你学习……”“带户口本没有?”“要那弄啥?”“万一失手?”“我属小龙,有九条命!”“准——事!”蒜头鼻没再言传,返身到照壁地下取了一副红褡裢,麻利的穿在身上;我也跑过去提了一副黑褡裢,捧到师傅跟前,师傅左看看,右瞅瞅,翻上倒下,末了勉强套在身上。于是,我和陆飞各自退到一边,比赛开始了。蒜头鼻一个饿虎扑食奔到忠义哥跟前,左手抓住小袖,右手搂住后腰,来了一个过背摔,将忠义哥撂翻在地!“摔得美——”“摔得妙——”“再来一个要不要……”学生群里发出欢快而残忍的叫好声!忠义哥费了老半天劲才爬起来,踉跄地走到蒜头鼻跟前,蒜头鼻乍着双手连唤着来——来——来。猛格子,忠义哥双手探进他两肋间,身子向后半仰,一个神速漂亮的过桥动作,只听得咕咚一声山响,蒜头鼻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咦?”“呀!”“唔——”同学们惊讶地都叫不出声音来了。蒜头鼻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又向忠义哥道:”你咋不摘掉头巾呢?”忠义哥刷的抹掉头巾,撇在一边,笑了笑。“哈桑师傅!”(马忠义经名哈桑)蒜头鼻惊叫了一声,立马跪在他的脚下,忠义哥边扶起他边问:“你是谁?”“我是老盖他兄弟泡……”“嗨——大水冲了龙王庙,——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忠义哥抱歉道。“走,到家喝茶去!”蒜头鼻捡起毛巾,褂子,拥着忠义哥头前走了。我用手推了推发愣的陆飞,为了在同学们面前羞臊他,故意抬高了嗓门喊:“你今输了,该从我裆下钻过去!”“咱两个还没较量呢?”“可没褡裢!”咱就穿着衣服摔……”“成——”我话音刚落,陆飞就抢先伸出长胳膊来掐我的脖子,我往下一蹲,顺势一个山西抱腿将他攒倒在地,手噌到了他的鼻子,流了血……“军宣队老黄来了——”不知是那个同学惊叫了一声,人们哗地全散了。我正想挽扶陆飞起来,一个黑影子窜了过来,厉声问:“你俩在这搭干啥呢?”“比赛摔跤!”我老实地回答。“不!黄叔叔,他叫了十来个地痞流氓打我,浑身都是血……”陆飞霍地爬起来,挨到黑影跟前哭诉。“你先到校医疗室去看病,随后写个检举信给我!”“好!”陆飞说着就溜之大吉了。黑影子这时伸手揪往我左耳朵,连拧带拽地转了两个弯,带到花园最前头的一间房子里,叫我背墙站着,他则坐在一张宽大结实的办公桌前。我借着电灯光偷眼——觑:原来是一个瘦高个子小眼睛,穿着旧旧黄军装的壮年人,似乎在那搭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小家伙——坦自从宽,抗拒从严;拒不交待,死路一条!”他猛地立起来,手指着我严厉道。这话音,这言辞,我听出来了,他就是三年前在我家后院子大槐树下审讯过瞎子爷爷的那个人!顿时,一种对抗的情绪烧遍了我的周身上下,便扭过头去,不再理睬他。“赖小子,还这么顽固不化!”黄代表一边说一边从地下捡起一条麻绳,走过来按着我的头离开办公室来到花园深处,将我三下五除二绑在一棵歪膊子苹果树下,然后愤愤离开了。过了一会子,我感觉后脊梁骨被一个尖尖的硬东西顶的生疼,扭头一看,见是个人,正想喊叫,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甭咋呼,我是金宝!”“咋会是你呢?”“我也来看热闹!后来你跟兀大个子摔跤,怕你吃亏,就藏在篮球杆底下了……”金宝算说算费劲地解开绳子,又将绳子套在原处,拉着我跑到花园尽头的矮墙下,我俩一单翻了过去。走到巷口电线杆底下,我才发觉他手种握着一根古铜色教杆,惊奇地问:“这得是贺老师的?”“然——也!”金宝骄傲地回答。我一听气恼地刁了过来,藏在身后质问道:“你为啥偷呢?”金宝先是嘻嘻笑,然后才慢吞吞地说:“谁教他摸夏云的白奶头!”“你亲眼看见咧?”“向毛主席保证!”金宝呲着大牙郑重地发誓道。“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听后即感到愤怒,又觉得痛快。于是把教杆还给他,并肩来到三叉路口。金宝突然问我道:“你知道我为啥对夏云好呢?”“不太清白……”“今黑告诉你实话吧,夏云跟俺去世的妈像极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帮她就是孝敬她老人家呢……走,到我家过夜,顺便看俺妈年青时候的照片!”“真对不起——俺妈病着呢,待她好了一定去!”“说话算数?”“算——数!”“拉个勾!””拉个勾!”松开手后,金宝满意地呲牙笑了,然后挥舞着教杆,像赶着一匹烈马,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我照旧去上课了。在未到学校之前,我就用攒下的零花钱给妈妈特意买了油糕油条和豆浆,还悄悄煮了一锅汤面条。我想我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但为了尊严,也就不再躲避,任由军代表老黄发落了!但从第一堂课到最后一堂课,始终未见陆飞和卫红的影子;敬老师的脸色也没有异常变化;甚至放学下楼梯时题见黄代表,他只是白了我一眼,就匆匆上楼去了。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既没见黄代表让我写检查;也没听到校方给我处分的消息。但我却苦闷不堪,就像一根巨大的棍子悬在头顶上,却迟迟不落下来似的。
 
  转眼到了秋天。校方组织了一次学秋农收活动,因我班是年级的“领头雁”,敬老师就率先骑上自行车到北郊的六村堡联系了有关事宜,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栽进了沟渠里,脚踝受了重伤,经校方研究决定,改由军代表黄钟带队。早一天,他就召集全到同学去他小花园的办公室里训话,言称这不单单是劳动锻炼,而是一次准军事行动!如果那位同学在此次活动中有实出表现,就可以优先应征入伍,光荣参军!为次,他还亲自示范怎样叠被子;如何打背包;以及接口令;对暗话。末了,又拿起军用小号,嘟嘟嘟呜呜呜地吹起了起床号和熄灯号……一直折腾到了天黑,才放我们各自回了家。隔日清早,同学们就一个个跨着背包在学校门前整装列队。陆飞卫红俩举着红旗,黄代表打着拍子,我们则高唱着《我是一个兵》,转过西北三路,出了小北门,沿着铁道线一路向西,快到中午时才到了村口。早有一二十个村民排列两队,敲锣打鼓地欢迎我们。一个长着红扑扑脸蛋的年青妇女主任上前紧紧握住黄代表的双手寒喧了几句话后,就带领大家转弯进了一个又宽又长的大院子里,然后在一间隔开的大房子里,分男女各自打了通铺。妇女主任又打发一个光头小伙子请黄代表到村委会候着,就领着我们——帮同学挨家挨户派饭。刚好轮到我时,走到了一家高门楼、深院子跟前,妇女主任把我拉到一棵大柳树下悄声说:“我们村过去穷,没有地主,只有这家是个富农,你去还是不去?”我心想:现今是新社会了,再说他也不是黄世仁,周扒皮,怕他怎得?于是就痛痛快快答应了。“好——学——生——”妇女主住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释然说:“这个难题算是解决了,我一定要告诉你们带队的,好好表扬表扬你这种勇敢无畏的精神……”语毕,就带着余下的同学往前走了。我在原地立了半晌,才怀着戒备心走到那家敲了门,旋即出来一个小个子中年人,笑哈哈地迎我坐在院当间的凳子上,然后说:“学生娃,你先候着,我去准备饭来……”便转身上拐角厨房去了。我低头看看清白温润的石头桌面;抬眼瞅瞅房檐下欲飞未飞的一对玄黑燕子;拧身望望后墙边几丛淡红色的喇叭花,一切都显得宁静、悠闲、自在,那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不大功夫,主人双手端着一只暗红色的托盘走过来轻轻放到桌上,盘子里搁着一大老碗黄澄澄的包谷糁子;三个白生生的坨坨馍;半碟凉拌黄瓜,半碟油泼辣子,微笑着道:“你慢慢用,我去去就来!”边说边离开了。我这时真是饿得前心贴后心,就赶忙端起老碗先尝了一口,觉得没啥异味,就呼噜呼噜喝了个碗净汤干,又抓起坨坨馍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咥起来,不觉就全咽到肚里了。然后抹了抹嘴,端起残剩的托盘,走到厨房——一下子愣住了!原来主人圪蹴在地下,一手拿着大葱,一手举着窝窝头啃着,瞧见我,忽地立起来,尴尬地自嘲说:“庄稼人吃不惯白米细面,还是这东西解馋又实在……”说完就将余剩的东西塞进嘴里,搓了搓双手,顺便从拐角子抄起两把镰刀,递给我一把;又从锅台上的拿过旱烟袋,别在腰间,努了努嘴,我就厮跟着他出了厨房,离开院子,沿着河渠走了百十步远,在一大片成熟的包谷地边停了下来。他放下镰刀,伸手掰了一个包谷棒,举到我面前夸耀道:“你盯这棒棒多大!粒多饱满!味多甘甜!多亏了今年风调雨顺咧……”然后又改口说:“最重要的是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接着就讲了如何掰包谷,怎样割谷根,以及垒垛子等等,就下到地里去了。甭看他个子小,人单薄,可干起庄稼活来,又快又麻利。我跟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儿做,不一会儿,就见不着他的人影子咧!我俩相伴干了足足两个钟头的活计后,就双双坐在田垅边歇息。他点燃旱烟,一口一口悠闲地吸着,我则在倾听周围一片诱人的蛐蛐儿叫唤声。隔了一会子,我怯怯地问他:“叔,我能逮虫虫不?”“尽管捉!”他顺手折了几片包谷叶灵巧的编了七八个蛐蛐筒递到我手中,我高兴地接住,沿着小路跑到河渠底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了五六只,装满了蛐蛐筒。正准备回去,猛听得腐草堆里有一个苍老又雄壮的声音十分诱人,就拧身蹴下来,用手拨拉了几下,就见一条黑蛇露出三角头来,嘴里吐出长长的红信子,吓得我往后倒退了三步。那蛇又悠然缩了回去,一只蛐蛐窜了出来,三跳两跳蹦到我的膝盖上,我下意识地双手一掬,竟逮住了。于是,转身跑到河渠边,顺便猃了一只烂搪瓷缸子,缩身坐在土堆上,先给缸子里填了士,抹得平平展展;又拔了一根耆草,将那只蛇洞里跑出来的蛐蛐放进去,仔细观看:原来它不仅长得威武雄壮;而且生得十分稀罕!黑头紫背青翅;两道又长又白的眉毛。耆草未擞,就是一个见影回头,双牙触土,滴滴狂叫着。我便又将一只一只蛐蛐倒进去,但都抵不住它三四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而最后一只金翅竟被它活活咬死了!我心疼的去捞,不想它竟从我指间溜出来,跳出缸子,我紧追快撵去逮,才到河渠边,它一个纵身跳到水里不见了。我呆呆立在岸上垛着脚,干着急没办法!这时,西半个天上飘过来一大块疙瘩云,仿佛要下雨的样子。这才垂头丧气地爬上堤岸,沿着田畔小路往回走。忽然包谷地深处传来同学们嘈嘈地议论声,便闪身躲在一棵柳树下悄悄偷听:——一位女同学埋怨道:“唉、倒霉透了!我去的那家子是贫贫的贫农,家里人多,屋子又脏,饭刚端上桌子,还没轮到我动筷子,一下就全光咧,害得我正还饿着呢……”另个男同学插嘴道:“我比你还背呢!我去的是个革命烈属家,老俩口一个是哮喘病;一个是半身不遂症,我走到锅台边岸一瞅,包谷糁稀得能照见人影子,我推说有人请我吃饭,就脚底下抹油——溜咧!直接窜到红苕地里吃了个够,不想被一个农民小伙子碰着,搧了我三个血淋淋的大嘴巴子。”“——哼!你俩都笨。”这是陆飞的声音。他挑拨道:“看人家雨轩多灵醒,自己主动找了个大地主家,喝得是稠稠的包谷糁,吃得是白锅盔夹的肥肉,一顿就咥了八个半!这叫啥?这叫啥?阶级斗争观念不强,自我革命意识薄弱:我鼓励同学们都到军代表老黄兀搭告他的大状,再开他个田头批判会,叫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唉——我那时真想冲过去,朝陆飞那张狗脸上吐一口唾沫,再踢他两脚:然后讲出实情来,让大家评评理,看是谁的错?但转念又想,同学们全都饿着,而独我一人饱着,心里到底有亏哎!这会儿,雨却下快了,大滴大滴的雨点子打在包叶上,仿佛敲打着我的灵魂于是,我狠狠朝柳树上砸了一拳,踩着泥泞的庄稼地漫无边际的朝前走。天已经黑严了,我终于看到了那个高高的门楼,而主人则立在台阶上,带着一顶草帽,用电电筒前后左右的照映着,我带着哭声喊了一声叔,就奔了过去……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吃罢了饭,我就帮着主人搭建鸽子棚(为了报答,我答应送他一对勾头白信鸽),正在这时候,一个女同学急霍霍地闯了进来,满脸是汗地冲我说:“今黑七点正在场院召开紧急会议,领导指示,一个也不能少……说完转身跑开了。我撇下砖头,朝主人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就出门了。一边走一边事寻思:反正躲了初——躲不过十五,那就破罐子破摔,爱扎地扎地吧!想到此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于是就坦坦然然地进了大场院,瞥见同学们排列成行坐着,就在前头找了个空处坐了下去。约莫过了十分钟,妇女主任陪同着黄代表有说有笑地来到一张旧桌子前立定。妇女主任跨前两步,笑哈哈地对大伙儿来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恭恭敬敬道:“现在请我村尊贵的客人,军代表黄锺同志讲话……”就边拍手边转身立在桌子的左旁。同学们也即刻报以热烈的掌声!军代表老黄略微向她点点头,虎着脸坐在桌子后面的高凳子上,用嘶哑的声音,慢吞吞地开了腔——“同学们: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又都生活在大城市里,没有听过苦,没有受过累;而这次学农劳动,就是一次难得的学习锻炼机会!当然,这里条件艰苦了些,吃喝也差了点,但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他们爬雪山,过草地、吃皮带、啃树皮,是怎样的革命信念,何等的战斗精神啊,值得你们这一辈去努力继承,发扬光大!在这短短十几天的劳动中,绝大部分同学都能严守纪律、吃苦耐劳、不嫌贫爱富,不挑肥拣瘦,但仍有极个别人,怕苦怕脏怕累,磨洋工,打秋风,甚至偷盗地里的红苕,造成了不良影响,败坏了我校的名誉。性质是恶劣的,后果是严重的!”军代表老黄讲到这里时,不知是那个男同学或女同学放了一个作响屁,军代表住了口皱了皱眉头。但好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似的,这里一声那里一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气得他猛猛拍了几下桌子,大声训斥道:“凡是放屁的,都是偷吃红苕的,下来统统写出检查书交到村大队部去!”言毕,甩着胳膊走了,妇女主任连忙用手捂着嘴巴跟了过去。那一晚吹了熄灯号后,大家都躺在了被窝里,但始终没有听到放屁声响,却时不时传出咯咯咯地大笑声来,掀开被窝,飞出窗外,继尔化为乌有……
 
  就在学农劳动接近尾声时,却下起了绵绵秋雨,天气转冷了。又闻说军代表老黄已经返回学校。那日吃饭之后,就寝之前,我趁着男娃们在床上打扑克;女同学在地下踢键子,悄悄溜出大场院,准备回家看看老娘,顺便给主人稍回一对鸽子。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柳树下,不承想军代表老黄板着军用雨衣从背后转了出来,吓了我一大跳。“到哪里去?”他并不严厉地问。“回家看看俺妈……”我老实回答了。“大后天学农劳动就结束了,再说天还下着雨呢!”“唔——”我就想转身往回辙。“别急嘛——”他上前一步,挨近我低声问:“最近一向你们男生宿舍出了大事你知道不?”“啥大事?”我吃惊地问。“有少部分男生今晚上要去逮‘野鸡’,但被我制止住了!要不然将会在老乡那里造成不良影响;同时也败坏了咱们学校的声誉。但违反纪律、夜不归宿,后果是严重的,性质是恶劣的,必须严肃处理,这些你明白吆?”我点了点头。“好——”军代表老黄将军用雨衣脱下来披在老身上,左右打量了一番,温和地说:“你小子根红苗正,人又老实,长得也不赖,虽然单薄了些,但还是块当兵的料——想参军不?”“做梦都想!”“那——成,今黑就给你个立功的机会,交给你一项特殊的任务!“啥任务?”我急切地问。“河上小桥边有个茅草棚子,是通往场院的必经之路,你就在那里蹲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是——保证完成任务!”我把军用雨衣交还给他,又规规矩矩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就转身撒腿跑开了。仿佛冥冥之中有上苍安排似的,当我站在茅草棚前时,眼泪由不得滚落了下来!唉——这不就是陈学武师傅中弹倒下的地方吗?于是,我脱掉又湿又脏的鞋子,赤着双脚走进去,向他原先躺倒的地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倒转身坐在地下,目不转睛的盯视着外面。这时天也黑了,雨更大了,阵阵狂风飚起来,横竖扫荡着一大片——大片的包谷地,仿佛千军万马在撕杀吼叫!我一会儿跟着董存瑞去炸桥堡;一会儿又随着黄继光来堵枪眼,最后人困马乏,竟倒头睡着了。猛然,不远处一声高——声低的狗叫声把我从酣梦中唤醒过来,我揉了揉双眼,打了一个哈欠,冷不丁看见两条黑影子窜了进来,差点儿撞在了我身上!然后躲藏在了墙拐角里。隔了半晌,一个抖抖颤颤地女声开了腔——“今黑真霉气!包谷没偷上,还把我的书包落在了地里头……“这时卫红。”“不扎地!回家我送你个新崭崭的。”不用猜,是陆飞在说话。“可上面绣有我的名字呢,万一叫人发现了,我不得上吊,也得跳河!”丢在西头地里?还是东头地里?”“西头——唉,都怨你,我说咱俩浪两圈就回去,可你非要来个顺手牵羊,要不是跑得快,早就让人家俘虏去了……”一阵沉默!移时,他俩人一前一后涌出茅草棚,消失在了茫茫夜幕里。我没有阻拦,也没有呼喊,但心里十分清白,此时此刻,我的当兵梦已结宣告破灭了……回到学校后不久,校方就招开了分配工作暨征兵动员大会。没几天,用人单位及穿军装的人就时常出没在校园里。谈话、目测、内查外调、一切都在广大同学们的眼皮底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每一个人的心理,既忧心忡忡;又充满憧憬!很快,一条小道消息就传遍了班上的角角落落,而且愈传愈真,未后竟变成了事实!两个在红楼住的干部子弟陆飞和卫红,一个被省话剧团录用,一个教市歌舞团接收;接着四名男同学分到了国防工办;三名女同学去了市百货大厦;我属于第三批,与五名男女同学一道被三四0二厂接收,但在体检时因肺部有黑影被刷了下来,仍旧呆在班里,显得十分泪丧与落寞!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像小时候在阁楼上点煤油灯时,总能意外捡到火柴棒一样,一次意外地遇合,竟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我至今还记得非常清晰,那是一个奇特的下午,同学们都放学了,老师也正在开会,校国里静静悄悄地,惟独我一人在教室后面办板报。文摘抄毕,我又别出心裁地在下面画了一片绿草地。忽地风从窗户外面刮了进来,轻轻将绿草地卷起来,幻化成一身军装,套在了我身上!正在此时,一个中等个儿,带眼镜的年青军人走进教室,微笑着来到我跟前问:“小同学,敬老师去那了?”“在会议室开会,我帮你叫去……”我放下粉笔回答。“噢——”他仰脸看了看黑板,称赞道:“你字写蛮漂亮嘛!这篇对口词也是你撰得?”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想当兵不?”“想!我脱口回答他。他便从军衣口袋里星摸出笔记本和钢笔来,匆匆记下我的班级,姓名,合上后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笑笑就离开了。约莫三天后,我们这一拨学生在军大表老黄的带领下,来到老关庙卫生院进行体检。我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做了各项检查,均一切良好。未后来到X光室门前时,头上却不停点地冒着虚汗,迟迟不敢入内。“请——进”是一个熟悉地女人声音!我推门进去一瞅,果然是余大夫。她微笑着帮我脱掉上衣,搁在椅子上,又掏出自己的手绢替我擦掉额头上的虚汗,嗔怪道:“这是机器,又不是老虎,你怕个啥?”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过去立在机器背后,屏声静气,不敢动弹。一会儿,余大夫从机子里抽出一张大照片来,走到窗前仔细察看完毕,招手叫我过去,指点着说:“看——你肺部原先有斑块,但现在已经钙化了,就是说不存在了,放心吧,一切正常!走,我带你去见个人!”就放下片子,拽着我衣裳走出X光室,穿过过道,走进她宿舍里,我立马愣住了——原来坐在桌边椅子上的不是别人,竟是军代表黄钟。“这是我弟弟,你们认识吧?”余大夫松开我,陪着笑问。“岂止认识——“军代表霍地站起来,在我边上走了一圈立定,半认真半开玩笑说:“老战友,我和他还是老对头呢!”接着历数了我墙边偷窥审讯、聚众打架斗殴,私自放走小偷等三大罪状。然后转身温和地对余大夫道:“但人和事物一样,都有它的两面性。这小子,人既老实,还有才气,空军部队的小王特别赏识他,点明要人呢……”还愣着干啥?快谢谢黄叔叔!”余大夫在一旁打着圆场。我就弯下腰,朝他深深掬了个躬,再想说些对不起的话,却始终没有吐出来。“好吧,良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一半。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也该回去了。”黄代表拿起桌上的军帽,和余大夫紧紧握了握手,竟自离开了。余大夫合上门,拍手笑道:“太好咧!太好咧!弟弟当兵了——弟弟当兵了!”接着便过来拉住我手,一边舞着秧歌,一边高声唱着——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
 
  共产党地恩情说不完!
 
  哎嗨依嗨依个哎嗨!
 
  ……
 
  第十章 光荣入伍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下旬,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如愿以偿的穿上了绿色军装,怀揣着英雄梦,告别了妈妈、亲友、老师和同学,也辞别了古都西安。与同行的新兵一道,踏上了西行的闷罐子火车,经过五天六夜的颠簸劳顿,终于到达了乌鲁木齐车站。然后改乘军用卡车,迎着夜幕下的漫天飞雪,行进一百多公里,进入阿维滩机场和我们的军营。说起这处军营,其实比我的学校大不了多少。从机场左转弯,是一条不甚宽展的柏油马路,路的尽头,是两座并立的浅红色四层楼房;楼后是图书阅览室及一个篮球场;它的右岸是一个颇大的饭厅;厅后面是——溜地窝子;左边是三排整齐的青瓦平房,房前是小卖部、大礼堂及卫生所;而南面便是茫茫无际的大戈壁滩了,依稀可见点点的枯草与零星的红柳子树。当晚,我们这批新兵就住进了简陋却充满温暖的地窝子里,开始了一段艰苦却又快乐的军旅生涯!隔日,团部召开了欢迎新兵大会,并聘请了新疆歌舞团、乌鲁木齐杂技团表演了十分精彩的节目。接着,开始了紧张的新兵训练;又进行了将近半年的业务技术培训,我才正式分到了机务大队三中队一分队。分队下设三个机组,分队长温庭云,广东韶关人,不到四十岁,中等偏上个头,白净面皮,说话不温不火,行动慢条斯理,工作一丝不苟;——机组机械师鲁刚,东北锦洲人,三十出头,大高个,秃脑门,讲话声高气大,走路风风火火;机械员一个叫韦信,壮族,二十一二岁,矮黑胖子,头发像钢丝一样硬,有时模样很凶;另一个叫黄甫金犬,长安县斗门镇人,与韦信一般年纪,大长脸,小眼睛,平日里沉默寡言;二机组机械师沈祥来,江西南昌人,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爱笑爱闹,是个乐天派:机械员廖舞余,江西南昌人,二十四五岁,高额头,大嘴巴,走路昂着头,说话爱咬文嚼字;三机组机械师王叔宜(就是那个召收我的带眼镜的年青军人),北京人,大学生,平时爱读书,善于思考问题,为人正直大度;机械员韦仁,广西壮族,与韦信是表兄弟,个头虽小,但却机灵,长着一双大眼睛,分外有神。我本人就在这个机组里工作。——踏进这个清一色男人的模样群体,与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志们相处,甭提有多兴奋咧!第二天大清早,我们就冒着二十多度的严寒,坐上解放牌大卡车赶到军用机场。这时,雪停了,雾散了,太阳也露出了笑脸儿;机坪、塔台、跑道,在兰天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的安宓与神奇。我们跳下车,一同来到30G号飞机旁,王械师搓搓手,哈哈气,笑着说道:“小过,你今天的工作就是一个字——看!”话音刚落,韦仁就跑过去扯掉了飞机上的浅绿色蓬盖,一下子裸露出乳白色流线型的机身来,丰腴健美,像一条美人鱼!我禁不住好奇心上前用舌头尖㖭了一个,不想却被沾住了,连拔了几下才出来,但嘴唇上已经渗出了点点鲜血,我赶紧用袖子擦擦。不想被韦仁看了个正着,哈哈大笑道:“咱这歼六型战斗机,不但会飞,还会咬人咧……”王械师回头瞥见,想笑没有笑,脱口却说:“这就叫做苦难风流!当心点,咱这新疆不比你们西安,冷着呢……”然后就叫韦仁搬来梯子,从机头到机舱,从机身至机翼,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此时,加油机开了过来,韦仁就上去摘下龙头往油箱里注满了油,然后又转身挂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过了一会儿,一名英俊干练的飞行员从塔台那边走了过来,和王械师笑了笑,握了握手,就登上梯子进到机舱里,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随着一声绿色信号弹,飞机缓缓离开机坪,转弯驶向跑道,愈行愈快,尔后腾空而起,飞向莽莽苍穹之中……这一切,来得是这样突然,又是那么地神奇,看得我都惊呆了。这时,一个不上三十岁,漂漂亮亮的女军人走了过来,那脸蛋儿,那眉眼儿,那身段儿,活脱脱是三妮姨了。“小同志,是新来的吧?”她站在我对面,笑微微地问。“是——”我慌忙朝她敬了一个军礼,低头回答。“家是那里的?”“西安,老家在洛阳。”“哟——咱俩还是老乡咧!”她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问:“你王械师呢?”“在,我带你去寻。”我就领着她转过几架飞机,来到王械师和韦仁跟前。“哟——赵干事,这么冷,难得亲切现场视查!”王械师半开玩笑说。“少贫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是有重要事情告诉你的……”“洗耳恭听!”王械师整了整帽子,站端了。“马上要过春节了,团部要组织一场大型军民联欢晚会,希望每个单位,每个机组务必出一个节目,你们这里情况怎样?”“嗨!我只会写点豆腐块文章,缺少艺术细胞,要不,写个对口词行了吧……”“那个自然——小同志,你会跳舞唱歌吗?我摇了摇头。她不在吭声。我即刻感到我的表态扫了他的兴致,也丢了我们机组的颜面。于是就鼓足了勇气问:“那打拳、耍刀算不算文艺节目呢?”“算——哎!”她高兴地回答。我就拧身跑到塔台后面的土坡坡上捡了一根粗树枝回到他们跟前,脱掉皮大衣,定定神,运运气,认认真真耍了一趟滚龙刀。三个人同时拍起了巴掌。“好——好——好——“赵干事赞赏道:“动作舒展大方,刚健有力,看来是练过童子功夫,要是在搭配上音乐,不仅能获得团部嘉奖,甚至还能参加全疆大会演呢……”说着朝我竖了竖大拇指,又朝王械师韦仁欠了欠身,就往塔台那边去了。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我们的飞机一个俯冲,缓缓降落在跑道上,由牵引车拖到了停机坪上。韦仁飞快地搬过梯子,飞行员打上仓盖走了下来,和王械师寒暄了几句话后就离开了。王械师对韦仁说:“你今天一个人再检查一遍,看有什么故障没有?”“没问题!”韦仁十分自信地回答了。王械师和我退到旁边,一边给我讲解着,一边等待着。韦仁不愧是三年老兵了,十分利索地检察完毕,走到王械师面前道:“一切良好!”“是——吗?”“咦,你再打开发动机,我听所声音!”韦仁走过去打开了发动机,发动机发出嗡嗡嗡的声响,王械师扬手让他关闭了。拉着我走到机头前说:“你身体敏捷,爬进舱里看看有没有异物存在?不过得脱掉棉衣棉裤……”“行——”我立马脱下来,只留下毛衣毛裤钻了进去,里面黑骨隆咚地,又湿又凉,还不能转身弯腰,我只好用手来回摸索着,摸索着、突然摸到了一只软软的,已经死掉的小麻雀,就握在拳头里,钻出来交给了王械师。韦仁盯见后,慌忙离开机舱,跳下梯子,满脸通红地奔到我俩跟前,低头不语。王械师此刻并没有严厉地批评指责他,只是温和地说:“这次事故也不能完全责怪你,你在机舱,而我在机头,听得比你真切!再说,这个小东西比知了大不了多少,很难发现。不过,要是有这么两三只,就会威胁到飞行员的生命安全,所以我们机务人员要细而又细,慎之又慎呀……”言毕,将死麻雀扔到地头边,就和我们一道回军营了。从那以后的两三个月里,在王械师悉心指导和关怀下,我的业务水平提高地很快,并在中队技能考核中夺得头筹,所了名符其实的新兵“尖子”。但这多少引起了韦仁的不满与嫉妒,他私下认为王械师偏向我,给我开小灶,影响到了他的远大前程。按说,他眼下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明年复员,要么今年提干。他是个小学毕业生,文化底子比较薄,领悟能力也嫌慢,但人勤快,能吃苦,又是少数民族。他的去与留,令中队领导“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再加上我这个同门师弟的异军突起,更让这位老兄心怀戒惧,忧心忡忡了。因此上,当王械师给我俩讲解时,他不是让我去检查机头,就是教我去察看机翼;甚至装着忘了件什么东西,嘱托我跑回宿舍去取!王械师自然心明得和镜子一般,但他又不好直说,对于他,我们二人同是左膀和右臂哎!有一回我值后半夜二点到四点的班,可到了四点半,还不见韦仁来换岗,就回到宿舍里,猫着脚步走到他床跟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左脸,他翻了个身;我又摸摸他的右脸,他又转了过去,我再捏捏他的鼻子,他用手使劲扒拉了一下,用被子蒙住了头。我怕惊动其他同志的睡眠,就无可奈何的退了出去。这时下雪了,越下越大,我巡查了一圈之后,就躲在一个屋檐下,搓搓手、伸伸腰、哈哈气。眼睛下意识地往地下一瞅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卧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条狗呢,就没有在意它。谁知那东西忽地立了起来,颤抖了两下子,又裁倒在地下,我慌忙拿手电简一照,原来是只受伤的狼!瞪着绿莹莹的眼睛,张着红扑扑的大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子!情急智生,我就用枪托照他脑门上使劲拍了三五下,只听得嗷嗷叫了两声后,就倒在下面不动弹了。此刻,同志们都闻声赶了过来,十几只手电筒齐刷刷映射在那畜生的身上,一并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头!温分队长随即命令韦信韦仁,黄甫金犬和寥舞余四人将尸首抬到大饭厅去,其他同志和我——起回宿舍休息去了。事情过去了快二个月,有一个礼拜天的中午,我到阅览室去查找业务资料,无意中翻看了一下当天的《空军报》,一版右下角的一则小通讯引起了我的注意,标题是:新兵蛋勇斗老野狼。我匆匆读完了,署名是“求重担。”我猜想是王械师写的,但又不敢肯定,就又转回到了宿舍里,瞭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窗户边的小马扎上,右手握着一只钢笔,左手捧着一本书,边读边批点着什么。就腆着脸凑到他跟前问:“王械师,你读得啥?”王械师不紧不慢地将钢笔插进上衣口袋,把书合上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原来是本半新不旧的《绝妙好词笺》,再翻翻里页,几乎张张都画着红圈圈、绿杠杠,看得我有些眼花缭乱。“喜欢不?”“当然喜欢!”“那随我来——”“王械师说着立起身走到他床铺跟前,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原模原样的书交给我,又郑重道:“它现在还属于痛封资修范畴,读时小心点,甭叫别的同志看见,影响不好!另外,听赵干事讲,团部要给你嘉奖了。树大招风,今后要挟着尾巴做人……“谢谢王械师!”我不想再打扰他,连“求重担”是不是他的笔名都忘了问,就将书藏进上衣里,走出户外去了。“小过——这有你的来信和包裹呢!”皇甫金犬站在屋檐下喊叫,我转过去接了信拿了包裹,不想书就掉到了地下,皇甫金犬捡起来翻了翻,没吭声又还给了我。我就快步走出营区,向南来到戈壁滩三叉路口公路边上,在一棵红柳子树偏岸坐了下去。将书放到包裹上,然后打开信封读信。信是三妮姨写得,字很娟秀也很整齐,只是时不时会跳出几个错别字来,让人忍俊不禁,想笑出来。勉强看毕后又拿起照片仔细瞧,这是妈妈和三妮姨的合影照。妈妈虽然已是白发苍苍,但精神头尚好;三妮姨面庞俏丽,神彩飞扬,似乎在冲着我笑呢!我那时既觉得伤感又感到高兴!放下书信,打开包裹,就瞥见了我久弃不用的柳叶刀和散发着山丹丹花香的红裤头,我就将红裤头重新塞进包裹里。立起来提着柳叶刀,一边挥动着一边想像着在春节晚会上表演的情景儿!这时,一个穿着小红大衣,戴着白卷毛帽子、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踅了过来,离我不过十步远的地方站住,静静地盯着这边。我放下刀,笑着招手叫他过来,问道:“小朋友,你叫啥名字?认识我么?”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回答:“我姓柳,叫天涯,就住在营区家属院里。有一次我和妈妈在军人服务社门口遇见你,妈妈笑着说,看你和他多像,简直是一对亲兄弟呢……”“是嘛?”我瞅了瞅他,他也看了看我,都一齐笑了。“喜欢耍刀不?”“太喜欢了,但没人教我!”“噢——我来教你吧,但你要先练基本功,你先踢踢腿,我看看。”小朋友也不认生,就从容地踢了正腿侧腿摆连腿,还打了几个旋子。“好——好——好——”我拍手赞道。“还会翻跟头吆?”他没言传,就地连翻五六个,立住了。“不错不错,你这个小徒弟我算收下了,不过——我在那儿教你呢?营区太张扬,外面又太冷了哎……”“这好办!”他自信地说:”大礼堂里又宽畅又暖和,离家属区也近,我还能给你带好吃的东西呢!”“嘿!这倒是个好主意,但只能是礼拜六或礼拜天了。”我遗憾地道。这当儿,西边冒起了两股又长又粗的浓烟,就像两根擎天大柱;夕阳也似一只又圆又红的灯笼,烧红了半个天空。我便将柳叶刀重新放回包裹里,教天涯提着,把信和书挟在胳肢窝,走上公路,并肩儿朝营房走去。
 
  春节就到了。团部浅红色的四层楼上挂着巨幅春联和大红灯笼,小道上的积雪也被清扫的一干二净;篮球场换上了新崭崭的篮杆篮框,还画了雪白的中心线和边线;饭厅里时不时飘散出鸡鸭鱼肉诱人的香气来……礼拜六上午,天气暖融融的,我正要出门往大礼堂去,却被廖舞余截住了。他摇晃着高额头,张着大嘴巴说:“恭喜你了!“恭喜我?有啥好事情?”我莫名其妙地问。“新来的汪指导员让你今后协助我办板报了,你写字,我画画,这叫珠联璧合!”“行行——啥时间办呢?”“下午吧!”“奈好,我先出去一下。”“急啥呢——”他指着宿舍外中间空地上的一溜子晒着的床单被褥嬉笑道:看看、瞅瞅全都画着地图呢!”“啥地图?”“你年经还小,这是大老爷们跑马留下的战利品,你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的!不过,你人长得俊俏,有女人缘,赴干事就很欣赏你嘛,进步肯定快……”“你净胡说!”我怼了他一句,赌气转头走了。离大礼堂不远,我就瞥见赵干事穿着崭新的棉军大衣,手里捏着一张《参考消息》在台阶上左右张望着。看见我就扬了扬手,我快走到她跟前,她笑着用洛阳话说:“小老乡,正想找你你就来了,今天要审查最后一批节目,你当我的副手中不中?”我摇摇头,表示不称职。“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随我来——“她一掀厚皮帘子走进去,我只好紧跟在她屁股后面走到最前排中间的位子坐下来。不一会儿,背景音乐响起,一位瘦高挑的女军人英姿飒爽的走到舞台前面,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然后报幕道:“请欣赏相声《哥俩好》。”就转身走下。接着两个长相酷似的小伙子插科打浑上了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捧,我一逗,乐得我直想笑!但赵干事却掏出一个小本本,一边看,一边记,一边思索着什么。尔后依次是:对口词、杂技、群口相声、数来宝等等,延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演出完毕后,大家就一起跳下台子,围拢在赵干事和我的身旁。这时,赵干事微笑着站了起来,对这个演员讲讲,对那个同志说说;还给三五个跳新疆舞的女孩们示范怎样摆头,如何拧胯、扭脖子、那动作,既规范又漂亮,简直是专业演员的范儿呢!赵干事演示完毕,笑了笑,对大伙儿说:“今天就进行到这里吧!还有几天时间,希望同志们加紧练习,散场!”一声令下,大伙儿你推我,我搡你,高高兴兴的离开了。这时,柳天涯举着刀,忽然从偏门进来,径直走到我俩眼前。赵干事见到他,惊奇地问:“小家伙,你来干啥呢?”“找我师傅哎——”天涯神气地回答。“谁是你师傅?”“过叔叔!”赵干事转头盯了盯我,不禁大笑道:“你人不大,派头倒不小,我问你,你收男徒弟,收不收我这个女弟子?”“那敢呢!”我吐吐舌头说。“不过我可不爱耍刀,想学舞剑,你会么?”“会——点——儿——”“那咱俩说定了,以后给我单个教练!你们先玩,我回团部还有些事儿要办……”说罢,低身拍了拍天涯的头,转身轻盈地走了。我这会儿也不再拘谨,一招一式地给小家伙比划着,讲解着。天涯很是机灵,学得又快,好像天生就是这块料似地!我们一直练到快开晚饭时收了场。“小柳,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要回宿舍了。”“不——妈妈让我请你吃饭,她特意给你包了饺子呢!”“这不大合适吧?”“有啥不合适的,叔叔走吧……”“他左臂夹着刀,右手紧紧拽住我军衣下襟走出大礼堂,绕过军人服务社,就看见第一摆平房第三家门前立着一位胖胖的,带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瞧见我俩,就笑吟吟地迎上来,接到一间不大,但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坐下。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子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搁在桌子上,说:“你俩趁热吃吧,我正在给同学们批改作业,就不奉陪了。”“行——行——行——”我客气的立起来向她道了谢后,就坐下边吃饭边和小柳聊着天儿,一点也不感到局促。不一会儿,我俩吃完了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就问小柳:“天涯,你妈在那所学校教学呢?”“团结小学,今年当了校长。”“噢——我从前的小学老师也转到新疆工作了,不知道你妈妈认识不认识?”他大声喊叫了一声妈,她妈闻声出来走到我俩跟前问:“吃好了吗?”“您包的饺子皮薄馅多,太好吃了!”“不用客气,你以后就常来我家,天涯体质弱,跟着你锻练,我放心!”“阿姨——”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林兰芳老师的悲惨遭遇向她诉说了一遍,她一边摘下眼镜擦眼泪,一边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查找,不过新疆地方大,小学又这么多,你得多给我些时间问寻……”“那太谢谢了——”我当即立起来,朝她行了一个军礼,就告辞走了出来,迎着一轮又大又圆的边关新月朝宿舍大步走去……
 
  大年三十晚上八点整,大礼堂里已是座无虚席,甚至过道中偏门内都挤满了观众。有干部、军人、当地民众,还有不少穿民族服装的维族、回族、哈莎克族男女。大幕已经拉开,男女报幕员也一起报了节目。第一个出场的是群舞;第二个是单口相声;我的刀术排在第三名。化妆室内,赵干事正在精细地给我画着眉毛,可我心里十分的忐忑不安,不停地冒着虚汗。妆毕,我立起身走到大镜子跟前照了一番,又紧紧拉拉十三太保对襟,扯了扯灯笼裤,突然想起了师傅陈学武,心情顿时平静了下来。赵干事从后面拍着我的肩膀悄声说:“小过,勇敢点,我头一次登台也是你这个样子……”“我点点头,顺手从桌上拿起柳叶刀,从从容容走到台前,向观众双手一抱拳,抽刀刷地舞动起来。从起势到劈砍,从旋风脚到坐盘,再到收势,一口气顺利地完成了各项高难度动作,博得了阵阵喝彩声!刚下台走进休息室,赵干事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趁着没人注意,又在我的左脸上亲了一口!这当儿,猛不丁有三四个带着白帽子的回族小伙子涌了进来,要向我拜师学艺,但都被赵干事婉拒了。他们刚走,王械师就来到我跟前,关切地问:“小过,伤着了没有?”“没有哎!”我自信地回答他。“那你走两步我看看?“行——”我即刻转动了一下身子。就觉得左腿下面生疼,用手一摸脚踝已然肿胀得有鸡蛋般大小了。“赵干事,你留守在这里,我带他到卫生所去!”王械师边说边背上我离开休息室,从小门下去,转弯进了卫生所。一个红光满面、五十来岁的男军医让我躺在病床上,替我脱掉鞋袜,摸了摸我的疼痛部位后,就给我涂上药膏、打上绷带。然后松了一口气说:“小战士,不打紧,但至少得休息一个半月!”说完走到桌前开了病假条递给王械师。““谢谢啦!”王械师谢过老军医,重新背上我回到了宿舍里。温分队长立即命令在家的同志们将我的床铺挪到里面靠窗的位置,既有利于我养伤,也不会影响其他同志的工作。又叫人端来了病号饭,使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革命大家庭的友爱与温暖!春节过后,同志们又投入到紧张的飞行任务之中,屋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但我并不觉得孤单,也不感到沮丧!我从被褥下悄悄拿出那本《绝妙好词笺》来,学着王械师读书的习惯,用红笔画圈圈,拿蓝笔拉杠杠。读罢全书,再开始背小令,然后是长调,投到伤痛半好时,我已经熟记上百首词了。令我没有料到的是,这次小小的不幸遭遇,却让缪斯为我开启了大大的文学之门咧!到了三四月份,我的伤病已经基本全愈了,可以去上班。那天,王械师到乌鲁木齐出公差,我跟随韦仁来到机场。虽说是春天了,但机场四周,依然是冰天雪地,寒气逼人!我俩去掉飞机蓬盖,他擦洗机头,我收拾机翼机尾;然后我又去搬梯子给发动机注满了油,就停下来摘掉皮手套搓着手。听见他叫我,就快步走到机头前,他命令我道:“你再检查检查里面,看有没有异物……”我随即脱掉大衣,换上工作装,就向里面爬,可因为我胖了十来斤,穿棉衣棉裤钻不进去,就索性脱掉,只穿着线衣线裤穿进去,冷得我直打哆嗦!但我仍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出来对他说:“一切良好!”没有麻雀吗?”“没有!”“也没有知了?”这话问的荒唐,知了是夏天的虫子,冬天咋能有呢?因此我没有吭声。“哼!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五六年的老兵?告诉你小过,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别仗着自己有点儿文化,有些儿成绩,就高翘起尾巴来了……”“谁翘尾巴了?”我由不得顶了他一句。就这样,你来一句,我回一句,互相争吵了起来。温分队长闻声赶了过来,把韦仁叫到一旁,狠狠训斥了几句,这才了了事。但到了晚饭时,大家聚在一桌谈笑,这时炊事员端上来一盘糖伴西红柿,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与秋蘋偷吃洋柿子的情景来,就由不得拿筷子夹了一块搁进嘴里。没想到的事,韦信猛然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恶言道:“你们这群城市来的新兵蛋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那像我们农村兵,老同志不夹菜,我们都不敢动筷子!”我登时满脸通红,想怼他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王械师在桌下轻轻踩了踩我的脚,我即刻明白了。在座的除了我和王械师,都是打从边远农村招来的,如果我的话稍有不当,就会打击一大片,那不是犯了众怒,吃不了兜着走么?还是温分队长出来圆了场,大家才又说笑着吃罢了饭。但我和韦仁的矛盾依然在升级!在他看来,他本人的升迁去留全在我身上,好像我成了他一道不可愈越的鸿沟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俩嘴上虽然都很客气,但心里仍是疙疙瘩瘩,别别妞扭扭的。这天下午,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我给飞机加完了油,刚下梯子,塔台值班员告诉我有人打电话找我,我便跑进塔台抓起电话机一听,原来是赵干事的声音,她通知并庆贺我的节目被全疆大会演选中,并让我晚上七点准时到团部楼下等她……当时我激动地真想跳起来了!下班后吃罢晚饭,我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并向温分队长请了假,就飞奔到团部楼下。楼下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赵干事拉开窗玻璃招呼我过去,我便跳上车坐在她身旁,汽车开动了。在湿滑的小道上左右摇摆,上个颠簸。一会儿她贴在我身上;一会儿我又倒在她怀里,我竟暗暗感觉到,赵干事和三妮姨一样,身体软得像柳絮,轻得似棉花!这时汽车上了大道,才又快又稳地向前行进了。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乌鲁木齐宾馆,我搀扶着赵干事下了车,一同来到前台,就有一个十分漂亮的维族小姑娘递给我们两张节目单,带着我二人登上三楼西边最末两间对开房间,然后笑着离开了。我先将行李褥放在我屋子的床上,返身进到赵干事的住处帮她一道整理文件,审看节目单,还一同闲聊了起来。我就把我家如何逃荒到西安,以及上小学、中学、乃至当兵入伍的经过——古脑儿告诉了她,她听后即觉得惊讶,也深表同情!接着,赵干事也将她的身世告诉了我。原来她六岁时,亲生父母就将她过继给了光棍兼赌徒的伯父。伯父一旦输了钱,对她又是打又是骂,还常常不给她饭吃。十六岁中学毕业后,就把她嫁给一个又聋又哑的男子,讹了人家一大笔钱!结婚后生了一个小女孩,但不久就夭亡了。过了三年后,在她的死命反抗下,终于离了婚。隔年,部队进村招兵,她有幸被验上了,末后就分到了我们团。不久嫁给一位年龄稍大,但很体贴她的飞行大队长。前年,大队长在马兰基地执行特殊任务时,不幸坠机身亡!这时的她万念俱灰,真想一死了之,但在领导和同志们的关怀劝说下,终于挺了过来,本来她今年就要转业,但由于种种原因,仍旧留在了部队里……就这样,我俩各自倒出了苦水,反倒觉得轻松了,释然了!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深夜三点了,便告辞回到了我的房间里。但躺在被窝里,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是赵干事穿着军装立在我跟前;就是三妮姨光着身子躺在我身旁,还像小时候那样用指头尖拨弄着我的小鸡鸡,不知不觉间,我整个人就飞到了草里光里云里雾里去了……
 
  第二天天都大亮了,我才爬起床,被子还未叠,就听见有人敲门。我过去拉开门,原来是赵干事,进屋来笑着问:“昨夜睡得好么?”“还行!”“怎么?你嗓子有些哑,得是感冒了?”她关切地问了,还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觉得有点烧,就将我拽到桌子边坐下,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我嘴边,盯着我喝了下去。然后转身到床边替我叠上被子,放在床头前,瞥眼发现了白床单上的“地图”,就用窗边杯子里的隔夜茶泼在上面,又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默不作声的退出房间。一会儿转回来将一条新床底铺在床上,才轻轻来到我身旁坐下,犹豫了片刻才问:“小过,你这是初次么?”我满脸通红的点了点头。“嗨!这是‘精满自流’;每个到年龄的男人都要经过,没有什么可丢人的嘛……但往后要注意了,不可放纵自己,更不可随便乱动乱摸‘放空枪’;一来有损自己的身体;二来也影响到正常的学习工作,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能做到吗?”“保证没问题!”我坚定地回答了她。“那好!今天天气不错,你陪姐到乌鲁木齐市区走走,散散心中不?”“没问题!”我高兴地应了她。人们常说:新疆初春的天气是,早穿棉,午穿纱,抱着火炉吃雨瓜。我和赵干事在有着异域风情的乌市街道转了一大圈子,又去吃了著名的羊肉手抓饭,出来时身上已经微微出了汗。正好街对面是一家颇大的商店,我们俩顺便走了进去,我坐在一条长凳子上休息,她则去看服装。过了老大会儿,她朝我招了招手,我就赶紧跑了过去。“这件花色咋样?”赵干事将一条白底素花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又在长镜子前照了照。我差一点儿惊叫起来,这不活脱脱是三妮姨吆?当时真想抱住她美美亲上一口,但还是忍住了。“真漂亮!”我由衷赞叹道。“你是说这花色,还是说我这人?”她打趣地问:“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蓦然想起了温飞卿的这两句词来,就率直道:“都一样美哎!”赵干事白了我一眼,欲笑又止,就转身交了钱。一个稍胖的女售货员打了包强交给她,她顺手夹在腰间,带着我走出去,又沿着原路返回了饭店。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会演即将开始。我俩寻到前六排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大幕徐徐展开,一男一女两个报幕员报了幕。第一个节目是短剧《补锅》,讲得是军民鱼水情的故事。无论故事,情节,还是演员的即兴表演,都十分精彩到位,博得了一阵又一阵的鼓掌声!“怎么样?”赵干事转头问我。“真不错!只是演员背得那个锅是新崭新的,要是换口旧的,就更符合剧情了……”她赞赏地点了点头,不觉噗吃笑出了声,咐着我耳边小声说:“小小年纪,心这么细致,将来娶了媳妇儿,也一定是个体贴的男人了……”一句话,说得我脸烧红起来,幸好没人瞧见。这时,那个漂亮的维族小接待员走到赵干事身旁低声说:“同志大姐,有您的电话!”她迟疑了半刻,才走了出去。我心不在焉地看完了第三个节目,还不见她回来,就索性离开坐位,跑到了前台,并没见着她的人影儿。就登登登上到三楼,在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但没人应声。就硬推了推,门却敞开了,赵干事穿着新买的连衣群侧身站在窗台边,望着窗外刚刚飘洒的雪花,似乎在想着心事。我合上门,立马奔到她跟前,轻声叫了一声姐姐,她回头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说:“唉——真是天不遂人愿,本想和你一起看完节目,谁知领导又要叫我回去,车一两个小时就到……”“那我帮你打理行李吧!”“不用了,你仍旧去看演出,我独自再静静神儿。”“不——我想陪你说说话!”“小家伙,真固执……”她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尖,我就顺势把她揽在了怀里,她并没有挣脱,反而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在我左右脸上不停点的亲吻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饭店门外响起了急促地汽车喇叭声,她才回过神儿,缓缓推开我,走到里间重新换上军装,提着行李走了出来。“姐,我来帮你拿——”我抓过行李,扛在肩上,随着她离开房间,下楼走出饭店大门,看着她上了车。赵干事摇开车玻璃窗,伸出头向我挥了挥手,汽车就开走了,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我像丢了魂儿似的重新回到我的房间里,整整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收到了赵干事的来信,信很短,主要是勉励我集中思想精力,搞好观摩,并预祝我演出成功,等待我的凯旋归来……我读后深受感动,不觉振作起来,不仅认认真真看完了全部节目,还用我的小本本记下了观摩后感和批评意见。辞后,又跟随慰问演出团奔赴到昌吉、石河子、阿勒泰、伊犁等地巡回演出,直到七月底八月初,才又回到了阔别的军营……
 
  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令我刻骨铭心的大事情!那天清晨,机场天空异常睛明。我们的30G号飞机刚刚起飞,但不到十分钟,就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笼罩了整个天地,简直像是黑树林!而里面各种妖魔鬼怪互相厮杀、博斗、似乎发出阵阵凄厉吓人的叫喊声来。从塔台那里传出了不好的消息,我们的飞机失联了!我和韦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但王械师却立在原地,表情安详,一丝不动。可我却听到了他握紧双手的骨节格蹦格蹦地响!一刹那,乌云过去了,天空晴朗依旧,失联的飞机也发出了安全的信号来。指挥员当即命令飞行员返回地面,只见银鹰半空中一挫而下,但起落架却无法收束,飞机像一个醉汉那样在跑道上颠簸摆荡着,而韦仁和我已经端着梯子在跑道尽头等候了。突然,飞机掉了个头,机翼像一柄巨大的利剑朝我俩直刺过来。韦仁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子将我扑倒在地。这时,飞机也停了下来,像一座铁塔似的,凝然不动了。事后,我俩一单被送进了卫生所,他的胳膊摔断了,我的头上也缝了八九针。从此以后,我和韦仁师兄冰释了前嫌,成了最好的一对师兄弟,他也因此荣立了三等功呢!就在那个时期,我白天工作,晚上熄灯后就躲在被窝里头打开手电筒,边读边记《绝妙好词笺》,并依照诗词格律试填了几首小令,准备等闲暇时向王械师讨教!另外,我还跑到乌鲁木齐新华书店购买了几部诗集,几册散文小说集。记得有贺敬之的《放声歌唱》,郭小川的《团泊洼的秋天》、张志民的《秋到葡萄沟》;以及杨朔的《雪浪花》,刘白羽的《日出》、秦牧的《艺海拾贝》;另有孙犁的中篇小说《铁木前传》等等。还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写了一篇小散文《起飞》,投寄到《空写报》副刊部,但“泥牛入海无消息!”一天下午,我和廖舞余办完黑板报,正准备离开,他却叫住了我说:“小老弟,咱俩能不能谈谈心?”老同志的邀请,我那敢不从!于是,我俩离开营区,朝南走到交叉路口偏岸,在那棵红柳子树下的滩地上躺下,他笑着问:“你喜欢文学?”“嗯!”咱哥俩一样。但我自小生长在农村,家里虽穷,可我打小学到中学,语文成绩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当兵后,我就立下了两个志愿:一是提干;二是当作家。先说提干,咱们分队,温分队长是中专生;鲁械师谌械师是高中生;王械师是唯——一名大学生。可我们这一拨兵呢,韦信韦仁小学肆业;我和皇甫金犬都是初中生;一个也不够提干资格,只好清等着回家种田了!再说作家,那时候我真是意志高涨,激情澎湃,几乎一天写一首诗;三天作一篇散文,四处投递,八方等待。可退稿信却像雪片一般旋了出去又飞了回来,打湿了我的文学翅膀!我一气恼,就将——麻袋的废稿悄悄背到这里焚烧了,发誓从此搁笔!唉,看到你,就想起了旧事,小老弟,这条作家之路,就像这茫茫大戈壁,没有尽头啊……”我点了点头,但没有吭声。这时,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我手中,张着大嘴慢吞吞地又道:“这是你的处女作退稿信……”我慌忙接了,背身撕开信封,抽出一张笔纸读了,惊喜说:“廖大哥,你看——”他夺过去一字一句看毕了,忽地立起来,将信展开,像展开了一面旗帜!连连喊着:“奇迹——奇迹——”“不过,这只是备用,也没说到登啊……”廖舞余大额头上的光暗了下去。“是吗?”经他这么一点,我的心也凉了半截子。“师——傅——”天涯老远喊叫了几声,就抄小路跑到我跟前,高兴地说:“我班主任前几天把我介绍到昌吉回族自治洲体校武术训练班去了,那个教练看了我的刀术,很欣赏!但老觉得旋风脚接坐盘不成功,你现在能不能再教教我?”“没问题!”我说着脱掉短衫,精身子示范了三个动作,然后对他说:“你试试,身子压低,双腿抬高,别慌张!“成——”小家伙——口气竟做了三四十个,累得满头大汗,爬在地下一边喘气一边笑着。——弯边关新月从我们背后渐渐升腾起来,沉静而安详。廖舞余诗兴大发,忽而朗声吟道:“手上刀如月,天边月似刀;师徒齐挥舞,共此乐陶陶!”
 
  ……
 
  秋天到了。自从师部的几位首长来阿维滩巡视之后,我们就空前忙碌起来,飞行的次数也愈来愈多,愈来愈勤了。这天,刚下了几滴雨,又被一阵疾风收了回去。此刻,我们的飞机已然整装待发,马上就要起飞时,却接到了一道紧急命令,停了下来。王械师走到温分队长跟前低声说:“可能有情况?”“好傢伙!我当兵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阵势……”温分队长一改平日的温和,满脸严肃道。然后用手指指北边的天上,俩人会心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听人说,机场周边都架上了高射炮,那架飞机起飞就打那架!一时间,传闻便越来斜乎了,其他机组的同志们也聚拢在一起,议论、猜测、判断,但都莫衷一是!突然,塔台那边发出召集紧急会议的通知,同志们都一齐涌进去,分散坐下来,默然无语。汪指导员立在当间,紧绷着脸,先是一字一顿地宣读了中共中央文件,接着念了《五七一工程纪要》,同志们先是震惊、愤怒、未后是欣然!除掉了林彪这个党内军内最大的走资派,当然是大快人心的喜事哎……这次短暂的会议结束后,我们中队便进行了一个礼拜的政治学习。从党内到党外,从军内至军外,分折、解剖、集中、批判。而且每人必写出不少于五千字的批判稿,末后,再进行自查自纠自我反省!有一天会议结束后,汪指导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拿出——沓批判稿交给我说:“最近团部要派人下来检查工作,你和廖舞余同志再加办一期黑板板,要造出声势,办出特色,有信心吗?”“有——”我立即回答。他赶忙堆下笑脸,拍着我的肩膀又道:“小过,来这快两年了吧,表现还不错!想不想入团?”“想!”“那好,回去写一份申请书,交到皇甫金犬那里,他是你们的团小组长。另外,我知道你喜欢文学,平日都看些什么书哎?”我就把从乌市新华书店购买的诗集散文集小说集统统告诉了他。他听后笑了笑,漫不经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听说你还有一本什么《绝妙好词笺》,拿来借我读读。”我心下一惊,知道这肯定是皇甫金犬告得密,就故作镇定地回答:“指导员,我没有买过这本书;不信你到我书箱去查查……”“别紧张——别紧张嘛!”他轻轻摆了下手,看了看窗外,平和地说:“这又不是什么封资修的东西,有责改责,无责加勉嘛!”边说边把我送了出来。我便三步两步奔到宿舍,但没见着王械师,就出来四下里找寻。末后瞥见他孤零零一个人立在篮球边上,看五六个战士在玩耍,便嗖地跑到他跟前。他一见是我,就笑着问有啥情况,我就把刚才的事向他述说了一遍。他听后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看看这篮球场,这几个人,玩得这样自在开心,一切都那么简单、明朗、和谐!可咱们军营,具体说咱们分队吧,原先的郑中队长和温分队长交换过意见,等温分队长转业后由我接替他的位置。但新来的汪指导员,因为他是山东人,和鲁械师是老乡,就想改弦更辙,处处抬高他,压制我。而这次就想利用你来敲打敲打我,你明白吗?”“噢——原来竟是这样?”我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庆幸没有出卖我的恩师!于是,我从怀里掏出《绝妙好词笺》来,郑重地交给王械师后说:“我藏着不保险,再说我已经把它背完了……”“是嘛?”他随意地将书塞进上衣里间。“我——我还照着填写了几首呢。”说着就背诵了其中一阙。“嗯,不错不错!尤其是这两句:背树语悄悄,那管行人停伫?景中带情,情中有景,可见你是下了一番苦功咧……”“受到王械师夸赞,我早把方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时,天快黑了,那几个战士也已经离开,空空荡荡的篮球场四周,只剩下了王械师和我。但我俩并没有挪动半步,依旧谈论着人生,谈论着文学……
 
  没过多久,温分队长回广州韶关探亲了。在早上的工作例会上,汪指导员宣布由鲁械师担任代理分队长,并负责全盘日常事务。我听后大吃一惊,既担心王械师怒言相怼;又怕他拂袖而去。就偷眼瞄了他一下,他这时端坐在床铺边,既没抬头也没低头;既不怒也不笑,态度安祥,行动自如,好象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这时,鲁械师霍地立起来,挺着长身子,摇着秃脑门,先向汪指导员行了一个礼,说了几句感激地话。然后就大谈特谈分队的历史,现状,以及将来;并提出改进的方法及奖惩的制度等等。要不是汪指导员扯了扯他的衣襟,鲁械师怕三天三夜都叙说不完咧!会后,我们乘车到达了机场。鲁械师一改温分队长的旧规,让同志们分两排站在机头前,一一背念机械师,机械员手册;然后随他高呼:“对毛主席的指示,我们要高举、实出、紧跟、照办!”仪式毕了,才各自回到各自的飞机旁。我和韦仁搭伙揭开蓬布,王械师搬梯子上到驾驶舱检查;然后分开清洗机头、机身、机翼。谁料鲁代分队长猛格子窜到我跟前,用藏着雪白手套的小拇指擦了擦飞机蒙皮,然后举到我眼前厉声道:“小过,看你整天吊儿浪荡,不务正业,来了两年多,也算个老兵了,怎么连飞机都不会擦洗,你是咋学的?你师傅是咋带的?真给咱们分队丢脸!”言毕,甩袖而去。我似乎已经感觉到王械师从驾驶舱里跳下来,手握拳头,满脸怒气!但这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自从这天以后,鲁代分队长就隔三岔五的踅到我们机组挑毛病、找岔子,而王械师虽然心里头憋着气,但脸上依然安之若素,不事声张。隔天是个礼拜日,同志们清早起来洗漱完毕,就开始了自由自在的活动。王械师立在窗边背诵诗词;我爬在床铺上写家信;寥舞余跟皇甫金犬在地下下象棋;沈械师韦信韦仁在室外打羽毛球。猛格子,鲁代分队长怀抱着——大堆东西闯了进来,大声叫喊着:“同志们注意了,今天不休息,我们去帮助老乡修缮房子,收摘葡萄去……”这下子顿时扫了大伙儿的兴致,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各自收了摊子。有的肩上扛着锨,有的手里提着筐子,走出屋外,排列成队,高唱着《军队和老百姓,咱们是一家人》的歌曲,歪七扭八的出了军营,朝北走了三四十里路,末了往西拐进一个十分荒凉的村子里,在一家简陋的屋门前停了下来。鲁分队长一跛一拐的(他中途跌到沟里摔伤了)上前敲了敲门,就见一位留着浓密黄胡子的维族大爷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十几条小辫子的八九岁小女孩儿。大爷用生硬而快活地汉语和鲁分队长寒暄了几句话,就带着我们走进院子里,指着西边厢一间新盖的厨房道:“这间房子基本完工了,只差给上面铺上瓦……“鲁代分队长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即吩附道:“机械师留下,机械员由皇甫金犬带队去收摘葡萄……”皇甫金犬领了命,就让小姑娘领着我们一行出了院子,朝南不到百步便进了葡萄园。这葡萄园的面积并不大,只有二三十棵果树,但树上的葡萄却颗大粒饱,青翠欲滴!小姑娘顺手摘下一串葡萄递给皇甫金犬笑着说:“叔叔,这是马奶子葡萄,可甜了,不信你尝尝……”可皇甫金犬却板着马脸,严肃回答道:“我们是军人,得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能随便吃老百姓家的东西!小姑娘一听,蹲在地下哇哇大哭起来,廖舞余赶紧走过去抱抱小姑娘,从她手里拔了两个葡萄塞进大嘴里,砸吧砸吧咬起来,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了。当时我们哥几个虽然又累又饿,但还是强撑着干到傍黑,装满十几筐葡萄,像战利品一般抬到了维族大爷家里。这时沈械师正在铺最后一片瓦,盯见我们,便高兴地扬了扬手,谁知一个不小心,连翻带滚地跌了下来。说时吃那时快,王械师一个箭步窜过去,用双手牢牢接住,但由于惯性的牵引,他还是倒在地下,豆大的汗珠不时从他脸上滚落了下来。鲁代分队长此时正和维族大爷聊着家常话,见此情状,登时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犹如一尊雕塑!我们几个则赶紫丢下筐子,一齐跑到王械师沈械师跟前。王械城镇静地说:“沈械师个子小,身子轻,只是腰部扭伤了,不当紧……”这当儿,鲁代分队长,维族大爷和小姑娘也都围了上来。鲁代分队长尴尬地问了沈械师的伤势后,转头对维族大爷言道:“天不早了,我们就回去了……”维族大爷深感过意不去,再三挽留同志们吃晚饭,但被鲁代分队长婉拒了。大爷只好送我们出了大门,并手捂胸口,深深掬了三个躬!眼盯着皇甫金犬搀扶着鲁代分队长;王械师背着沈械师出了村口。但中途又下了大雨,路途泥泞,极难行走,大伙儿轮流背送着伤号,投赶到军营时,已经吹响了起床号……
 
  渐渐地,同志们对鲁代分队长这种形式主义的作派感到了厌倦、无奈与失望!但都搁在心里,敢怒而不敢言。在一次生活会上,王械师代表大家说出了心里话,他委婉而又含蓄地对他提出了批评。还联系到最近在某兄弟团有一架教练机因机翼出了故障,致使机毁人亡的惨痛教训,告诫我们分队全体人员一定要把重心放在业务上,工作中,以勉铸成大错,给这个具有光荣历史,赫赫战功的英雄团抹黑!汪指导员一边听、一边点头,但面有怒色;而鲁代分队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讲了几句自我批评的话,也就草草散了会。但自此以后,他两人的关系也就日远日疏了,即便是在军营中碰了面,也都各自背过脸去,谁也不搭理谁。到了月初领岗位津贴时,同志们围拢在皇甫金犬身旁、轮到韦信,皇甫金犬马脸一拧,眼睛一瞪,大声道:“按照新的规章制度,你的工作日志上有两个错别字,还掉了四个标点符号,应扣除三元人民币……”说着将信封甩给他。韦信接在手中,擦擦擦撕掉后,抛向空中,纸片向蝴蝶——般上下飞舞,左右旋转了一大会儿,才飘落在地下。韦信挽起袖子骂道:“三张麻纸糊了个驴脸——你好大的面子!我的这点钱,是寄回广西老家养活八十岁老母亲的,你扣了,叫她去喝西北风?”言毕,竟蹭地跑到屋角,抄起一张锨把,过来就要抡皇甫金犬,幸亏王械师抱住了他后腰,我也顺势夺下了他的锨。王械师连劝带求道:“小韦,先别发火,我们大家一齐给你凑齐,保证不耽搁你寄回家……”话音刚落,同志们你拿出一块,我掏出两元递到韦信手中,这才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风波过后,接连刮了两天的沙尘暴,到了第三天,下起了点点细雪,但我们到达机场时,天却放晴了,空中飘浮着雪莲花似的朵朵云彩,这是个绝佳的飞日身子!这时,我们的飞机已然跃入苍穹,飞上了八千米高空,拉起了一长溜子乳白色的烟雾,像道道白练!我一边回头瞧看,一边随着王械师韦仁往塔台走。鲁代分队长的304号机也已驶离机坪,缓缓行进着。突然,王械师一个急转身,双手交叉摇摆着,示意飞机停下来。飞行员无奈地按下按纽,打开仓盖,探头莫名其妙地瞅着他。鲁代分队长急霍霍地赶到王械师跟前,怒声质问道:“你发神经啦,干嘛拦阻我的飞机,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别发火吗?”王械师冷静地解释道:“发动机声音有些异常,我想……”“胡说八道!鲁分队长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吼:“我干了十几年机械师,难道吃干饭不成?你让开,不然我上军事法庭告你贻误战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一时间,大家都围聚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大圈子。汪指导员这边看看鲁代分队长;那岸瞅瞅王机械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倒一时拿不定了主意!末了,重重地挥了挥手,同志们一拥而上,将飞机推回到原先位置。他亲自带着鲁代分队长和王械师上到发动机旁边,让鲁代分队长打开盖子检查,果不其然,一把旧解刀像小鸟一般静静地卧在一条主管道侧旁,似乎正在睡觉呢!一刹那间,鲁代分队长豆大的汗滴从脸夹上滚落下来,浸透了厚厚的棉衣,他转头双手紧紧按住王械师的肩膀,颤抖着声音说:“老弟——老战友,多亏你了,要不然……贾不然……”汪指导员这时也将双手搭在两人身上,转身对着我们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讲出来,但同志们仍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掌声穿过机场,飞跃戈壁,响彻在了天地之间!转眼已是暮春初夏时节,随着温分队长探亲归来一切又像原先那样了。每逢礼拜日同志们又可以自由自在地读书看报,下象棋,打羽毛球,既消除了摩擦,又增进了友谊,还淡减了思乡之念!这天午后,赵干事约我到外面去。我早早脱下军装,穿着洁白的短袖,手里拿着一本《艺海拾贝》,缓步走出营区。来到三叉路口时,正不知往东朝西,忽然背后有人捂住了我的双眼,瓣开回头一看,正是赵干事!她特意穿着那件素花白底连衣裙,显得又妩媚又挺秀。她从裙兜里摸出白手绢替我擦了额头上的汗,瞅瞅四下没人,深深亲了我两口,然后挽着我胳膊往西边走。我原先以为这诺大的戈壁滩上只有石块和沙粒,却没有想到脚下这边那边会钻出星星点点的绿草芽来,煞是喜人!猛格子,一只灰色兔子钻了出来,呆呆地瞅着我俩,我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粒馍滓,朝地下洒去,它竟窜到跟前一弯腰一低头就消灭光了。赵干事松开我手,示意分成扇形去包抄它。谁知它很机灵乖巧,一忽儿从她裙下穿过,一忽儿从我裆底溜走,好像在逗着我们玩似的。末了一纵身,飞也似地窜不见了。这时,却从西北角白杨树林传来了欢快悦耳的冬不拉的弹奏声。“走——过去瞧瞧!”赵干事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来让我挽住,向前面缓缓走去。果然,白杨树林旁边搭建着——架用葡掏萄藤叶修饰的长廊,里面欢声笑语,舞姿翩翩!我俩刚凑到近前,就有一位黄胡子大爷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多辨小女孩迎了出来。我认出是前些时候我们分队帮助搭建厨房的那家人。他先向我和赵干事深深鞠了——个躬,然后伸出双手邀请我们走进去坐下。大长桌上摆满了葡萄、苹果、香蕉等时鲜水果,以及馕,馓子、羊肉等各钟吃食。原来这里刚刚举行了一场婚礼,现在舞会正在进行中咧。黄胡子大爷过去拿了两顶花帽子,一顶给赵干事戴在头上,一顶递给了我;又从桌上端了两杯葡萄酒,让我俩一饮而尽;然后邀请赵干事去跳舞,我边逗哄着小姑娘玩要,边瞅识着赵干事。她一投足,一扬手,一探腰,一扭脖,完全是行家里手,尤其是转动脖颈的动作,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我猜想,如果那年的春节晚会上她跳上一曲民族舞,那我的刀术表演就不可能参加全疆大会演了,莫非她是给我创造机会,让我出人头地?我兀自胡思乱想间,正在热歌狂舞的男女老少已经纷纷退下场来,一面齐齐的鼓着掌,一面贪看着维族大爷与赵干事的精彩舞姿……这当儿,夕阳已经贴在绿色长廊上了,红通通的,像火焰一般映照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不一会儿,从两边不时有人端来热气腾腾的烤羊肉串和马奶子茶放在长桌上,晚宴开始了。人们安静地坐下,维族大爷拉着赵干事也回到我和小女孩身旁。就在大家忙乱的时候,赵干事拽着我悄悄逃席溜了出来,但刚走了几步远,她就瘫软到我的怀里。“咋——了?”我惊慌地问道。“刚才喝得酒,现在感觉上头了……”赵干事舌头不太利索地说。“来,我背上你!”我略一欠身,让她贴在我背上,快步就走。果不其然,她的身子和三妮姨一样轻的像棉花,软得如柳条,我毫不费力地就把她背到了三叉路口红柳子树边。赵干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停下来,我就缓缓转过身子,小心地放下她来。这时的天漆黑漆黑的,如同一口大锅!“小过,累不累?”她悄声问。“不累不累!”我满不再乎地回答。“你好些没?”“好多了……”她回话时将自己紧紧靠着我。“你知道今天为啥请你出来?”“不知道!”“你——猜?”“猜不着……”她俯身扬手转了一个圈子,我一下子灵醒了,试探着问:“我的作品发表了?”“对,今天《空军报》副刊头条登载了,向你由衷的表示祝贺!”我一激动,双手抱起赵干事,高高地举到了空中,嘴里不停地喊叫着:“起飞了,起飞了,起……”突然,一条黑影子窜到我俩跟前,手中还握着一柄明晃晃的新疆刀,厉声问:“狗男女,在这弄啥呢?”“你看呢?”我把赵干事拉到身后边,出奇冷静地回答。“带钱没有?”“没有——只带了一把枪,想看嘛?”我使劲拍了拍皮带吓唬他。“你,你等着——”这会子,一辆卡车打着大灯驶了过来,黑影子一纵身,窜得不见了。“好样的,能文能武!”赵干事向我翘起了大拇指头。“那是因为你在场,我才变得勇敢了……”“那要是你一个人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幽默地回答她,但自己先已笑出了声……
 
  翌日,到机场后不久,我们的飞机就起飞了。廖舞余这时背着左手,窜到我跟前,硬拉着我离开停机坪,爬到土坡坡上面,笑嘻嘻地问:“你猜我背后藏得啥?”“一封信!”“不对——”“一个笔记本!”“还不对!”其实我早已瞧见在塔台外面,他从赵干事手中借了一张《空军报》,但我不想暴露赵干事;也不愿扫他的兴,只好胡乱猜测着。“看——”廖舞余双手把报纸举起来,我眼前一亮,轻轻将它夺过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里面虽有几处改动,但没有伤筋动骨,依然保持着原貌!另外,在文章开头和结尾的地方,赵干事都用粉红色小彩笔画了圆圈圈,这表明了她的细心和爱心,下面还有一篇评论《小荷才露尖尖角》署名为舒同。舒同倒着念不就使同宿——同一个宿舍么?我猜想肯定是王械师的手笔了。“怎样?”廖舞余昂着大额头,推了推我,我方从悬思中转过神来。“该请客了吧?”“行——到乌市去下馆子……”“不——我想让老弟送我一个笔记本,再签上你的大名。”“嗨,我又不是啥名人!”廖舞余张着大嘴,嘿嘿一笑道:“你现在是我文学的火车头,我要调整方向,迎头赶超……”原来这位老兄暗地里和我较着劲呢,我爽快地答应了他。快到傍黑的时候,我俩一同来到军人服务社门口,但廖舞迟迟不敢入内。“咋不进去呢?”我纳闷地问。“唉——”他背过半边身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小老弟,不瞒你说,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和我的江西老表来买东西,他见了小辣椒——就是那个中等个儿、大眼睛,脸上有俩小酒窝的姑娘,说了几句不体面的话,结果招来了一顿臭骂,我也跟着丢尽了颜面,就,就•••••••”“噢,原来竟是这么回事!”我理解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干脆在这里断后,我去去就回!”言毕掀开厚厚得地门帘子走了进去,里面只有三五个军人,买完东西后就匆匆离开了。那位始娘立在柜台后面,面带微笑地问我道:“过雨轩同志,你想买啥东西呢?”我兀地一愣,心想她咋会知道我的名姓呢?正疑惑之际,她解释道:“我叫春风,是天涯的姐姐,天涯跟您学武术,让您费心了……”“不,不,不——你弟弟人很聪明,学得很快,虽是师徙关系,也是好朋友好伙伴!”我有些慌张地回答了她的话“嗯,你想买啥东西?”“笔记本——”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几本来让我挑选,我捡了两本绿皮的,然后又问她还有没有粉红色的,她欠了欠身,转头进到后面库房里,一会儿出来将那本递给我,紧盯着我脸问:“是不是送给女朋友的?”我登时脸红了,吱吱唔唔回答道:“是送给同学的……”谁知她噗嗤笑了。过了片刻又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没问题,你说!”她便从身上摸出一个信封来,郑重地交在我手上,我接住迅速地扫了一下封面,原来是给我师傅王叔宜的,就急忙装进口袋里,又将三册笔记本夹在咯吱窝,交了钱,并向她道了谢,轻松地走出门外。廖舞余从背后围了上来,我顺手把一本递给他,他却没有接,咧着大嘴道:“先放你那里保存着,等我复员时,写上几勉励的话,再签上你的大名好么?”“成!”“那一本绿的呢?”“嗷,是送给王械师的。”“这粉红色的一本,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给你的红颜知已赵干事的……”“瞎说!那是准备寄给我女同学的……”“女——同——学——“他使劲昂了昂大额头,哈哈大笑道:“我咋不知道?你八成是哄瞒老哥呢!”我未置可否,只催促他走人。这时,汪指导员和皇甫金犬从右岸边说边笑着走了过来。廖舞余便拽着我闪到一旁,愤愤地说:“你老弟这次入团的事又泡汤了!”“我知道——”我朝他狠狠瞪了一眼,然后道:“都怪你!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三番五次阻碍我的进步,这能算兄弟,能算朋友吗?”“什么?我挡道?”廖舞余气得满脸通红,张着大嘴分辨道:“小老弟,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当面奉承你,背后踩你踏你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陕西乡党皇甫金犬,你一直都蒙在鼓里呢……”“是——吗?”我有点儿不大相信他的话。“去问问你的师兄韦仁,一河的水都开了……”廖舞余说完这话,脖子一扭,甩开大步竟自走了!我只好独自一人回到宿舍,王械师仍在窗外聚精会神地做着笔记,我没有惊扰他,放好笔记本后,就将那封信放在他跟前的小马扎上,二话没说又走了出来。瞥见空地上廖舞余正和韦信打羽毛球,便想过去给他道个歉,正在犹豫间,天涯忽然跑到我跟前,把一大把小白兔糖塞进我口袋后映求道:“师傅,陪我到学校玩去行不?”“可以!”我爽快答应了他。于是,我俩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各种武术动作,不知不觉转过一个村子,来到他学校门前,我一下子愣住了!红漆的大门;青灰的砖瓦;粉白的墙壁,简直和我的母校没有什么两样。踏进大门,转过墙壁,是一棵分外高大挺拔地白杨树,三排教室分列两边,从明亮的玻璃窗里可以窥见崭新的桌椅;干净的地面;以及前后方正的黑板。后面是个大操场,有一个足球场地;左边一溜子乒乓球案,右岸一方高高的士台子,台中央立着毛主席举手微笑的塑像,很逼真,也很气派!“师傅,你站着,我去上面打一套新学的甲级拳,请您多指教!”天涯言毕,一纵身跳上去,立在中央,先是虚步亮掌,然后从右到左一招一式演练起来,末后又回到原地收了式。稍停片刻,又一个侧空翻下了台子,立在我跟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边走边说道:“嗯,起行收,慢缓急,都很在行,尤其是旋风脚、摆连腿,又高又飘又稳,如果打旋子时,身子再往下探些,双腿再朝上扬些,那就更好了……”“谢谢师傅指点!”天涯红着脸,腼腆地说。言语间,我俩已经走到了西北墙角边,一块小小的,白色的墓碑引起了我的注意,便走到跟前仔细瞅了瞅,墓文上写着:爱女林兰芳之墓、慈父林森挽刻。不看则己,一看竟把我吓了一大跳!忙招手叫天涯过来,问他道:“这是谁立的碑?多长时间了?”“噢——这是我们学校林校长前年立下的,他女儿,我的同桌同学前年得了场怪病夭折了,他为了让她能听到朗朗读书声,就埋在这里了……“嘘——”我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全部水果糖,整整齐齐摆放在墓碑顶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带着天涯离开操场,走出学狡,转过村子,来到了公路上。猛不丁,一个光光头,左脸下有块刀疤,穿着黑绸子半截袖的小伙子,急匆匆地超过我俩,并回头瞄了一眼。我立马警觉起来,心想会不会是那个劫匪呢?于是拽着天涯,疾步追随在后头。这时却刮起了沙尘暴,愈来愈快,愈来愈猛,我俩只好背过身去倒着走。大约半个时辰,风止了,天也黑了,却不见了那个小伙子的踪影!我朝四下看了看,突然听到红柳子树下传来恶狠狠的声音;“放下钱人走,不然我动刀子了……”我悄声问天涯道:“咱习武为得啥?”“强身健体——”“还有呢?”“除暴安良!”他脱口回答。“好!”那边有一个劫匪,我先冲上去,你随后跟来……”“没等天涯回话,我立马攒步朝前扑上去,搂住了那个人的后腰,天涯也猫过来,死命抱住了他的一条腿。“雨轩——”“天涯……”随着喊叫声,王械师和柳春风一齐迎了过来。王械师帮助我致服了小伙子;柳春风拉起天涯紧紧搂在了怀里。就这样,我们师徒和他们姐弟四人,共同押解着罪犯,快步朝军营走去……
 
  一晃三年过去了。军营的环境依旧,但人事却有了很大的变化。赵干事去了马兰基地;汪指导员到了团部;温分队长,廖舞余复员转业了;王械师提升了分队长;韦仁当了代理机械师。好像轮回一样,我去北京接新兵回来,又回到了机组工作。眼下春节刚过,我们第一天去机械场工作,在解放牌卡车上,皇甫金犬转过马脸,凑到我跟前附耳说:“乡党,你的入团申请批准了,这还多亏了汪指导员帮忙!下个礼拜天,咱俩一单去感谢人家,你看咋向?”“没麻嗒,随叫随到,唯马首是瞻!”我嘴上虽然满口应允了,但心里却想的是:啥怂乡党,要不是你嫉妒心强、心眼小,整天日鬼捣棒槌,我还能跑这么长时间马拉松……下车后,我便和韦仁一块儿清扫飞机周围昨夜的积雪。忽然,一个新兵跑过来告诉我塔台有我的电话,我丢下扫把快步赶过去接。“喂,是过雨轩吗?”“是——赵干事……”“嗨,我不是什么赵干事!”一个清脆悦耳的女高音。“那你是谁?”“你猜?”“猜不着!”“我是西安来的。”“咦,余霞姐!”“不对——”“三妮姨?”“也不对,我是你同学。”“同——学?”我愣怔了半晌,终于疑惑地问:“你是卫红?”“噢!我们西安市歌舞团来新疆自治区慰问演出《白毛女》,今天是最后一天,你能来么?”“几点?”“下午三点半!在乌市饭店大会议室里……”“陆飞呢?一同来了吗?”我试探着问。“他是省话剧院的,再说提他干啥呢?我和他早就不来往了!”“为啥?”“麻绳穿豆腐——不能提!你来了我再细细告诉你吧……”对方显然生气了,得地挂断了电话。“唉,这是那壶不开提那壶!”我自思自想着搁下话筒,苦笑一声,走出塔台来到韦仁跟前。“什么事?”韦仁关切地问。“西安来了个老同学,让我到乌市看演出,可咱这里忙,抽不开身……”“去吧-——机会难得。再说,咱们飞机要大修了,等会儿修理厂就来人啦,我一个人就能成……”“太谢谢师兄了!”我向韦仁行了一个军礼,就飞快地爬上坡坡,斜刺里跑到军人服务社买了一盒点心,两斤葡萄干。向东走了半个小时,赶上一班长途汽车,顺顺利利到达了指定地点。刚跳下车,就瞅见乌鲁木齐饭店大门口聚集了好多人。午后的太阳光映射在回族小伙的白帽上;洒落在维族姑娘的花群边;点缀在汉族干部的纽扣前,温暖而平和!可我的心里却有几许慌乱,几分胆怯!就走到路边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呆呆地站立着。过了好长时间,从饭店大门里闪出一个年青女子,她中等偏高个儿,留着刷刷头,圆圆红红的脸蛋儿,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身穿翻领黑皮大衣,围着一条玫瑰红围巾,高傲地立在台阶上,左右扫视着。一会儿,迈着鹤步下了台阶,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卫——红!”我高喊一声,迎上前去。“哎哟——三年没见,你雨轩变的又英武,又文气咧!”“你也一样么!更漂亮也更时髦了……”“咱俩老同学甭在这搭互相吹捧了,演出已经开始,快跟我朝进走!”卫红边说边挽住我胳膊,我轻轻挡了一下,示意周围人都盯着,她得地一笑,转身走开,我随着她踏进大门,向左转进大会议室里最前排中间的两个座位坐下来。我顺便将点心葡萄干放在我俩身旁,一边品着,一边聊着。不一会儿,穆仁智招招摇摇地走了出来,立逼着喜儿按手印子。我俩的话题也不知不觉转到了陆飞身上。卫红这时吃了一颗葡萄干,又将它狠狠吐到地下,恨恨道:“陆飞这个人,从小就想高人一头,大人一膀,又爱指挥旁人干坏事。教你撕小人书;叫我偷包谷;前一向又让他团一个女娃拿公家的小提琴去卖,那女娃告诉了我,我立马跟他翻了脸,发誓永不来往……”“唉——”我长叹了一声说:“你还记得咱中学学农劳动时那个茅草棚不?”“记得哎!”卫红睁眼看了看我。“不瞒你说,我当时就在里面蹲着,你的裙子还蹭到了我的膝盖!要不是你说跳河上吊那一番话语,保不定我就喊黄军代表来了,逮住你俩,就可以立功受奖励咧……”“得是?”她边说话边往我身边靠了靠,谗媚道:“还是小学同学待我好,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这时大春出现了,一扬手,一投足,十分地豪迈洒脱!“喏,你团的小伙子长得真帅……”我由衷赞叹道。“瞎,那是妆画得好;本人可恶心了,满脸疙瘩——身膘……”咦?她还真会损人呢!我嘴上没说出口,但心里这样想。隔了少半会儿,她猛格哎呀了一声,吓了我一大跳。“咋咧?”“我感觉身子沉沉地,头也晕晕的,八成是受风感冒了吧!”“这搭顶层有个卫生室,要不咱瞧瞧大夫去?”“不用,不用,我客房里备着药呢!”卫红说着勉勉强强立起来,我就用手搀扶着她离开大会议室来到了前台。那个漂亮地维族小姑娘迎了过来,冲我俩笑着点点头,就帮我扶着卫红上到三楼最末左手的客房门前,用钥匙把门打开,就转身离开了。我晃惚间觉得赵干事就倚在门槛边,不言也不语,不怒也不笑地瞅着我,我赶紧低头拽着卫红进到房间,来到卧室床上教她躺下。然后倒了一杯白开水递到她手中,她只呡了一小口就轻轻推开了。“来——摸摸我头热不热?”“成!”我搁下杯子,摸了她的头也摸了我的头。“不烧么!”“噢,奈你帮我揉揉肚子咋向?”卫红撩开黑皮大衣露出桔红色毛衣来,用大眼睛定定地瞅着我。我犹豫了半晌,才俯下身子,将左手搁在她小肚子上来来回回旋转了一二十下。“给劲些……给劲些……”卫红张开双臂,箍住我的头,连着亲了几口,浪声浪气地呻吟着。这时,窗外响起了雷声,接着哗啦啦下起了大雨。而那张半明半暗的床,也像是茫茫欲海中的一叶扁舟,载着卫红和我,欣喜着、颤栗着,快速荡向了深处……事过之后第二天,我一边在机场工作,一边不时往塔台那边瞅,希望能尽快接到卫红的电话!谁知一天、两天、三五天过去了,始终没有音讯!我变得有些急躁不安,而且操作时常出现纰露,好在韦仁师兄不断地替我“擦屁股”,才没有酿成机械事故。过了半个多月,终于收到了卫红的一封长信,信上说她们歌舞团当天晚上就就离开了新疆,又辗转到青海、甘肃、宁夏等地巡回演出,回归途中翻了车,大春挂了重彩,喜儿受了轻伤,她的左胳膊也脱了臼,后到西安红会医院接好后,就去她小姨那里疗养。还同她小姨一同去我家看望我母亲,说我妈身体愈来愈硬朗了,头上竟长出了许多黑发,她小姨笑着说“返老还童”了!她还将她家的两头黑鸽子放到我家后院饲养,每天就吆起来飞,并不觉得沮丧,反倒感觉十分开心……我读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就欣喜地给她回了信,还附寄了我的处女作《起飞》。自此以后,我俩书信往来频繁,不紧确立了恋爱关系,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大约在三月底四月初,经过机务大队的层层筛选,决定委派我们分队出一架飞机去马兰基地执行一项极其特殊的任务。同志们知道后简直欣喜若狂!尤其是韦仁和我,更是干劲十足,信心满满。但事与愿违,王分队长却郑重决定让与他有过过节的鲁刚机组出征。我俩虽然私下不快,但很快理解了他的无私与友爱,大度和宽容!当晚,我们分队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座谈会,一叙战友情;二送壮行语;同志们开诚布公,一吐胸中块垒!会末,鲁械师说了一段山东快书《奇袭白虎团》;皇甫金犬吼了几句秦腔《周仁回府》;沈械师演唱了江西小调《十送红军》;韦信韦仁合唱了广西剧《刘三姐》;我学唱了豫剧《朝阴沟》;王分队长即兴作了——首五言绝句《壮行》:天山身后卧,伊水眼前波。湛湛兰空上,战鹰一路歌!第二天一大早,王分队长去团部借了一辆吉普车,载着我们一行赶到了机场,亲自将鲁机械师皇甫金犬送上直升机,目送着它渐高渐远了,才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室里。猛下子,一股狂风像剑一般刺来,击碎了车窗玻璃,紧接着,石头蛋样大小的冰雹噼里拍啦砸在车蓬上!“不——好——”王分队长暗自叫了一声,便将车开到塔台旁边停了下来,然后一个人跳下车,在车周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一任冰雹砸落在他的头上、身边、脚下。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突然塔台门开处,柳团长沉黑着脸走了出来,王分队长立刻迎上去问:情况咋样?团长!”“嗨——出师不利;飞机撞山了,兄弟部队已经派同志去寻找,但任务紧急,你今天晚上必须赶到那里,有困难吗?”“请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王分队长郑重地向柳团长行了一个军礼,拧身跳上车来,坐停当后,稳稳地转动着方向盘,沿着跑道冲出去,转到公路上急驶着。我和韦仁靠得紧紧的,目不转晴地盯视着苍苍茫茫的大戈壁滩,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终于在拂晓时分赶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们换上了防护服,带上防毒面具,匆匆来到马兰机场守候待命!不大功夫,广漠的天幕上出现了一大团桔红色的蘑菇云,愈来愈大,愈烈愈浓,末后四散开来,化作了无数个金色的星星。刹那间,一道白光掠过——那是我们的战鹰——再一个俯冲,平平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柳团长掀开舱盖,频频朝我们招手致意!王械师带领着我和韦仁跑过去,架上梯子,柳团长轻松地走下来,和我们仨拥抱在一起。这时,机场内外全体工作人员也全部沸腾起来,纷纷跳进停机坪,围着我们四人跳起了欢快地新疆舞,共同庆贺这一伟大的胜利!六天后,马兰基地召开了盛大的庆祝晚会,柳直团长被授予特级英雄称号;我们机组也荣立了集体二等功。就在会议将要结束时,一个新战士摸到我跟前说外面有人等我,我便悄悄从侧门溜了出来,不出所料,正是赵干事!暗淡的夕阳下,她手捧着一大束洁白的雪莲花,见我来到跟前,便将一半分给了我。然后挽住我胳膊,默默无言地朝前走,转过一个山坡,便看见茂密地白杨树围统着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块一块白色的墓碑。我俩走到最末——排第三四块墓碑跟前站住。昏暗中我辨认出是鲁刚机械师和皇甫金犬机械员的新坟,一时百感交集,泪洒衣襟,便恭恭敬敬地将花束放置在他俩墓前,然后行了一个军礼!这当儿,赵干事悄没声儿来到我跟前,用手拂了拂我的脸颊,先哭后笑着说:“直升机出事那天,我正陪基地领导视查工作,听到不幸消息,仿佛就看见你赤条条血淋淋的躺在草丛中了,惊得一下子昏死过去,幸亏有医生护士跟随着,才救了过来……”“啊——”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悄言道:“不会的,不会的,有姐姐的佑护,我会一生平安的!”这时,一阵山风扫过来,将她的鬓发贴在了我的脸颊上,许久许久,我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渐渐地月亮升了起来,越升越高、越高越亮,照彻了整个山峰,犹如一片仙境似的!“走——带你去见一个人!”她轻声说。“谁?”她没吱声,只是将手中的花束轻轻递给我,拉住我手朝山的西边走,转了几个弯子,末后到了一个孤零零栖惶惶地旧碑前停了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吧……”我躬下身子蹲下去,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斑斑驳驳模糊不清的字迹来:林兰芳之墓。我惊愕地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赵干事:“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唉!大约是今年清明节前,柳团长的爱人杨花来我们这里参观,临走时我送她,闲谈中她讲起你委托她办的事情,她几乎跑遍了整个北疆,但仍然杳无音讯;让我在南疆这边找找看。好给你一个交待!隔天我去一所民族小学办事,无意间与一位老校长谈起你老师的情况,没想到他却哭得老泪纵横,接着讲述了她是为救两名落水学生不幸牺牲的!然后便把我领到这里来,与我一道给这位优秀教师扫了墓……”我一边听着,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地抹着眼泪!赵干事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绢,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擦拭着。然后挽着我的胳膊往山下边走。这时,一副梦幻般的图景显现在我的眼帘:脚下清清浅浅的湖水;对岸疏疏落落的梨花。我依稀瞥见夏云倚在树旁,挺首昂首唱着歌儿;她的对面就是那个留着分头,摇着紫檀木教杆,趾高气扬的贺仁——那个谋害林兰芳老师的凶犯!我一时气愤到了极点,双手搬起一块大石头,高高举过头顶,狠狠朝水中他的倒影砸去——扑通!
 
  通……
 
  第二天中午,赵干事带着王械师、韦仁和我,参观了历次原子弹爆炸现场。那百丈弹坑,十里废墟,能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至今都难以忘怀!临近黄昏时,她又领我们来到博斯登湖边,早有一只渔船在那儿等候。王械师韦仁一同跳了上去,我掺着赵干事小心翼翼地坐在船尾,船主熟练的掉转船头,斜刺里向湖中央荡去。不一会儿,有两条半大不小的鱼儿跃进船舱,船主顺手抄起渔网,一扣便扣住了!这个动作,使我猛想起儿时见师傅陈学武逮鸽子的情景儿来。移时,一轮红红的夕阳沉入湖面,飞彩凝晖。我这才体会到王维诗中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雄阔壮观的意境!回到阿维滩军营后,我花了三天三夜的功夫,写了一篇游记《初识博斯腾湖》寄到《空军报》,没想到一个礼拜后就刊登了,还聘请我当了特约记者呢。不久,王分队长从北京渡蜜月回来,告诉我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中队已经内定我去信阳八航校学习。这里是培养机械师的摇篮。因为我们那一批西安兵,除却马兰基地外,分配到阿维滩机场工作的,也不过二十几号人,且有病的有病,复员的复员,只剩下我这一根“独苗”了。此前,赵干事也已经向柳团长举荐我接替汪干事的职位(他本人已转业)。这样以前,我既可以着手业务,又可以涉足机关。那时候,我整整二十三岁,当兵五年,不消说,光荣与梦想正朝我这个劳苦多难的孩子频频招手呢!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像西安话所说,端端破上了偏偏!卫红给我寄来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们班上大部分男女同学都结了婚,有的还添了小孩子,执手相伴,其乐融融!她市歌舞团的两个同室好友,一个马上结婚,一个也定了亲,光把她自己剩了下来,太没面子了。末后问我能不能早点复员,她实在不愿意过这种异地相恋的生活,既单调无聊,又焦虑不安,等等,等等……对卫红的这种突然变化,我感到十分意外!于是,我赶紧回了她一封长信,回忆了我俩小学、中学时代的友谊,以及相恋三、四年的甜密与幸福,也向她汇报了我的近况;信中还附有一方白手绢,并用红色钢笔水写了一首五言绝句:素绢明心意,红笺证此言;他年如有悔,颓然地天翻!写毕,连夜发了出去!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卫红连续寄来了十一封信,最后一封竟是短短两行寥寥数语;要么复员结婚;要么各奔前程!这十二封信,犹如宋高宗赵构发与民族英雄岳飞的十二道金牌。使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但这一切,怎能瞒过心细如发的王分队长。一个礼拜天的下午,他约我到营区后面的红柳树下谈心,我就如实地告诉了他我眼前的困境。他听后沉默不语,过了老半天才开口道:“是的——咱们这里气候恶劣,条件艰苦;茫茫大戈壁滩就军营这一点点绿色。而你的女朋友生长在大城市,人既漂亮,又能歌善舞,父亲听说还是高干。要让她呆在这里生活,确实勉为其难了!不过苏联一位著名作家说过这样一段话:爱情不是追来的,而是她自已向你走来的……你看,你嫂子春风也是从北京来的,过着过着不就习惯了,也不觉得生活有多么苦!如果你的恋人也像春风这样,那该多好啊!咱俩是师徒关系,将来又可以作邻居,这该是多么浪漫,多么富有诗意啊!再说,你我都是贫苦人家出生的子弟,经过这些年的努力,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这远远还不够,一个人必须有高尚的情怀,远大的目标……”这时候,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细雨织成了一张网,将我和王分队长的身体以至灵魂紧紧连缀在了一起!没过几天,听说师兄韦仁要去临潼机场出差,路经西安。我便兴冲冲地跑到军人服务社买了二斤糖果,三斤葡萄干;又让春风嫂子帮我挑选了一条玫瑰红羊毛围巾,一并交给他,并恳请他一定去看望我的老妈和卫红,韦仁爽快地答应下来。他一走,我就一边工作,一边计算着他的行程;几时看望了我老妈,几时见到了卫红,甚至还想像着韦仁说服了她,并且和她一道回到了军营!等到七月末的一个炎热的下午,我给飞机加完油后,就走到土坡坡上坐下来,独自想着心事。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却是韦仁。“啥时候回来的?”我立起来,高兴地问。“今天上午——”韦仁一边擦着汗一边回答。“见着我妈没?”“咋没见着?大娘身体健康,气色也非常好,跟你像得很!她还亲自给我做了鸡蛋韭菜馅的水煎包子,煮了红豆稀饭,那真叫一个香咧!临走,又到你家后院里的鸽子塘子捉了一对叫两头黑的鸽子,装在铁丝笼里送给我,我带回来就放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今后咱哥俩一块养……”“好——好——好!”我拍手道。然后又不好意思的问:“那——见着卫红没有?”“唉!”韦仁眨巴着大眼睛,吞吞吐吐地说:“我第一次去她们歌舞团,她同宿舍的女友微笑着说卫红和几个演员去终南山避暑了,啥时回来不一定,叫我不要等;第二次去,又是那个女的,说卫红到蓝田买玉石去了;第三次我走到卫红宿舍门口,听见有嬉笑打闹声,想她必定在咧,就敲了门,仍然是那个女的,半掩着门半冷笑道:‘对不起,卫红她住院了……’我心里寻思,八成是卫红把我当成了说客,压根不愿见我,才编排出这些谎话来的!无可奈何,我只好将那条围巾交到你妈手里,就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红着脸哄他道:“这事不能怨师兄,前一向她对我有意见,嫌我忙于工作,给她的回信少……”“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男同志嘛,要主动些,我那时也像你一样,婚事差点就黄了。成了家,探亲刚迈进屋门,你嫂子就不停地唠叨这、唠叨那,我装着没听见,过两天就好了!”“还是师兄高明!”我向他伸出了大拇指头。之后,我俩就缓缓走进了停机坪。韦仁见我不高兴,就一个心思干活,不再叨扰我,直到下班的时间到了。吃罢晚饭后,我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口袋里,就独自一人来到军营后面的空地上。果然就见一个长方型的铁丝笼子放在那里,而且里面还放着食盆和水碗。我立马蹲下来,一边喂食一边瞅识着那两只鸽子。过了一会儿,雄鸽打了两个嗝,拍了拍翅膀,搜地跳上雌鸽背上踏了一个蛋!我猛格子想起了那年冬天我和卫红在乌鲁木齐饭店客房里“初试云雨”的荒唐情景来。要知道,在当时那个禁锢思想,灭绝欲望的特殊年代里,我们俩个小小的人物,竟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实在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了!但好在没有“节外生枝”,否则的话,必定是“身败名裂”!如果此时和卫红挥手兹去,各奔前程,不仅对不起她,而且负罪于我。复员!复员!复员!这两个沉重地字眼不停闪现在我的脑际心间,以至于熄灯号吹了许久许久,我才立起来,缓缓地走回到了宿舍……
 
  翌日清早,我穿上工作服,洗漱完毕,感觉到脸上胀痛胀痛的,就走到门侧的穿衣镜前照了照脸,竟发现多半拉脸都暴起了大大小小黑黑红红的疙瘩来,吓了我一大跳!这时韦仁过来瞅了瞅我,关切地问:“小过,是不是你昨天受了风寒?这样吧,你晚去一会儿机场,先到诊所瞧瞧大夫去……”我谢了他,就匆匆忙忙赶到卫生所。巧得很,又是那个光头红脸膛的老医生,他让我坐下,往脸上这边瞧瞧,那岸瞅瞅,不仅不慢地开腔道:“小战士,不当紧!你这叫青春美丽痘,向你这个年龄的青年人都会长得。但注意以后饮食要清淡,不要喝酒抽烟,也不要过多的食用辛辣的东西……其它身体部位还有啥不舒服的?”他放下手问。“头还经常痛!”我回答道。“是整个头痛吗?”“不——光是左脸痛……”“噢,典型的偏头痛!”一边说着一边开了病假条递给我说:“先休息三天!”我接过病假条,整整军帽,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就走出门外,随手将病假条塞进口袋里。斜刺里沿着小路往前走。这时已近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炙着我,半边衣裳都湿透了。待我走到机场土坡坡上时,忽然感到心慌气短,目眩神摇,由不得身子一晃,就裁了下去!待我苏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卫生所明亮洁净的病床上,身边坐着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王分队长。他见我定定地看着他,便凑近道:“小过,医生刚来过了,他告诉我说,你这是思虑过度,饮食睡眠不好所至。希望你放下包袱,不出十天半个月就会痊愈的……”我感激地点了点头。他便将被子往我头前拉了拉,转身轻轻地离开了。到了下午,我试着下了床,走了几步,感觉好多了,便找到那个老大夫问能不能出去走走,他竟满口答应了。于是,我走出卫生所,溜溜达达地来到空地上的鸽子笼边,打开小门,两只鸽子一前一后挤了出来,忽扇忽扇地舞着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这是因为我老妈用胶布“麻”着,不得动弹!我坐下来,茫然盯视这两个小精灵,恍惚间觉得卫红轻飘飘朝我走过来,我双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却不见了。如是再三,亦真亦幻,不能自己!出院后回到宿舍,王分队长并没有马上给我布置工作,而是要我再休息两个礼拜,养精蓄锐。我就把原先放置的诗集、散文集、小说集,拿出来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并且还做了学习笔记。一天晚上,王分队长坐在我床前笑着说:“小过,给师傅帮个忙成不?”“成——”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了他。“情况是这样的——”他不紧不慢地道:“团里为了配合当前的政治思想工作,弘扬正气,抵制歪风,成立了一个业余宣传队,委托我给他们写一出礼赞军嫂的短剧,我工作忙,抽不开身,你帮我代写咋样?”“这——”我犹像了一会儿,才说我平常只是写些诗词哎,散文呀,这短剧从来没有涉猎过,怕难以胜任……”“嗨!你那年不是和赵干事去乌鲁木齐饭店观摩过全疆大会演么?肯定有不少好节目呢,你再想想,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噢,我试试看?”一刹那间,我想起了《补镅锅》那出精彩剧目来,就愉快地接受下来。整整一个礼拜,我费尽心神,绞尽脑汁,终于完成了初稿,趁着王分队长闲暇时,我忐忑不安地将一沓稿纸双手捧给了他。他接过去一张一张仔细读毕后,惊讶地道:“嗯,嗯,不错,真不错!情节带出人物,事件凹现性格,有铺垫、有冲突、也有高潮,你这是那里得来的素材呢?”我慌忙解释道:“我是把小学老师林兰芳和柳团长爱人杨花的生平事迹嫁结在一块儿了……王分队长,这样写适当么?”“完全可以,而且应当!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只是这标题跟你再探讨一下,军民鱼水情太笼统,太宽泛,不如改作《天山雪莲花》,你看行不行呢?”“好——好——好!”我高兴地拍手道。于是他将稿子还给我,温和地说:“前两天我和柳团长夫妇吃饭,我谈到了你的情况,杨老师很中肯的讲,说你是独生子,母亲又年迈多病,恋人又不太理解,不甚支持你在部队干,与共两头煎熬,左右为难,倒不如顺从你的意愿,回到地方,也许更能有利于文学创作。她的想法竟和我不谋而合……”我感激地看了看王分队长,不禁泪水涌上了眼眶,又大滴大滴滚落了下来。这泪水里,有对他的感激与愧疚;有对自己的反省与责备;也有对卫红的抱怨与爱恋!一九七六年的春节前夕,在一个飘着小雪的下午,我登上王分队长韦仁机械师去临潼机场工作的伊尔十二飞机。当飞机渐升渐高时,我趴伏在舷窗旁边,俯瞰着蝴蝶般飞舞的雪花下面,那熟谙的浅红色四层楼、那青瓦白墙的宿舍、以及图书阅览室、篮球场、食堂、卫生所、军人服务社和那棵红柳子树,竟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了!几个小时以后,我和他俩洒泪而别,独自扛着行李,辗转回到家时,夜已经深沉了……
 
  第十一章复员归来
 
  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因为我的脸上又新添了许多青春美丽痘,羞于出门,就将自己囚禁在家里。除吃饭睡觉外,就帮助妈妈糊牙膏盒,拉拉家常事。先师陈学武门上的旧窗户纸已经揭掉,妈妈替他安上了明亮洁净的玻璃;左厢房黑光夫妇俩回陕北老家;秋蘋家右厢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房东卜凤也上长安县斗门镇了,因此上整个院子里显得寂寂静静,清清落落了。傍黑时分,我到后院子喂鸽子,竟发现塘子顶上卧着一对两头黑鸽子,我赶紧撒了一把草籽,鸽子急切地扑下来叼着食,吃饱后鼓着索子进了窝。我逮住一看,雄鸽的左脚趾上用牛皮筋缠着一张白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雨轩老弟,祝您春节愉快,心想事成!王叔宜、韦仁贺。我一阵惊喜,反复读了三遍还多。辞后,将它小心地搁进口袋里,回家上了小阁楼,扒在纸窗边向外眺看:原先的合作社已经不复存在,代之而起的是七层高的两棟乳白色大楼,呈扇形排开。下面依次是理发馆、粮油店、裁缝铺和中药房。阔大的广场上此时正有一帮子男女小娃们,一个个手执着小红灯笼,边举着,边唱着:
 
  灯笼会,灯笼会;
 
  灯笼灭了回家睡!
 
  ……
 
  这时,忽然下起了雪,且越下越大,刹那间弥漫了整个广场,娃们家一溜烟都不见了。我也觉得有点儿乏困,倒在床上,掀开被窝,呼呼睡去……第二天醒来,楼下传来嘻嘻笑语声。听出是妈妈和三妮姨在拉家常话。便翻起身来,重新将领章帽徽攒好,穿戴整齐,缓缓地下了楼梯。“哎——小兄弟,五、六年没见咧,长成个大小伙子了!”三妮姨带说带笑地蹭到我跟前,一边扑挲着我的衣襟,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道:“去时我比你高半个头,现在只能搭到你膀头子上了,都是部队伙食好,把你养得又白又胖,只是脸上咋长了这些痘痘子,怪不美气的!”言毕,便拽着我坐到小桌子边,将她送来的油糕、南瓜、大枣、米酒,挨个递到我嘴边品尝。未后站起来,欠身道:“姨先去单位打个到,停会儿你过来,咱俩一单去看看余大夫,顺便治治你这脸……”“行——”我无奈地答应下来,将她送出屋子。然后又帮妈妈糊了一阵子牙膏盒,才慢迟迟走出屋子,踱到大门口,迈过小街道,到新楼下的食品店里买了一斤白皮点心,一斤水果糖,半斤米三刀,半斤麻饼,提在手中,转身来到菜场门口。却见那里聚了一群羊,偏岸立着一个又高又瘦,长着黄黄的丝毛头的小伙子,手里掂着一根柴檀木棍子,正指着三妮姨骂呢。我立马窜上去,夺下他手中的棍子,正想折断,还未折断。忽听得他喊道:“老同学,咋连我金宝都不认得咧……”我一愣,原来是这怂!便问道:“这东西咋还不扔掉呢?”“咋能随便扔,这是我的战利品!”“奈你知不知道连累林老师和我了?”“我咋知道呢?”金宝呲了呲大牙,接着说:“去年,也许是前年,我才听说这事咧,林老师,赵主任已经平反,但赵主任已经死了多年,林老师又不知去向,贺仁被抓起来,关在监狱,听说判了七八年……”“噢——”我长舒了一口气,但并未把林老师去世的事告诉他。便岔开话头,把三妮姨拉到我跟前,对他道:“这是我姨,你为啥骂她呢?”“唉,有眼不识金香玉,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下回我把羊看管好,不吃白菜了成不?”金宝双手朝三妮姨抱了抱拳,又栽下头做了一个揖,乖巧地承任了错误。”“好吧,你先走,我还有些事,回头咱老同学再联系!”“奈你一定到家来……”金宝一边说,一边接过我递给他的教杆,算吆喝算赶着羊群往小北门走去。“嗨——看你兀同学,闲皮一个!那像我兄弟,又有文化,又体面……”三妮姨一面说一面拽着我两步穿过街道,进到卫生院,来到外科室门口,门敞开着,但里面没有人。三妮姨略微皱了皱眉头,又带着我穿过中堂,朝后院子宿舍第二家走去。我敲了敲门,门应声开了,余大夫倚在门口问:“你找谁?”“找你哎——姐!”“嗳,是铁蛋,三妮嫂,快进快进。”余大夫边说边让我俩进到屋里我随手将礼品搁到桌子上,分坐在两边。“是探亲?还是复员?”她关切地问。“复员了!”“好哎,你妈年龄大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嘛……”“对着呢——他还能帮我挑挑水,垒垒蜂窝煤呢!”三妮姨打趣道。接着,我们聊了一大阵子家常话,三妮姨乘机问余大夫道:“妹子,看这兄弟脸上长了这么些东西,能治么?”余大夫转头向着她说:“铁蛋长得这叫痤疮,俗称青春美丽痘,他这个年纪的男女,都会有的,或是内分泌失调,或是荷尔蒙过多。但兄弟脸上太多了,不好看,可能会伤到他的自尊心!走,到前面药房去……”言毕,就带我俩随她到了药房,取了两瓶氟氢可得松药膏,交到我手上叮咛道:“记住,一天三次,晚上多涂些!”我慌忙接在手中满心欢喜地谢过她,就告辞了。走出院门口,三妮姨瞟了我一眼,打趣地问:“铁蛋,我和余大夫比,谁更漂亮些?”“她脸庞好看,你身材俏板。”我老实地回答说。“奈你更喜欢谁呢?”我迟疑了一会儿道:“我敬重余大夫,欣赏姨……”“瞧我兄弟多会说话的!”三妮姨低头呡了一下嘴唇,拉着我踅过街道,走进前院子,悄悄说:“你先甭回你家,到我那搭坐一会儿,姨还有话说呢……”“行——行——行——”我顺从地随她转过屏风,进到她房里。这房里已经焕然一新;地方虽然不甚大,但却干净整洁,清雅温馨。直对着的是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米黄色粗布单子;左手窗户上新糊了白纸,剪着三两枝山丹丹花,红白相间,分外好看!右边蹲着一个半截柜;柜偏岸是一架新崭崭的缝纫机;其他零碎的东西也都摆放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三妮姨忽地弯下腰,从半截柜里摸出一把卷尺来,笑吟吟地贴在我跟前说:“春天到了,我想给你做身衣服,你喜欢灰色的,还是藏青色的?”“藏青色的——不过,我有复员费,我买料子,请你来作!”“嗨!跟姨还外啥气……”三妮姨轻轻拧了拧我的鼻子,就伸开尺子,从头到脚给我细细祥祥地量了一回。然后竖起大拇指来,夸赞道:“瞧你这身体,比姨都燎,宽肩膀、细腰身、大长腿,胸肌也发达,看姨这胯胯腰,溜溜肩,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好看着呢!听说你陕北米脂的,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也是你这样的削肩膀,又耐看,又妩媚……”“嘻,你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呢,来——来——来——坐到床边上,姨先给你上点药。”说着,三妮姨将我推到床沿边,躺下,打开药膏瓶子,拿手蘸着均均匀匀地涂在我的脸上,又细细的端祥了一会儿,方丢开手。我翻身立起,问道:“姨,还有啥粗活儿让我帮忙的?”“蜂窝煤还多着呢,只是小圆缸里的水快干咧”。“这好办——我明早就担水给你灌满满的!”谁知这一句话把三妮姨弄了个满脸通红,隔了半天才说:“嗨,说话甭祥话,祥话惹麻搭!”言罢,笑笑地把我推出了门外。我回到家里,见妈妈已经睡下,便蹑手蹑脚爬上楼,拧开煤油灯,坐到床上,拿出纸和笔,字斟句酌地给卫红写了一封短信,又悄声读了三遍,这才装进信封里,隔在床头边,忽而睡去。睡梦中,我独自一个人迎着漫天大雪,从大门外走到玉祥门,又从玉祥门绕道小雁塔;又折回头穿过钟鼓楼;然后再朝家的方向转;越转越累,越累越急,抬头一看,一条像孙悟空金箍棒般大小的冰柱子愣愣地朝我头顶砸下来,我想缩肩,肩膀硬得像铁;我想迈脚,大腿木得似棍!我横了横心,反正是一个死,于是昂首挺胸站直了,如同英雄一般!蓦地,一个东西扣到了我的脑袋上,我拔下一看,不是别个,原来是一顶白色的大盖帽,帽檐上还缀着一枚光闪闪、亮晶晶的五角星咧!忽然梦醒,小纸窗边只有数不清的小星星,它们挤着眼,弄着肩,似乎在肆无忌惮地嘲笑我呢……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立在门背后的穿衣镜前,反反复复照着自己的这张脸,发现青春美丽痘已经下去了不少!就脱下军装,换上三妮姨为我量身定作的藏青色中山装,轻快地离开屋子,来到大门口。天气阴沉沉的,像一张老人铁青地脸!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来到莲湖公园,买票走了进去。转过照壁,便吃了一大惊!原先的大湖现在一分为二,南岸是荷花池;北边是游泳场;靠西头新添了一座假山,挺拔秀丽,如同一个淡妆的少女。我边看边转到八角亭里坐下,朝地下一瞅,阔大的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实实的冰块。小女娃们正在欢快的踢键子,丢沙包;男孩子则疯狂的滚铁环,玩官兵捉强盗。不知不觉两个半小时过去了,才见卫红慢央央地走了进来,几年不见,她变得更加高傲,更加漂亮了,标准一副流行的文艺范儿!我立马迎上去问:“咋现在才来?”“剧团排练紧,我还是偷着跑出来的呢!”卫红抱怨道。“噢——难为你了,奈咱俩边转边谝咋向?”“不嘛!咱就在这搭说两句话就算了……”卫红跺了跺翻毛黑靴子,显得极不耐烦的样子。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未了从嘴里嘣出了一句话:“咱俩的事告诉了你爸没有?”“告诉咧,他一百个不同意!”“奈可咋办呢?”“我爸说了,咱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你家是河南人,我家是陕西人;你爸是工人,我爸是干部……”“奈你的意思呢?”“我当然随我爸!”她这绝情绝义的一番话话,真能把我的肺都气炸了!我心里想,不是你催促逼迫我,我在部队干得好好的,为啥能复员?但我还是忍住了气,温和地问:“那我能不能去跟他谈谈呢?”“你想得美!我爸现在是市物资局局长咧,日理万机,那搭有闲功夫接待你?”我顿时蒙住了,老半天翻不出一句话语来。这当儿,从灌木丛里闪出一个娇小漂亮的年青女子,端直来到亭子里头,朝我瞭了一眼,然后对卫红道:“红姐,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怕赶不上晚上彩排了……”“好——好——好!”卫红算答应着算挽着那个女子胳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眼睁睁地望着她俩边说边笑地穿过树林子,从东门出去了。我留在原地呆呆地立了好久好久,直到月牙儿蹦了出来,才缓缓离开亭子,糊里糊涂地走出公园,穿过莲湖大马路,迈前又走了十来步,抬眼一看,左岸的红漆大门上的一对铜铁环像两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看,原来是我的母校——许士庙街小学到了!我不由自主的敲了敲门,门应声开了,探出一位老者雪白的头来。“甄伯伯——”“你是谁?”老者凑近瞅了瞅我,摇了摇头。“我原先是林兰芳老师的学生,叫过雨轩……”“噢——噢——”老者点点头,开门将我迎了进去,我俩一面走一面拉着话儿。这学校依旧是原先的模样,甚至没有一丝半点儿的改变!我嫌他单胳膊不甚方便,就搀扶他来到大桑树下歇着。他问我:“你在新疆当过兵,知不知道林老师的下落?”“林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忧伤地告诉了他事情的前后经过,他听后已是老泪纵横,哭泣不止!末后祥祥细细问了我情况后发誓说:“等我干不动了的时候,我一定到新疆伊梨投奔我家亲戚去,要给这位天下难得的好老师守一辈子墓……”辞后,又把我送出学校门后才扬手告别。我本该出了牛家巷往西拐,却阴差阳错地转向东走了一大截子的冤枉路,回到家里时,下弦月像路灯一样将熄将灭了……
 
  隔了两天,我到菜场过磅室给卫红打电话,她刚一接,听出是我的声音,啪地就挂断了。再打就是一连串的盲音!这时三妮姨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给谁打电话呢?”“一个同学。”“男同学女同学?”“男的……”我撒慌道。三妮姨瞥了我一眼,贴近我悄悄说:“昨格还是前格,我单位的胖大嫂给我说了一个偏方子,专治你脸上这些疙瘩呢!”“啥偏方?药钱贵不贵?”“嗨,说药不是药,比药燎得多。反正不花钱,瞬间乐呵呵!”三妮姨轻笑着打了打我的胳膊,正想再说啥话。这时,一匹高大雄壮的红鬃烈马驮着一车大白菜稳稳当当地踏在铁板称上,她拧身走了进去。我见她正忙着工作,便没有跟她打招呼,悄悄离开过磅室,走到菜场大门口,反反复复地思索着卫红在我复员前后的反常变化,莫非她又有了新的男朋友?或者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但这两种情况似乎都不太可能!唯一而且最根本的原因肯定在她爸身上,他爸新近当上了物资局局长,职位升了,架子大了,选择女婿的门槛自然而然就高了罢,这是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概莫能外!既然他是横在我和卫红爱情路上的绊脚石,那么,我就要想办法搬开它!我不由得想起儿时的一桩事情来,当时我和夏云夏雨走到无名巷时,发现她爸躺在巷口,满脸是血!一个叫泡的小伙子手里举第一只两头黑鸽子,像端着一把茶壶边看边品。是我像个英雄一般跑过去,吓退了他,救了她爸!想到此,我油然沛然升出了一种自信,一种力量,一种希望!于是,我迈过莲湖大马路,穿过下晚班的车辆人流,径直来到红楼下边,一面抬头望着天上一群一群的鸽子,一面默默地等待着。突然,我的眼睛一亮,瞅见卫红挽着他爸胳膊走了过来,我立马躲进拐角里,直愣愣地盯着他俩人走进了自家的门洞里。我却立在原地没动,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才缓缓踅了过去,一级一级登上台阶,来到四楼东边卫红家门前轻轻敲了三下,候了半天,门开了少半扇,她爸伸出头问:“找谁呢?”“叔叔,我找卫红,是她同学,叫过雨轩……”“你——没——资——格!”卫红她爸傲慢无礼地吐出了这四个字后,挎得一声关上了门!此时此刻,我感觉到我的心被撕裂开了,一点——点喷着血……我踉踉跄跄地跑下楼,转到前头卫红家的窗户下头,隐隐约约听见她正和她爸哈哈说笑呢!我往上瞄了瞄,发现窗户左边的大理石雕花墙正通向大楼顶端,于是,我艰难地用双手抓着,使出吃奶的劲来,一节一节攀爬上去,不顾危险地站立在边沿上头,准备纵身跳下去,了结我这年青而又苦难无辜的生命!但就在那一刻,那一瞬间,我远远瞧见我家门前的路灯底下,三妮姨搀扶着我白发苍苍、体弱多病的老妈正一步一步朝回走。我的心一下子软了,顿时清醒了许多!我猛格子跳下台阶,按原路返回到地面,想往家里赶,但浑身连一丝一点的气力都没有了,只好瘫坐在地下,一直候到了天明!
 
  自那以后,我心中暗暗发下誓愿,既要为家庭争光,也要给河南人添彩!一天早晨,我满怀信心地来到莲湖区政府,这是一个既长且深的大院落,庭中一棵很粗很壮的石榴树。眼下正值五月底六月初,树上结满了红通通的甜石榴。有七、八个复员军人模样的年青人正在树下胡说乱谝着,不时发出阵阵笑语声来,但我并没有走过去,而是独自寻到复员军人安置办公式的牌子,径直踏了进去。一个中等个儿,四十多岁的黑脸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抽着烟,我便蹭了过去,将带来的嘉奖令,三等功勋章、以及在《空军报》上发表的文章搁在桌边上,做了自我介绍。黑脸男人随便翻看了一下,就示意让我收起来,不屑地道:“你们这批复转兵,绝大部分都立过功受过奖,不足为齐!你这是正月十五贴门神——晚来了半个月。好一点的工作都给人家分配了,现在只留下了两个名额,东门外的橡胶厂;新西北的国棉十厂,都是响当当的国营企业,你去那一个?”我咋一听,先是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卫红的事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但事已至此,便开口说:“我去陕棉十厂!”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迅速抓起笔给我开了介绍信。我双手接过,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就匆匆走了出来。一个小个子复员军人蹭地从树下窜过来,问明了情况嘲笑我道:“伙计,你真瓜怂,老童(那个安置办干部)哄你呢!后面好工作多的太太,我们在这搭等了三四个月了,锅底有肉……”“我无可奈何地朝他笑了笑,没有言传,转身离开了。然后乘坐三路电车到汉城路下了车,左问右寻地找到了陕棉十厂。我侧立一旁,望见右手五层楼上高矗着一块大招牌,上面用仿宋字写着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国营陕棉十厂。宽展地银灰色栅栏门边,四个身着制服,肩带袖章的厂警威威武武地站立着,再加上哪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也因此踌躇满志,心境大开。正准备走过去,却发现迎面过来了一位带着眼睛,穿戴朴素的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神情严肃,像个女干部的模样。于是便迎上去打听了几句话,她上下瞅识着我,高兴地说:“我姓牛,是劳资科科长,你算找对人了,请随我来。”我便紧随她进了厂大门,往右拐到办公楼二层的一间大办公室里坐下来,牛科长仔仔细细地看了我的介绍信和所带资料,然后笑哈哈地问:“当过兵的人,身上都有股子韧劲、正气,你愿意干最艰苦的工作不?”“当然愿意!”我立即站起来回答。“那——好!我这就带你下去。”她整整衣襟,理理头发,擦擦眼镜,然后不紧不慢地让我随她下了楼,在厂区的柏油路上转了几个弯子,在一处厂房门前停住,然后揭开厚厚的红皮门帘子,顿时,一种像柳絮般飞舞的棉绒球扑散到我俩头上身边。她却毫不在意,径直领着我走到最后一排织布机跟前。这时,一个金发碧眼,像是外国妞的年青女人拿着梭子跑了过来,立在我俩对面。“来——你们认识一下!”牛科长介绍道:“她姓白,叫白玫,是厂里的技术标兵;这小伙子是复员军人,名字叫过雨轩,今后你俩就是师徒,互敬互爱,努力干好本职工作……”末后,牛科长又谈了一些别的事情,推说她要开厂领导会议,就摆摆手走了。白玫此时挨到我跟前,用手细细帮地捡去我头上身上的棉球,然后用好听的东北话笑着道:“我只比你大三岁,不要叫师傅,干脆管我叫大姐得了……”“行——”我顺从地叫了一声大姐。她便引我到一长溜织布机前,边讲解,边操作。这织布车间是整个工厂最累、最热、最嘈杂的所在。卡卡的机器声响时不时盖过了白大姐的语音,她就不得不贴在我的耳朵根边与我说话,我都能感觉出她身上的香汗珠子巴嗒巴嗒往下流淌着!隔了一大会儿,一个胖胖的,黑俏黑俏的年青女子踅到我俩跟前,一边跟白大姐拉着话儿,一边偷眼儿瞭着我。我实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就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白师傅觉得有些纳闷,就支走那个女子,笑哈哈来到我跟前道:“小过,我忘记告诉你了,咱们这儿女同志多,厕所、洗澡间都归她们用,你想去方便,我带你去,放心好了!”“不——不——不——我不是去那里,是刚才那个女的一直瞅我呢……”我脸红着解释说。“噢,是这么回事!她叫紫燕,比我小两岁,去年才离得婚。她这人爱打扮,喜风骚,但人不坏,干活也舍得出力气,大家背后给她起了个绰号‘黑牡丹’……”她说到这里止住了,岔开话题又道:“快中午了,你也该回家去了,到明后格再来正式工作!”“奈行——”我谢过白大姐后,转身离开车间,出了厂大门后,就一路小跑回到家里,把分配工作的事儿告诉了妈妈,她听后十分高兴,给我做了一顿美餐,还邀请来三妮姨同我们一单吃了饭。毕了后,她们二人合伙给我洗床单,拆褥子,换枕头,紧紧张张地忙活到天黑严了,三妮姨才走出我屋,自回她家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独自扛着行李来到厂里,将东西放置在集体宿舍我的床铺上后,就急急走进织布车间。这时的织布车间,清清爽爽,安安静静,的确是个好的所在。隔了一会儿,白大姐乐悠悠地走到我跟前说:“小过,从今天开始,你只管西头的那几台机子,剩下的归我处理,好么?”我感激地道了声谢谢,她转头拉开电闸门,机器像接到命令似的,咔哒咔哒响动起来,一时间,便有无数的盈盈雪花飘舞起来……到了下午收工的时候,白大姐走到我跟前,仔仔细细验看了布匹的质量,又将少部分作了调整调换,高兴地说:“基本合格!”话音刚落,下班的铃声就响了起来,顿时四周一片宁静。女工们三三五五,说说笑笑走出车间,白大姐这时拽着我手离开了,转身走进女工更衣室长凳边坐下来,自己则打开桌上搁着的两个大饭盒,一盒是酸菜水饺;一盒是小鸡炖蘑菇。又将一双新筷子递到我手上道:“这两样是东北人最爱吃的饭菜,不知合乎不合乎你的口味?”我不好意思地挟起一个饺子咬了多半拉,搁下筷子说:“大姐,你做的味道真香!”“那就放开吃,别客气……”“说话间,门猛格子被推开了,紫燕端着一个小碗蹭到桌子跟前,浪笑道:“嘿,我从职工食堂打饭回来,老远就闻到这搭的美味了……”白大姐站起来顺手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紫燕抓起来放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吞进肚子里,连连夸赞道:“这小鸡的味道又嫩又鲜,妹子。我真好口福!”话毕,又捡了一块蘑菇丢进口里尝了尝,搁下碗叹了一声:“咦?这东西咋是这味,又老又难咽……”“那是你送饭端盘子——没惯!”白大姐开玩笑的说了一句歇后语,紫燕讨了个没趣,寒喧了两句话后,就一扭一摆地走了。但我毕竟是读过书的人,隐隐感觉到她话里有话,就偷偷瞄了一眼白大姐。这时正好夕阳透过玻璃窗,映射在她金色的长发上,像五彩的瀑布;长圆形的脸盘上,一对碧绿深邃的大眼睛,再配上高耸挺拔的鼻子,若低下头去,活脱脱一个美丽的菩萨形象!而白大姐只顾一筷子一筷子给我碗里放饺子夹肉,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在静观细看她咧!不大功夫,我俩吃罢了饭,白大姐利索的收拾了东西,然后转头亲切地说:小过,看把你热得王朝马汉的,趁现在女工们都下班了,你去冲个澡吧!”“我——”“嗨!有大姐帮你在门外守着,总该放心了吧……于是,我俩离开更衣室,来到澡堂门口,她掀开布帘子把我推进去,然后背着身子立着。我拉开灯,走到左前的长条凳上,脱了工作服,褪下三角裤衩,立在水龙头下,正要打开开关,一瞥眼,发现门背后蹲着一个光身子女人,正想喊叫,却又立刻顿住了,因为她三两步就窜到了我跟前,原来是紫燕!“嗨——小哥哥,你别紧张,也甭害怕,我只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也没啥恶意么!你如果声张,嘶破了脸面,今后咱二人就甭想在这厂子里呆了……”我听了她这一番话,就没在吱声。她就大着胆子将两只又黑又亮的大奶头呲到我脸前,然后用肚子顶住我胯下,我慌忙拿胳膊挡住子弹,她费尽气力都没有搬开来。只好绕到我身后,双手搂抱住我后腰,用下阴部贴住我的屁股,一仰一翻地自乐,末后失神般地啊哟了两声,就松开手,在我鼻子上划拉了一下,又矗矗大拇指头,才迅速躲到了墙拐角。而我平白无故的遭此惊吓,已经无心洗澡了,就央央地穿好衣服,离开澡堂子,来到白大姐跟前。白大姐在暗影里没有说话,只是捏着我的手心子离开车间,走到男宿舍门前,她才松开手道:“你才上班,容易累,晚上睡早些!”“噢——”我道完谢后就转头回到自己的床铺上躺下了,但却翻来复去的睡不着觉,眼前时不时闪出一只巨大的黑豹子,不是摸我的头就是啄我的球。我上拦下挡,弄得它脑羞成怒,一声狂叫,唤来了七八个蒙面大汉,将我强托到——棵参天大树下捆绑起来,又将一把铜黑大锁锁住我的子弹,然后扬长而去!我大声呼叫,拼命挣扎,终于解脱了身上的绳索,就急慌慌朝前跑去……蓦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岛,我这时又累又渴,就勉力爬到岸边,用双手掬起水来喝。忽然,一条美丽无比的银白色大鱼游了过来,一会儿探出头,一会儿俯下身;一会儿飚向空中,一会儿又潜入水底,末后身跳上岸来,依偎在了我的身旁。我就去摸它的头,它的头油然长满了金黄色的头发;我甚为惊异,又去揉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沛然幻为绿色的宝石,闪闪地发着光。我再去触碰它的脸蛋儿时,它轻轻挡住了,将我推倒在沙滩上。从不知啥地方摸出一把像梭子一般大的钥匙来,打开我胯下沉重的大黑锁子。我的子弹登时舒展了,爆涨了,粗大了!就在此时此刻,美人鱼倏然不见了,变成了白大姐!白大姐精赤着身子跪在我两胯间,伸出圆润饱满的嘴唇,一点一点啄去粘在膀胱上,龟头中的斑点锈迹,不知不觉间,一股股半清半浊的精水纵纵横模地喷涌了出来……
 
  就在那夜里与白师傅“梦交”之后,整整一个月,我都感到惶恐,不安与自责!以至于每次见到她,我不是侧着脸,便是低着头。白师傅反倒以为这三班倒的工作,我初来到乍不适应。就爽直的对我说:“小过哎,你们男同志,身强力壮,有爆发力;可我们女人家,看似柔弱,但却有股子韧劲与耐力。要么你再减去几台机子,交由我来经管……”“不——不,我能撑下来,请大姐放心!”我这话说了不到三天,在上夜班时,竟站着站着打起了呼噜。白师傅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灵醒了。“来——”她拽着我转到一处棉花垛边道:“你先在这儿躺一会儿,不碍事的!”言毕,就转身离开了,我由不得蹲下来靠在软乎乎地棉絮上,不一会子就睡着了。当我醒来时,隐隐约约听到机器那岸有男人的大声训斥音,抬眼一看,原求是车间的苟主任双手插腰站在白师傅对面。“小过人呢?”上厕所了,立马就来!”“哼!我立了毛半个小时咧,甭哄我……”“那我去叫叫他!”“见你的鬼!那棉花絮垛上躺着的是谁?”白师傅立时语塞了。不停地搓着双手。“说——咋处理?”“主任你行行好,他才是个新工,还不太适应这工作。如果下次再犯,一并处理吧……”“那也成!看在你西郊皇后的份上,不过——”苟主任吊了吊他的三角眼,瘦小猥琐的身子贴紧白师傅,谗媚地小声道:“奈让我摸摸你的大奶头。”“左奶还是右奶?”“两边奶都要,还有下面的宝贝儿……”苟主任边说边上了手。这下子,把我听得肺都气炸了!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跑到他们跟前,昂着头,叉着腰,冷冷地瞅着苟主任。他赶紧缩回他的爪子,瞬间恢复了常态,装出一副大领导的样儿,板着脸质问我道:“你刚才干啥去了?”“在棉垛上睡觉呢!”“这可是违反厂纪厂规,要罚你全月的工资、奖金……”“罚么——”我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白师傅赶忙插话说:“干脆处罚我吧,我是他师傅,怪我管理不严,与小过无关。”“好,罚他半个月,罚你三天,还要在车间大会上做深刻的检讨!”苟主任话毕,转身背着双手离开了。可后来令我不解的是,当月白师傅和我的工资一分一厘都没有少,而且并未开什么车间大会,我俩也没有做什么口头或着书面检查,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或许是苟主任作贼心虚,怕我们合伙检举揭发他的“龌龊行为”,无奈的放了师徒一马罢了。
 
  从我们厂区往西不到三百米,有一处河滩,水清且浅。一到夏天,两岸的竹林繁繁茂茂郁郁青青。十分可人。某个礼拜天下午,白师傅约我去那里玩耍乘凉,但为了避免人们说闲话,就分头行走。当我钻进小桥偏岸的竹林里,就瞥见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半块圆石头上,就赶紧凑过去坐在她对面,笑着说:“师傅,从我见你那天起,你就一直穿着工作服,今格换上这身衣服,显得又高雅,又漂亮!”“是嘛?”她偏头瞅了我一眼,又望了望河水,问我:“你会游泳么?”“不会不会!”我摇手道。“那你呢?”“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三岁就能在浪里钻了,趁现在没人,我下去玩玩……”“她边说边把小包包取下来递给我,背身脱下连衣裙搁在石头上,紧紧贴身花色泳衣,缓缓出了竹林到了河岸,忽地一个燕式跳入进水里,过了老半天才露出头来,朝我笑了笑,挥了挥手,又游了开去。一会儿蛙式;一会儿蝶式;一依儿又仰式,看得我眼睛都直咧!末了,她踩着水一步一步爬上岸,复又回到我身边,坐在了石头上。水珠儿这时一串一串从她的脸上、身中、脚下滚落在地,似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咧。“师傅——你真像一条美人鱼!”我忽儿想起那夜梦中的光景来,失声道。“美人鱼……美人鱼……美人鱼……”白师傅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低头沉思着,过了片刻,她忽而忧都地说:“有件事儿不知是吉是凶,是福是祸,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今天也不知当讲不当讲?”“说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摆出堂堂男子汉的架式;鼓励她讲出来。“成!”白师傅小声说:“记得那次你洗完了澡,我送你回到男职工宿舍,回去时总觉得有个黑影儿尾随着我,我就先没有进门,而是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末后恍恍惚惚来到一大片密林中,见一棵高大的树下立着一个人,就趁着月光走过去细看,原来竟是你!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里噙着白毛巾;胯下安着黑铁锁。我气急之下先扯下白毛巾,撇到一边;然后费尽气力解开绳索,紧拽着你就跑,跑了没几步,你就跌了个尻子蹲,仰面倒下,再也爬不起来。我就伏到你跟前瞅了瞅,发现胯下那把大黑锁没有取掉,于是就从工作服里掏出一把梭子来,这儿敲敲,那儿砸砸,费了很长时间,才听得当啷一声,锁开了。我便丢下梭子,准备背上你跑,谁知满地里浸出了水,瞬间聚成了一个大湖泊!那把梭子一蹦一蹦跳进湖里,转瞬间变成了一条美人鱼,然后载着你我向对岸游去……”白师傅说到这里,便低头不语了。我听后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男人的梦怎能和一个女人的梦重叠交叉,相同而又相异呢?这究竟是天意或巧合?它寓意着什么又像征着什么呢?当时的我,既没有读过《周公解梦》;也尚未见到弗洛依德《梦的解折》,只是凭着一时的热情与感动,对白师傅道:“哎,想不到人世间竟有如此神秘而又离奇的事情,感谢您平日里关心我爱护我,而且还在梦中拔刀相助!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了!”“说啥报答不报答,你是我的徒弟,我做得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白师傅说着话,忽而从小包里掏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来,遵给我道:“小过,帮我给家里写封信行不?”“那还用说!”我拧开钢笔,将纸摊在膝盖上,一边听她叙述,一边嚓嚓地写着,投她说完,我也写毕了,然后恭恭敬敬地交到她手上,白师傅一面看,一面念,末了拍了拍我的膀子,欣喜地说:“想不到我这徒弟文才好,字也写得这么秀气,在咱们厂子干,真是屈了你这大才了!现在改革开放了,厂里有不少人辞职的辞职,休假的休假,调走的调走,你究竟有啥打算呢?”“我当然也想离开这里,但我一个贫家子弟,在社会上和厂子里,一无靠山;二无关系,要想调走,比登天都难!我老实地向白师傅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她听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思索良久后才道:“你如果离开咱厂,那边复转军人安置办能不能再接收你呢?”“我想会的,再说以前也有先例呢……”“这就有希望了,大姐给你出个主意,虽然招有些损,但却挺管用。难道只许洲官放火,就不许咱老百姓点灯?”“大姐,你挑明了说,究竟是啥招数?”我着急的问。“唉——咱们这个织布车间,就像个阎王殿,进来容易出去难!去年有两个女工,一个比我大些,一个比我小点,长得都不赖,平时爱和苟主任拉拉扯扯,打打闹闹。几乎同一个时间段,两人都患上了高血压病,三天两头请病假,住医院,弄得苟主任焦头烂额,他就将这情况反映到厂部,结果二人一齐调到整理车间工作了。”“她俩会不会是没病装病呢?”我笑着问。“对——你判断的没错!这其中一个就是我的东北老乡,她还给苟主住送过人参、貂皮、乌拉草呢!她还私下里给我讲了她看病的全过程,笑得我肚子疼了老半天……”“那你能不能详细说一说,让我也见识见识!”“行——”白师傅立起来,边比划着边说道:“咱厂卫生所就在办公楼三层,左手第一间是中医科,有一个年青女医生;一个男老中医。你进去就坐在他桌子对面,他问你那里不舒服,你就说头疼头晕,他就将血压器绑在你的左胳膊上或右胳膊上。注意!你这时要屏住呼吸,眼向右瞥,将拳头紧紧握住。他测量完后,摇了摇头,对你说,小伙子,别太紧张呀,放松心情,把拳头松开。这时你便化拳为掌,并暗暗地使力气,他解开血压器,再问你,家里父母兄弟谁有高血压?你就回答他妈妈有。他就会给开出诊断证明,你就拿着它去二楼找劳资科牛科长,她要么给你调换工种,要么将你退回到安置办……”白师傅话音刚刚落下,堤岸上猛格子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来,她便拽着我手往竹林外面瞭看。原来是车间里的八九个女工把苟主任团团围在中间,有的揪头发、有的搂后腰、有的抱双腿,不大工夫,就将他撂倒在地。有一个胖大的女工索性骑在他身上,解开裤子,扯掉裤衩,一手抓住他的鸡巴,一手拔掉一根耆草,一边逗弄一边骂道:“哼,就凭你这碎玩意脏东西,还五花六花弹棉花,专门欺侮你这些姥姥奶奶们!说,今后还敢不?”“松开手,快松开手,疼死人了!”苟主任怂了,不停地求着饶。“姐妹们,大家说咋处理这货呢?”“扔河里——扔河里——”众声齐喊。只听得咕通一声,河面上溅起了一波一波的水花,不知是苟主任的头还是屁股,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像一个被惩罚的妖怪!这会儿,西傍个月亮升到了天中央,显得又白又大又圆,两岸几乎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在拍手,有的在喊叫,甚至有人唱起了歌——
 
  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
 
  ……
 
  假如你在战斗中牺牲,
 
  我为你插上美丽的花。
 
  ……
 
  “真解气!”我大喊一声,挣脱开白师傅,向外面跑去。“小过——小过——”她似乎不放心我,也一路追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我奔走在老中医与牛科长之间,软磨硬泡,死乞白赖,终于得愿以偿;离开了陕棉十厂,告别了白师傅,重新回到安置办报了道。但老童似乎在故意叼难我,不是介绍大集体厂子;就是推荐社办企业;再不就让我自行联系接收单位。我无可奈何,只得回家“待业”了。那正是盛夏时节,听说三妮姨要回陕北老家,我就晚饭后用长勾搭子在后院老槐树上给她勾了两大筐又鲜又嫩的槐花,让她路上吃。末后感觉到又累文又乏,就早早在小阁楼上睡下了。半夜里,一阵一阵鸽子的哀叫声惊醒了我,我悄悄溜下梯子,蹑手蹑脚摸到后院鸽子塘边,果然有只大花猫在周遭来回转着圈子,我便在脚下捡起半块瓦片狠狠砸去,“喵——喵——喵——”那猫痛苦地嘶叫着,几步窜上房檐,顿时不见了。我舒了一口气,放心地往回走,猛听见老槐树下有人轻轻唤我,就快步走了过去。原来是三妮嫂坐在宽大的凉席上拿扇子搧着凉,瞧见我,就拍拍凉席叫我坐在她对面。一边殷勤地替我搧着风,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弄得我十分地不好意思,就将头栽下去,偏偏瞧见她穿着红艳艳的小裤衩,像横斜着的一枝山丹丹花!“最近涂药膏了没有?”三妮姨突然问我。“药用完了!”我回答她。“嗯——”“你上回说得兀秘方叫啥名字?”我赶紧问。“人药!”我得地笑了。“笑啥呢?”三妮姨挪了挪尻子,靠到我跟前来,双臂搂住我的头,猛猛在嘴上亲了三口,然后顺势把我推倒在凉席中央,仰身跨坐在我两条大腿中间,用小手抚摸揉搓着子弹,看着渐长渐大渐粗,就塞进她的花心里,兀自骟翻起来,愈骟愈快,愈快愈猛,一刹那间,三妮姨像完成了一种神圣的使命似的,忽地瘫软到我的身上……
 
  第二天中午,我扛着大包袱,提着小篮篮,送三妮姨去洒金桥长途汽车站。一路上,她都细细祥祥地观察着我脸上的各种变化,嘴里还喃喃自语,痘痘没有了,痘痘飞走了……由于车少人多,我便抢先登上车替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安顿好后,我轻快地跳了下去。汽东缓缓开动了,三妮姨撩开窗帘,流着泪朝我挥着手,我心里面也酸酸地,目送着汽车转了弯,才迎着落下的灰尘离开车站,抄小路走到了莲寿坊。侧头朝自行车铺望了一眼,发现木犊坐在角落的马扎上看一本杂志呢,便踅了进去。“嗨——听说你复员了,咋不到哥这搭来坐呢?”多年没见,他说话仍旧带点结巴。“整日里瞎忙活,没顾上,对不起咧!”“甭外气!哥给你推荐——个短篇小说《满月儿》。”木犊立起来,靠到我跟前,将手中的《人民文学》杂志递到我手中。我立马一口气读完了,把杂志还给他,赞叹道:“故事编排的有声有色,人物塑造的有血有肉,似乎还有孙犁《铁木前传》的味道呢,难得!难得!只是不知道作者徐名皋是那里人,多大岁数了?”“嘿——嘿——”木犊得意地昂起头,挺起胸,神气地说:“远,远在天边;近,近在眼前……”“咦,是哥写得?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一句话,说得木犊红了脸,朝我摆摆手道:“哥只会背背唐诗三百首,写几句歪歪现代诗,这位大作家是俺屋新招来的房客,比我长三岁,比你大五岁,在《长安》编辑部工作咧……”“真——得?”“哄,哄你是狗!哥这就领你去会会他。”木犊将杂志夹在胳肢窝里,带着我出偏门走到院子西边顶头的一间小屋里。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开处,一位留着一边倒头,上身穿着黄夹克,下身套着黑裤子的年青人笑着把我俩迎了进去。这屋里摆设十分寒酸简陋,只有一凳一桌一床。他有些羞涩的让木犊和我坐在床上,他則立在椅子边,用温和而灵秀的大眼睛瞧着我,木犊赶紧结巴着介绍道:“这兄弟是部队上刚复员的,就在俺隔壁子住,平日里也喜欢文学,刚刚读了您的大作,迫,迫不及待地就,就来拜访了……”“噢,欢迎欢迎!奈你过去读过啥书?写过东西没有?”他朝前走了半步问。我就把在部队读过的书及所写的通讯报道讲给了他。这时木犊插话道:“他还说您的小说有荷花淀泒孙犁的风格呢!”“是嘛?”他感兴趣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奈你读过他的那些作品?”“在部队的时候看过他的《荷花淀》、《白羊淀记事》,尤其是《铁木前传》,我读了整整三遍咧,越读越有滋味……”他听后,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位薄薄的书递给我道:“是这本么?”我接过去翻了翻,发现他和王叔宜分队长一样,在书中画了不少的红杠杠篮圈圈,尤其在各处“了”字的下面特别标上了重点符号呢。我敬佩地点了点头,将书奉还给了他。“这么说,咱俩的文学取向还有某些共同点咧,你再把你写的作品拿来我看看……”“成——”我立马起身跑出门,回到家里把所有的东西一并抱来放到他桌子上。他一一仔细翻过,单挑出那篇在《空军报》发表的《起飞》道:“这篇东西我留下了,其他的你就保存好,今后还要多看多写,咱们这算是文友了,离得近,多来往,多交流……”“得——”木犊这时推了推我说:“铁蛋兄弟,你复、复员归来,一喜;拜师学艺,又一喜;这叫双喜临门。说啥也要破费些,请徐老师和老哥撮上一顿!”“行吆,咥啥呢?”咱前头新盖的七层高楼底下有家麻辣烫燎得很,咱就去那搭!”“嗨——”徐老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他那里经得起我和木犊的左说右劝,只得关了屋门,随我俩去了。这当儿天黑未黑说明不明,新楼下面的广场上却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十几张大圆桌上,坐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平底锅上飘出的香气,溢满了大街小巷。我仨在靠西边的地儿捡了个空位子坐下,不一会儿,一个高挑身材,穿月白色连衣裙的年青漂亮女子轻快地走到桌跟前,“秋蘋——”我立起来,惊叫道。“咦,铁蛋,啥时回来的?”她也殷勤地问。“刚刚复员,这一向正忙着找工作咧!这位是徐老师,著名作家,兀木犊你认得。”“好——好——好!你们先算谝着,不用点菜,我过会儿叫人给你们端来……我正先去招呼其他客人!”秋蘋朝徐老师和木犊笑了笑,欠了欠身,离开了。“好吆,发小重逢,又添一喜。”木犊调侃道。“还有一喜呢!”徐老师插了一句话。“啥,啥喜?”木犊问。徐老师微微笑了笑,没有言传。不大功夫,就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员端来了牛肉片、羊肉卷、海鲜和各种时鲜菜蔬,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又将一扎啤酒取出三瓶,一一打开,蹲在桌上。我举起瓶子,对徐老师和木犊道:“感谢徐老师的栽培,也感谢木犊兄的引荐,咱们边吃边谝成不?”徐老师点点头,和木犊一道碰了杯,然后举筋细品起来。徐老师夹菜很少,且时常作沉思状;木犊虽然结巴,可话既多,喝酒又猛,我一边陪着他俩,一边时不时的瞅上秋蘋一眼两眼,但她却只顾得招待客人,无暇顾及到我。一弯初月这时从楼背后绕了过来,甜甜的,似乎也酸酸的。猛格子,木犊的一只筷子掉到了地下,他弯腰去捡,却跌倒起不来,我和徐老师对看了一眼,便合伙将他扶起来。我招手叫来那个女服务员算账,她腼腆地说:“俺女老板的叮咛过了,不让收你的钱!”我拿眼睛四下里寻秋蘋,却找不到她的人影儿,只好同徐老师一单搀扶着木犊回到了自行车铺。待我转回家里,发现电灯亮着,妈妈躺在大床里侧,听见脚步声,翻身坐了起来,叫我来到床沿边,盯着我脸问:“陪朋友吃饭了?”“嗯——”“喝多了?”“没有,只呡了几口。”我搪塞道。“见秋蘋了?”“见了——人家还硬不收饭钱……”“这孩子,就是念旧!厚道!”妈妈兀地叹了口气,又说:“她爸走后她就成了亲,嫁给了本村的一个跛子,那人我见到过,不爱说话,没啥脾气,整天只知道干活儿……”“啥?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娃,咋能嫁给个残疾人,这不是——”我本想说,好白菜叫猪拱了,但我一想止了口。“还有件事,妈想跟你商量商量,妈认秋蘋做了干闺女,她见妈糊牙膏盒又辛苦又挣不下钱,就劝妈妈在大门口卖青干果,她提供货源,你看中不中?”“这是大好事么——反正当下工作还没着落,闲着没事,帮你看看摊子,也能岔岔心慌呢……”“那咱娘俩就说定了,明天出摊!”妈妈说着说着,就倒头睡着了。我也就顺便拿过一条单子盖在身上,睡在她的脚头前。隔日一大早我就翻身爬起,将屋里的小桌子、大板凳、全部搬到院门外,就见一辆三轮车停靠在路边,几个人下来后,把两筐苹果,三箱梨,以及酸枣,核桃等物搬下来隔在小桌子周边,和我打了声招呼,笑哈哈地蹬着车子走了。这会子,妈妈转了过来,瞅着我呓怔着眼就发话道:“你去睡吧,上午我在这搭卖……”“成!”我甩甩手,拧身回到屋里径直上了小阁楼,开始把我从部队带回来的黑皮箱子打开,将书藉一一整理过了,又从头阅读起来。我和木犊有个约定,每到礼拜六,他带着旧诗新诗,我挟着散文小说到徐老师那里,请他审阅评定。这样持续了将近三个来月。有一天下午,飘着绵绵秋雨,我正在大门外前卖着青干果,木犊高举着一本杂志,得意洋洋地跑到我跟前来,结巴着说:“看,看,我的诗正式发,发表咧!”我接过手翻了翻,原来是本《陕西青年》杂志,最末一章登载了一首小诗,署名闻捷,诗是这样的:《新月》——
 
  一弯新月,
 
  像半个甜梨儿;
 
  那一半呢?
 
  在天之涯,在海之角……
 
  “好——好——好!”我由不得赞叹道:“这首诗虽然不长,但构思精巧,语言优美,立意深刻,看来老兄是下了一番大功夫咧……”“那还用说,半夜起来,突发奇想,一挥而就,天,天,天助我也!”木犊一急一高兴,结巴加磕巴了。这时,刚巧秋蘋端着个小锅走了过来,木犊连连招手叫她过来,嘻笑着说:“妹子,老哥发表作品了,你能不能请我俩咥上一顿?”“兀不成,等铁蛋成功了,一单请……”“秋蘋眼睛瞅着路人,淡淡地说。“嘿,到底你两个是发小,把我当成外人咧!老哥虽然头大脖子粗,可脸上平平展展,像城河的静水;铁蛋固然五官端正,但脸上满是青春美丽痘,如同疙瘩路面,你喜欢我俩谁?”“胡说啥呢?我都俩娃的人咧(其实她并没有小孩),恋爱的时候,早八辈子过去了。你出言不逊,我今后再不招识你……”“秋蘋言毕,转头走过马路,去新楼那边了。“唉——热脸碰了个冷屁股,扫兴!扫兴!”木犊一边说,一边在我摊子上捡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夺过杂志,嘿嘿一笑,溜之大吉。过了不到三个礼拜,我的散文《起飞》;小说《返航》,分别登载于《陕西青年》、《西安晚报》上,我激动地流下了热泪;透过字面,我深切感受到了真诚与友谊,信念与希望。我小跑到徐老师的小屋前,发现门锁着,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写着:“我去洛南采风,月底回。徐名皋。我返身走到车铺偏门边,瞥见木犊边擦着汗边给——辆自行车换胎打气,不便打扰,就离开院子,转过电线杆,瞅着秋蘋正和跛子丈夫在新楼下面张罗着。秋蘋瞧见我,便朝我招了招手,我两步迈过马路,来到她跟前,她笑着指了指一个用木头制作,拿白漆刷过的报刊栏道:“铁蛋哥,妹子把登载你文章的报纸杂志买了十来份,放在这搭,一来提高了俺摊子的品位;二来也宣传了你,你感觉合适不合适?”“燎扎咧!”我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但同时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这眼光不仇恨也不嫉妒;不亲近也不疏远;只是充满了悲哀与乞求!我的心猛格子颤栗了一下,读出了这个乡下人残疾者的自卑与局促,戒备和惊讶;正如同住平房的我对居住红楼的卫红怀有的心理相同!秋蘋大约猜到了我的心思,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你甭担忧,也别害怕,我预先就告诉过他了。再说这人老实巴交,没有坏心眼,对我一百个好,有事尽管来,放宽心!”我当时虽然答应了她,但日后我去的次数却很少很少,这既是对秋蘋的爱护,也是对那位跛子丈夫的尊敬!
 
  转眼冬天到了。不过那时的气温并不算低,我应邀参加了一次由《长安》编辑部举办的作家、业余作者大会。经徐老师介绍,有幸认识了《法制周报》副总编丁孜先生。他是位转业干部,曾在南疆乌马兰基地与赵干事共过事,年纪也相仿,后来先后离开了部队。中上等个儿,身材匀称,浓眉大眼,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再穿上一身白警服,戴上大盖帽,更显得既威武又潇洒了!他得知我的家庭状况和现下遭遇后,很感不平与同情,就当场拍板道:“老弟,我们那里正缺少一个文艺编辑,你愿意来不?”“当然愿意!”我不顾周边人的眼光,向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在会议结束的那天,我邀请丁孜先生到西安市歌舞团隔壁的忠义牛羊肉泡馍馆吃顿便饭,他欣然答应了。于是,我俩避过众人,离开小寨饭店,斜穿过长安路,登上泡馍馆二楼,捡了一个僻静处坐下来,一边掰着馍,一边聊着文学。这当儿,从餐厅操作间出来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的健壮中年人,他朝我俩这搭瞄了一眼,便缓步走到了桌边。“马师傅——”“铁蛋!”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待马师傅坐定后,我把他介绍给了丁副总编,丁副总编却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微笑着说:“在下不仅久闻跤王的大名,去年在大学习巷清真寺里还亲眼目睹过你的绝技(过桥摔),真不愧是威震三秦,称霸长安咧……”“那里那里,小小薄技,让先生贻笑大方了!”马师傅说着话,招手叫来一个跑堂的小伙端走了碗,不大功夫,两碗热腾腾油汪汪的优质泡馍就放在了桌上,外带一只烧鸡,一盘孜然炒肉,半碟花生米,然后欠身道:“二位慢用,我要去市政协开会,恕不奉陪了!”话毕,站起来,匆匆离开了。我便和丁副总编一面细嚼慢咽地品着,一过谈论些部队里的前情后事。饭后结账时,那个跑堂的小伙嘻笑着说:“总经理有交待,一概免单!”我心理清白,这是马师傅在给他过去的徒弟抬身价,撑门面,真是让人感激涕零!便陪着丁副总编缓缓下了楼,往右手走过一条幽雅清净的小巷,便是大兴善寺公园。我俩进去时,招待舞会已经开始了,偌大的露天舞池里,除了六十来个男女业余作者外,还有不少从文艺团体邀请来的伴舞演员。这时,身边长条凳上一个面容娇好,打扮入时的年青女子立起来,大大方方伸出手来邀请丁副总编,丁副总编没有推辞,朝我笑了笑,就拥着她潇洒地走进人群,有姿有势地互动起来。突然,一个瘦高像竿子一般的男子紧搂着一个漂亮女娃闪了两闪不见了,忽而又浮了出来,这下我看清了,原来是陆飞和卫红!一种怒火腾地燃烧在我的胸腔里,就在那一瞬间,我真想从地下捡起一块砖头,冲过去砸烂他俩的狗头!但我终于强忍住了,仿佛背后有一双大手紧紧抱住我不得动弹。于是便拧身离开舞池周遭,往公园深处快步走去,在一座大雄宝殿跟前立住脚,往里一瞅,在忽明忽暗的大蜡烛下面,坐卧着一位老和尚,一边敲着磬,一边念着经。我好像着了魔怔一般,定定站立了数个小时,直到雪花拂了我一身还满!才重新回到舞池跟前,已是歌歇舞尽,人散场空了……
 
  腊月二十三的下午,我突然收到了丁副总编的一封短信,信的大意是:他已将我的档案及有关资料报送到了市司法局人事处,但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我是复员军人,而非转业干部,须去市劳动局办理有关以工转干手续。主管此事的领导是一位河南回民,叫马骥,或可通过你师傅去疏通一下关系,咱们组织个人双努力,事必成功云云……我读毕信,兴奋不已!就将它放回信封里折好,装进口袋。立马快步走出院门,穿过莲湖大马路,坐上开往小寨的公交车。等车到站时的已是空无一人了。我赶忙跳下车,直奔忠义牛羊肉泡馍馆。这时尚未开张,大门外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年残疾人和一个胖小伙,我上前寻问马师傅在不在店里,谁知那小伙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原来是个哑巴。他只是用双手胡乱比划着。这会坐在轮椅上的老汉递话道:“总经理上大学习巷清真寺去了,很晚才能回来……”我听罢颇觉失望,于是下了台阶,向右穿过那条幽静的小巷,买票进到大兴善寺公园里,边走边看来到大雄宝殿跟前,却不见了老和尚。便大着胆子跨进门槛,向着如来佛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悄悄离开,转到后院里,发现僧房右岸的墙壁上镌刻着四个行书大字“应无所住”,署名是康有为。我便凑过去一面细观——面猜度其中的意思,但终不得其解。恰好这时老和尚开门出来,迎面朝我走近,我便双手合掌,施了一个礼,然后问他这碑文的意思,他微笑道:“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即过不恋。”言毕,施施然去了。我那时年纪尚轻,悟道不深,又加上急事攻心,无暇多参其中的微言大义。便转身坐到庭院中的一棵古老的菩提树下,一面看着池水中凝然不动的乌龟,一面瞅着屋檐上飞去飞来的鸽子。天渐渐黑下来,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雪花,这时,那个哑巴小伙喘着气跑到我跟前,一边比划着一边拽着我走,出了园门,穿过小巷,来到泡馍馆前,马师傅推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立在阶下迎着我。我就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捧给她,他读后没言语,将信还给我,就三两步跃上台阶进到馆子里面,不一会儿提着两个精致的大袋子,来到我跟前嘱咐道:“铁蛋,这里是两只烧鸡,三斤腊牛肉,带上跟我走!”话了骑上自行车,我跨上后座,一路出了南门,转过钟楼,拐进鼓楼,在大学习巷清真寺对面一个高门楼下停住了。将自行车交给我,接过包包,径直往深院子去了。最多不超过十分钟,马师傅就满脸是笑地回到我跟前,像个小孩子似的,左瞅瞅我,右看看我,然后指着眼前的一堆雪问我:“你看那像啥?”还没等我回答,便脱口道:“是大盖帽!”我心下一惊,蓦然想起的那日离奇梦境,慨叹这人世间竟有如此的心神相通妙合巧遇!“还愣着干啥?马处长想会会我过去的徒弟,未来的警官咧……”
 
  第十二章编辑生涯
 
  西安新城广场东南角,从前居住的大都是河南逃荒来的难民,我家就是其中之一。最近两年,这搭盖起了一幢简约明快的青白色大楼,共六层。《法制周报》编辑部就在顶层西边的三间房子里办公。一间为总编室;意见是编辑辑部;末间会计科和广告部合用。主仁翟让,五十来岁,留分头,矮个子,脸尖尖的腮红红的,是浙江宁波人;二四版编辑是个女大学生,叫萧珊,中等身材,稍胖,脸很白,一笑两个酒窝,西安本地人。我新来乍到,负责编三版,就是文艺版,来稿量很大,既有诗歌散文小说,也有书法摄影绘画。从第一天上班开始,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提前一个小时到部里,擦桌子扫地,烧开水沏茶,然后分发来信来稿。待他两来时,一切早已就序。翟主仁原来在一所中学当过语文老师,平日里喜读随笔,爱写杂文,隔两三周,本报就会赫然出现他的大作,但反响平平。他还有一个习惯,每到礼拜一早晨,不管我和萧珊工作与否,忙或不忙,他都会用浙江官话滔滔不绝来上一大段高谈阔论,抨击时弊,褒贬人物,初升的太阳这时从玻璃窗户外照射进来,映在他脸上腮边,看上去真像是一只猴子。话毕了,他会端起大茶缸猛猛喝上两口,然后抓起桌上的朱红狼毫毛笔,连瞄了一眼都没瞄,便在来稿上横竖打上叉叉,搁下笔,双臂交叉,若有所思地瞅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而我因为是新手,所以编起稿子来就格外的认真细致。不管是东西南北中,工农兵学商;也不论名人或一般作者的求信来稿,都要先统统浏览一遍,再分出好坏优劣,然后细读细审,末了将删削好的文章图片,填写上标签,呈送维给翟主编。但事与愿违,整整三个月过去了,他将绝大部分稿件退还与我,只留下少得可怜的作品备用,最终一篇也没有在报纸上露面。这使我既感到惶恐,亦觉得羞愧!有一回,我邀请徐名皋老师写了一篇短篇小说《滋味》,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呈送给他,没想到隔日就登载在三版头条位置上,还附有长长地读后感。我感到很受鼓舞,觉得“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于是,我又把木犊给我的新诗《我是一棵树》;旧体诗《古城墙口占》一并报送上去,翟主任笑了笑,看了两眼,就丢进稿筐里,但最终“泥牛入海无消息”了。
 
  虽然如此,我仍旧一面工作,一面阅读大量的文学书籍,尤其喜欢明清小品文。像袁宏道的《满井游记》;有光的《项脊轩志》;以乃张岱的《湖心儿亭看雪》等,都是我案头桌边的最爱。有一次我梦中得句,写了一篇散文《归气》,先叫萧珊看了,她感觉很好,建议我发表出来,于是,我避开礼拜一、大着胆子贴上稿笺,放到翟主任案头,等了很长时间,没有结果。便悄悄从他那里抽出来,再仔仔细细修改了三遍,抄誉好后,径直送到丁副总编手中,两天不到就刊登于本报的副刊上,并且一下子收到了一二十封读来信呢!这下子,我就和翟主任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那时节,中国的文化产业十分混乱,西安也不例外。官办的、民办的、私办的报纸杂志充斥着古城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创收入,拉广告之风十分盛行!有一次快下班时,翟主任突然笑迷迷地对我说:“小过哎,你来这里工作将近半年了,编写都是顶瓜瓜,我本人十分满意!按说咱们报纸无论从规格上、编排上、质量上都堪称本市一流,但令人遗憾地是,咱们名不符实。因为广告是报纸的生命线,而新近应聘的那两个拉广告的,都有些懒散怠工,且各弹各的调,各吹各的号,这样下去,咋能行?必须要有一个领头羊,率领他们去战斗!我想你先放下手头的工作,由本人和萧珊代劳,当然也不会亏待你啰,我手上的这部崭新的大哥大,就是广告所得。你往后拉的钱,不仅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还将给你和萧珊各配一个汉字BB机,你觉得如何哎?”我又能怎样?明明是取消了我的编辑权利,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真是一个笑面虎!我心里虽然在暗骂他,但作为不邪,又不能不服从头头的指令,只好说:“我年青,下去锻练一下,既能给报社制造效益,又能给自己搜索写作素材,明天我就去……”翟主编缓缓起了身,隔着桌子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夹着包包离开了。
 
  本报的广告科,没有编制,其实是个空架子。去年在社会上招聘了一女一男,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已。女的叫初红,桃花眼,高鼻梁、身材火辣,人称“赛貂蝉”;男的名耿彪,不到二十岁,小圆脸,大嘴巴,细长眼睛,为人灵醒。我去的那天。刚好他俩都在,一个打毛衣,一个玩扑克。我笑着把他们聚到一单,开了个小会,研究商量了一下工作进程和方向。这时耿彪献策道:“西安这搭竞争激烈,不好下手,我听说咸阳彩色显像管厂是个大国营企业,效益很好,又离的不远,你陪我们去一下成不?”“这还用说,你说啥时去?”“下——午!”耿彪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初红光点了点头,没有吭气。午后三点,我准时到达厂门口时,只见到了耿彪,耿彪抱怨初红这女人不够意思,逢到集体攻关,她就“掉链子”。我笑笑没有吱声。这时下起了毛毛小雨,咸阳街头新发的柳枝显得新清而又婀娜!耿彪领上我径直走进厂大门,又轻车熟路的跨步来到办公大楼四层东边的一所房间轻轻敲了三下,门开处,一个五十来岁半白头发的男人横在当间,言语粗鲁地道:“不用问,你俩是来拉广告的,这也能理解,公司靠产品生活,报纸用广告生存!但这一阶段,《陕西日报》、《西安晚报》、《华商报》来也不说;《先锋》杂志、《堡垒》杂志,以及一些地下黑报刊,也都挤破了门,不仅骗吃骗喝,要这要那,末后还不见登载个百字文章,发表下数张图片……”我听后立马红了脸,因为当时,我穿着白警服,戴着大盖帽,臊得不行,感觉到自己成了小偷或者强盗!就起紧拽上耿彪,转身匆匆下了楼,飞出厂门,来到大街十学路口。这当儿,一长队小学生戴着红领巾,唱着歌穿过大马路,猛格子,一个精身子,手握明晃晃菜刀地壮汉斜刺里奔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推开耿彪,一个箭步冲上去,飞起一脚踢到他的右膀上,只听得咣啷一声,那壮汉的刀掉落地下,他一惊慌,撒腿就跑,穿过一片树林子,不见了踪影。这时候,正在值勤的交警走了过来,朝我行了一个礼,然后解释道:“那人是个武疯子,经常这样吓唬小学生,逮了又放,放了又逮,还不能劳改,判刑,唉!真拿他没办法哎……”言毕,转回头跑到岗亭上了。耿彪赶紧凑到我眼前,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老哥八成是练过童子功,这一个二起脚怕比得上李连杰!”他话音刚落地,树林下过来了一个高挑身材、穿银白色风衣的漂亮女人,亲切地叫我:“认得大姐不?”我定眼一看,惊喜地喊道:“洪路姐姐,你咋在这搭呢?”“噢,我离开西安庆安公司几年了,现在在咸阳彩色显像管厂当副厂长……”“那——兀个熊司令呢?”“文革结束后就被判了个死缓,正还在监狱蹲着呢!”“好好好!恶有恶报,要不是他害死俺师傅,凭俺师傅那一身本事,早就娶妻生子,功成名就了……”我说着说着,眼泪竟流了下来,便不好意思背过身去擦擦,转头又问道:“奈你工作一定很忙吧?”“忙是忙,但你是稀客,上我那里坐坐去!”嗐,端端碰上了个偏偏。我就把刚才的事向她学说了一遍,她吃惊地问;“咋?警察也拉广告?”我不是户警,也不是交警,在《法制周报》当编辑呢。”“噢——”她这才明自过来,理了理头发,笑了笑。而后解释说:“我厂效益是好,但宣传力度还不够!其他宣传机构来的人都是吃吃喝喝,拿钱走人,最多发个百十来字的小通讯,小报道,意思不大。如果你们报纸真正要帮扶企业,扩大影响,那就要沉下心来,住上几天,了解了解我厂的工作流程,技术含量,科技水平,写一篇货真价实的报告文学才对!”“洪姐,你讲的很对,但我们报纸规格高,信誉好,能力强,与他们不一样……”“那好,你不想去厂里就算了,改日我回西安到你们那里坐坐,咱俩再细细商谈商谈!”她说着看了看表,热情邀请道:“你我多年不见,大姐今格请你和同事吃个便饭咋样?”这时耿彪插话道:“洪厂长,俺俩还有别的事情,你啥时候到西安,吃喝住行我全包咧!”“嗯——那也行,要不我派辆车送送你们俩……”“不客气!不客气!“”耿彪一边说,一边朝洪路姐鞠了一个躬,拽着我匆匆离开了。穿过大街小巷,又斜马歪道地转了几个弯子,末后踅进了一条死巷。这时天渐渐黑了,巷子尽头挂着两排桔红色方长形大灯笼,像一个个女人的身体,显得既婀娜有态,又风骚燎乱。走到跟前,我才看清白,原来是家很大很气派的按摩院。耿彪轻轻推开门,就有一个穿着暴露、身腰火辣、半年青半不年轻的女人迎了上来,骚情地说:“小钢炮,一向没来了,把嫂子这搭都忘咧!哟——咋还带了位警官先生?”“嗐!穿警服的不一定都是刀子,这位是我报社的大总编,我特意请来的……”“稀客!稀客!”老板娘一头说,一头用媚眼儿死死地勾住我,像是要把我吃掉似的。我避开她,随意朝隔挡后面的双排房子撩了撩,在低迷沉醉的轻音乐声里,还时不时地飞出男人的调笑声,女子的浪荡音来……这会子,老板娘一扬手,从旁边门里走来一个又高又胖的女子娃,搓着手,嬉笑着。“咋向?”她侧头问耿彪道。“唉,还凑和。”“这可是今干早才来的,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算你娃有福!”言毕就让女娃把耿彪勾肩搭背带走了。“先生,你也随我来——”老板娘殷勤地拽着我胳膊走过一道又一道房间,朝后院里一处独独的大屋子迈进去,随手拉亮了灯。这里干净整洁,香气袭人。左手是洗浴室,中间是茶坐,右边是双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枕头上绣着精致的鸳鸯图案。“先生,这搭安全地很,甭害怕也别紧张,你大概头一回来,以后就好了……”她拉着我坐在功夫茶几上,一边倒水,一边安慰着。我点点头,其实我浑身已经冒汗了,但想想只是按按摩,松松筋骨,又没作啥违法的事,心倒渐渐安定了下来。“结过婚没有?”我摇摇头。“有女朋友?”“没有!”“哎——这么优秀个人材,怪可惜脸地!姐今黑不但不收你的银子,还给你倒贴钱,只图个逍遥快活!走,先冲个澡,再给你细细祥祥按摩……”老板娘一面浪笑着说,一面脱下衣服裙子,露出满身白肉,一段黑毛,扑到我怀里,双手就解我的裤腰带。我使劲推开她,霍地立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房子,跑到了店门外面,在一棵大柳树下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子。隔了好大一阵子,耿彪哼唱着小曲,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我迎上去大声骂道:“你这怂人,得是想害我呢?”“害——你?”他一脸无辜的样子,莫名其妙地盯着我。“对!你是社会人,我是单位人,有纪律约束,不能随便到这种脏地方来……”“噢?怪兄弟我疏忽了,现今时世兴这时髦,你不爱耍由你,可我敬佩老哥,讲义气,重然诺,但要提防小人!”“小人?”我纳闷道。“对——挑明了说就是翟主任,兀是个笑面虎,脑子环环多,心眼小,爱日弄人,还嫉贤妒能,剥夺了你编辑的职务,发配到广告部,纯粹亮老哥呢!现在广告这么难拉,赛貂蝉还是他弄来当眼线的,你会握蛇骑虎,上下为难的,弄不好,弄不好……”耿彪说到这搭,忽地止住了嘴。“谢谢小兄弟的点拨,哥日后防着兀老贼!只是这都快二半夜了,咱俩咋回西安呢?”“回啥呢?你我都是光棍汉,离这搭不远就有个酒馆,通宵营业,你看成不?”“成——不过,老哥作东!”“嘿嘿!谁叫你比我大,不宰老哥宰谁呢?”耿虎由不得大笑起来,我也随着他乐呵着。猛然想起白天见着濛濛细雨下的柳树,随口缓缓吟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没想到耿彪补足了后两句。“咦,你会背唐诗?”我惊异地瞅着他问。“你作当呢?小弟也是文科生,只不过现尔今混得不如意罢了!”他脸背过去,伤感地感叹道。
 
  一个礼拜六的下午,洪路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来家里找我,我嫌屋里局促寒酸,就带她到三妮姨家中。俩人一见面,竞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搂抱到了一单。三妮姨又是哭又是笑地将洪路让到大床边上,好像有一肚子话儿似的,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洪路则边听边笑边劝慰着她。我就坐在拐角的小板凳角,仔仔细细看着彩虹显像管厂的各种资料、图片、获奖证书等等,暗地里记下重要部分,以便在写作时备用。吃饭时间到了,妈妈端来了水煎包子和红豆稀饭,我又去洒金桥买了一只烧鸡,半斤腊牛肉和两包花生米。洪路并不见外,也没有一丝一毫厂长的架子,且反客为主,一会儿给三妮姨盛饭;一会儿给我类夹菜。吃罢了饭,三妮姨提出要出去转悠转悠,洪路知道她的心思,就满口答应了。三妮姨这时从床下取出一柄小撅头,递到我手里,然后从枕头边抽出珍藏多年的七星宝剑抱在怀上,刚迈过门槛,我瞥见从右厢房里出来一个光光头、黑脸、鹰钩鼻、深眼窝的壮年汉子,怀揣两个瓷瓶,朝上房卜凤家走。“这人是谁?我好像在那搭见过!”“噢,这是房东新招的房客,来了半个月,姨从没招识过他……”三妮姨边回答便引着洪路绕过屏风,出了前院子,和我一单坐上洪路的小卧车。洪路把正方盘,踩了两下油门,缓缓向西行去。出了玉祥门,过了林阴道,绕着庆安公司转了一大圈子,又折回头朝西北方向驶去,末了在皂河偏岸停了车。我们仨人跳下车,徒步走过石桥,来到麦地边,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就是寻不见当初的那顶茅草棚。三妮姨独自一人下到地里,左走十几步,右走十几步,然后招呼我俩过去道:“没错——就是这搭了!”边说边放下七星宝剑,接过我手中的小镢头,挖出一条浅浅的沟来,将宝剑小心翼翼地搁进去。这时,如血的夕阳颤颤抖抖地照射过来,洒了我仨一身还满!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陈学武师傅往昔的音容笑貌,却又那般逼真,那样清晰,就像昨天一样!然后三妮姨、洪路和我,都蹴下来,默默在心里悼念这位在人妖颠倒,是非混乱地那个特殊年代里无辜牺牲的年青生命和生就的英雄情结!未了,我们回填了土,作了最后的告别,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车,洪路——路辛苦地送我和三妮姨到家后,就开车扬手离开了。三妮姨这才顿住我的衣角穿过黑漆漆的门道,来到学武哥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拉亮灯。我一下子惊呆了,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房间依旧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半点陈腐气味!迎面正墙上挂着他英俊威武的半身照片;檀木八仙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山丹丹花;左脚落单人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我由不得对三妮姨道:“你真是天下第一好女人,又真诚、又深情,又舍命的爱着一个人!”三妮姨轻轻叹息了一声,指着照片说:“你看你跟学武多像,他是你的前身,你是他的今世……”言毕,转身拉我到床边,抱着我的头亲了老半天,才闪着泪眼道:“你先回去,姨今黑在这搭睡上一晚!”“姨——你不害怕吆?”“有啥怕的,人走魂还在咧……”“成,成,成——”我捏了捏她的手,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但我并未回到家里,就蹲在师傅门外的窗户低下,守候到了黎明!
 
  接后,我躲在自家的小阁楼里,花了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完成了八千余字的长篇通讯《谁持彩练当空舞》——咸阳彩虹显像管厂巡礼。又跑到《长安》编辑部请徐名皋老师作了删削改定,然后誊写齐整,满怀信心地回到报社呈送给翟主任。说实话,这次比我预想的要顺利的多,翟主任非但没有“截和”,而且将已经排好的其他稿子撤下来,将此文放上去,隔天就见报了,丁总编还特意加了编者按。下午,洪路就派那个半白头发、五十来岁的男人到报社取报纸,并当着我的面,将三万元现金交给了翟主任。待那人走后,他满脸高兴地道:“小过哎,今年你算给报社来了个‘开门红’,我不但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而且还给你和萧珊,以及初红,耿彪一人配备一部汉字BB机,你看咋向?”我想了想说:“这次不是我个人的功劳,还有你和丁副总编,把我的提成咱仨人平分成不?”“当然可以啰——”翟主任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然后郑重地补充道:“我已经和丁副总编研究过了,三版你继续编,另外,升任你为广告部主任。”他端起大玻璃茶缸啜了两口斜觑了我一眼说:“让初红当你的副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满意吗?”“眼线”!我顿时想起那晚在咸阳耿彪递给我的话,但我现而今在社会上经得事情多了,也老练沉稳起来,就不动声色地回答:“我虽然年青力壮,但经验欠缺,处事毛躁,还希望主任您随时批评教导!”“一定——一定!”说话间,有两个外地作者来找翟主任,我乘机溜了出来。回到家门口摊子上,我把大部分钱交给妈妈,只余少数放在口袋里,又拿网丝兜装了些苹果梨、核挑枣,拎上到木犊家院子去找徐老师,没想他不在家里,就穿过偏门进到自行车铺子,瞥见木犊正蹴在地下看一沓草稿,就笑着问:“老兄,最近写啥大作呢?”木犊抬起大头,不屑到扫了我一眼道:“嗐!今咋咧?那阵风把大神刮到小庙来了……”“兄弟风吆?”我也幽了他一默。他放下草稿,但仍坐着,嘴里哼了两声,带点结巴地问我:“你读过《唐诗三百首》没有?”“我只在部队里背过《绝妙好词笺》……”我老实地回答他。“那上面有一句诗最适合你我了!”“那一句?”“到处逢人说项斯。”这是唐朝诗人杨、杨敬之,一、一个在当时有地位,有身份的人,而当初的项斯还是一个“末为闻人”的读书郎,经他举荐,一举成名,飞黄腾达了。就像当初的你,复员回家,没有工作,满脸疙瘩一样,多亏老,老兄我向徐名皋老师推荐了你,你才发表了文章,当上了编辑。但,但你却小人得志,鸡犬升天!项,项斯得意忘故人,把,把老兄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甭胡说,兄弟可不是那号人!”我强辩说。“奈我问你,我交给你,你的兀两首诗呢?”“唉——当天我就呈送给我主编了,谁知他压着一直没发,过两天我再催催,保证见报!”“嘿嘿!不劳你大驾了——”他扬了扬手中的草稿,得意洋洋地接着道:“前两日《长安》编辑部成立了一个‘破土诗会’,我赫然在列,不,不仅如此,我的朦胧诗《我是谁》在圈内引起了很大反响,不日就会隆重推出了……”“好吆好吆!”我拍手笑道:“今晚上老弟请你吃麻辣烫,一来表示道歉,二来表示视贺!”“不用了,我已发过誓,再不和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小人打交道了,请你立马离开这搭,我要工作了……”他大头一歪,细脖项一扭,又在哼哼叽叽推敲起他的杰作来。我当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怏怏地退出自行车铺,走到电线杆底下时,瞅见新楼广场下围聚了好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紧两步迈过街道,拨开人群一看,原米秋蘋和一个光头男子扭作一团;地下躺着满脸是血的跛子丈夫;十几张圆桌子,连带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酒落了一地!我立马上去拉开他二人,怒气冲冲地质问光头道:“你为啥欺侮女人家呢?”“谁欺侮谁咧?我要吃麻辣烫,她不卖!”“宁可喂狗都不让你们吃,谁教你跟卜凤是一伙的,文革中,她害死了我爷……”“今吃定了!”光头汉子挽起袖子,深眼窝里露出凶气,就在他扭动脖子时,我盯见左脸下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猛格子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你还认得我不?”“见过一面。”“在阿搭?”“后院子。”“还在那?”“不知道?”“嘿嘿,七、八年前,在新疆昌吉阿维滩机场军营后头红柳子树下……”我一字一句缓缓道。他兀地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由黑变青,由青变紫,由紫变灰白了,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你——你——你——”“甭你咧,我就是当年抓你到派出所去的那个解放军战士,你这个劳改释放犯,跟我到局子去!”就在这当儿,卜风从人缝里钻出来,扑到我跟前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铁蛋,你行行好,看在我这老房东的脸上,饶了我这个亲威娃,狗狗。先去给秋蘋她男人看病,一切花销费用,都由我来承担,你没看成不?”我用问寻的眼光觑了一眼秋蘋,见她点了点头,便向着光头指令道:“还不麻利些,背人起来!”光头脚跐着地,依旧昂头挺胸立着不动弹。卜凤忽地站起来,催促着他背起跛子,朝老关庙卫生院走去。那夜值班的刚好是余霞大夫,秋蘋抢先我一步上去向他说明了情况,余大夫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地挥手让光头将病人放置在手术床上,用湿毛巾擦去跛子脸上的血,然后再测量体温,挂上吊瓶……末后对秋蘋、卜凤、光头吩咐道:“你们仨人就在这搭守着,我去备药去。”然后拉我走出外科室,来到她宿舍里让我坐下,平静地说:“没啥大毛病。只是鼻子出了些血,养上三四天就好了!”我听罢这才放了心,“铁蛋,最近工作顺心不?”余大夫转了话题。“还算好,姐你不用操心!”“唉——”她忽然妈叹了一口气,慢慢道:“你和卫红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分手是对的!他爸那人生冷噌噘,还是个官迷,我姐姐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自从她去世后,我就很少登他们家的门,听说他最进犯了一间啥事,被撤除了副局长职务,下到基层了,真是天报应,活该倒霉!卫红随她爸,嫌贫爱富,瞅红灭黑,好攀高门,听说最近谈了一个文化厅厅长的公子哥,你知道不?”“听说过,管她呢!”我由不得生气得说。“嗯——男子汉就该这样子,拿得起,放得下。你现在出息了,又长得体体面面,排排场场,还愁找不上一个好媳妇?当姐的也给你瞅识着,遇到合适的就说给你……”“谢谢姐多年的关心爱护,但我咋不明白,你这么好的条件,为啥不结婚呢?”余大夫苦笑了一下,然后凄然道:“姐先前谈过一个军医,在骡马市住,是个独子,和我一个部队的,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光荣牺牲了。所以我复员就留在了西安,照顾他父母,现在两个老人都不在了,我也就断绝了这个念想!一个人生活,姐觉得蛮自在,满清净的……”余大夫一边说一边踱到大立柜前,从里面最底层取出一件发黄的军大衣,搁在桌子上笑着说:“这是二十多年前,你出生时的襁褓,带回去将它保存好……”“谢谢大姐的救命之恩!”我正想扑地给她磕三个响头。却被余大夫拦住了,温和地说:“你今晚就睡在姐床上,姐去前头值班去,秋蘋家的事不当紧,请放心!”话毕就转身开门出去了。一阵乏意涌了上来,我就扒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梦境里我变成了一个婴儿,一边哇哇哭叫着,一边喜滋滋地吸吮着余大夫军大衣里那雪白饱满的乳头……
 
  第二天清早起来,我先是在外科室探视了秋蘋夫妇,然后回到家里取了自行车,骑上来到洒金桥底下喝了一大碗胡辣汤,就匆匆赶到了报社。翟主任和萧珊还没有来,我就按部就班的打扫卫生,清理桌面,再烧上一壶开水,给自已沏了一大杯浓浓的绿茶,坐下来看起了稿子。隔了一会儿,萧珊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笑微微道:“过主任,辛苦了!”“不辛苦,和平日一样……”“咋个不辛苦?顾了东头顾西头,人都瘦了半圈子,不过脸上的疙瘩全消失了,整个人显得更年青更精神了!”“的是?”我摸了摸两边脸,光光的、净净的,心里一阵窃喜,也暗暗感激着三妮姨。自从她打陕北老家回来后,和我愈发亲呢起来,并且在床第之间变换着各种姿势逗弄我玩耍,尽使我快活……“你想啥呢?”萧珊冷不防问。“没想啥吆,只是待会儿去广告部一下,招呼初红耿彪开个小会,商量商量工作的事。”“噢——”萧珊点了点头,转而问:“我想请你帮个忙成不?”“啥忙?你只管明说!”“是这——我有个同学爱画画,跟西安美院的一位女老师学着,她想让我把她老师的作品刊登在咱报上,宣传宣传,扩大一下知名度,你看咋向?”“这事简单,你编稿,我呈送!”“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带你去见见这位老师,然后给她写上一篇画评,或者配上一首诗……”“这——”我犹豫着没有回话。“嘿!凭主任这水平,还不是三个指头拾田螺——十拿九稳。”经他这样一激,我只好道:“奈就赶着鸭子上架,试试看吧!你说咱啥时候去?”“现在——”“成!”我将编定的稿子放在翟主任桌面上,萧珊就挽着我的胳膊走出办公室,刚到楼梯,她就赶紧松开,随在我身后下了楼。到了新城广场什子,她招手叫来了一辆白色出租车,我们一单坐在后面两位子上。车子往左行驶到钟楼,然后转了一个弯,直行而下穿过南门,不过十分钟,就停在了西安美术学院大门口。我和萧珊一前一后跳下车,立在台阶上,朝左右张望着。这时,从阔大繁茂的梧桐树下走过来一个穿淡咖啡色连衣裙,瘦高个子,披肩发,带金丝眼镜的优雅女子,萧珊正准备给我介绍,我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夏雨”!她摘下眼镜盯视了我老半天,才迟迟亲切地叫了我的名字。“原来你们俩认识呀!”萧珊高兴地道。“岂止认识?我和她还是小学同班同桌呢!”“真是专请不如偶遇,走,到我画室去聊……”夏雨边说边作出邀请的姿势,在前面引着路,我和萧珊随着她走进气派的美院大门,往西转到周匝绿柳遮掩的大湖边。此时正是六月天气,湖中央滿滿盛开着大朵大朵的荷花,红是红,白是白,分外好看!对面一座八角亭楼,古典清雅,整个布局,仿佛就是莲湖公园的复影了。我仨稍作逗留,便跟着夏雨走进教学大楼三层东边一间大展厅里。一进门,迎面墙上张挂着一幅巨型国画:山山苍翠,树树皆绿,中间藏着一座古塔,东边上头一轮红日喷薄欲出,散出千万点金色的光芒来。画右上面用隶书题着“巍巍宝塔迎旭日。”“好雄伟,好气派,真是大手笔!”我不由得赞叹道。夏雨谦虚地说:“这可不敢当,古往今来,大家如云,妙手似雨,这只是初稿,还需要精细打磨,认真推敲,广泛征求意见,再作进一步的修改定夺,尔后参加今年的全国美术大展……”“夏老师,你现在名气这么大,还这样自律,真是难得的女中英豪!”萧珊也附和道。接着,夏雨又领着我俩——一介绍讲解了她的其他画作。当看到《抉择》这幅国话时,我的双眼一亮,似乎顿有所悟。画面其实并不复杂,一孔破烂的窑洞;院中一架圆形大磨盘;盘上坐着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低着头,手托腮帮,想着心事;脚下有只小黄狗安静地望着她欲叫未叫!这使我想起了三妮姨,和她对我的种种好处。于是便问夏雨:“这幅画有照片没有?”“有——你可真有眼光,今年刚在全省书画大赛上获得金奖咧……”“好!就把这幅画刊登到咱报上,不过你来时答应好了,写一篇评论!”萧珊乘机说。“写评论咱可不是专家,不甚在行,但我刚才构思了一首五律,你俩要是不嫌烦,我就斗胆念出来,咋样?”“行——行——行,你正吟诵,我和夏老师洗耳恭听!萧珊高兴地说。
 
  地僻人偏美,山高水不生。
 
  磨盘惟犬在,窗外少鸡鸣。
 
  欲嫁三想去,难违五哥情。
 
  踌躇难决意,独坐待天明!
 
  我刚刚拿西安方言唸毕了,她二人就同时鼓起了巴掌。正在这当儿,腰间的BB机响声大作,我顺眼一看字幕,不觉意味索然,皱起了眉头。“谁的信息?”萧珊急切地问。“唉,翟主任这人也怪,天天在他跟前坐,他没事;刚闪开一会儿,就满世界寻你!”“他没说啥事?急不急?”“叫我立马赶到书院门,说有要事相商……”“西安市地方斜,偏偏碰个端端,说王八来了个鼈,正扫大家的兴!”萧珊抱怨道。夏雨却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精致的红皮包来到我跟前,笑笑说:“咱俩个十几年没见了,我给你送件礼物,你打开瞧瞧看。”我双手接过,翻开一瞅,却惊住了——原来是那年在莲湖公园里她画得一张儿童画,且不仅不陈旧,反倒跟新作得一般般呢……”“谢谢你!”我感动到不知说些啥话才好呢,可夏云用脚尖轻轻地跐着地面,平静地道:“现在联系上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我送送你!”“不用——不用,知道地方了,只要不打扰你的创作,随时都能来看你……”语毕,像她俩抱抱拳,转身拉开门,又轻轻合上,草草离开了。
 
  书院门就坐卧在南门脚下,高大轩昂的牌楼左侧耸立着五代时期的古塔;中间是著名的关中书院;巷尾便是驰名中外的碑林了。街道两岸,一满的明清式仿古建筑,中间一道青砖路面,金银珠宝、古玩瓷器,琴棋书画,应有尽有。无论暇日,或是平时,这里都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时近中午,我一边随着游客往里面急走慢行,一边瞅识着翟主任和初红。拐了一个弯,不觉来到三学街口,在一棵高大苍劲的老榆树底下瞥见了初红,她穿着粉红色连衣裙,胳肢窝下夹着一只米黄色小包,手中摇着檀香木折扇,低头欣赏着日影下自己的身条儿。我快步走到她跟前,讽刺地说:“你真品麻,翟主任呢?”“哎——过主任大驾光临了,翟主任人刚走,让我候着你……”“没说啥事?”“我俩拉了一个广告,这是照片,让你尽快登在报上!”初红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原来是一件青白色的瓷盘子。“这是那个朝代的?”我问。“主家说是宋朝钧窑出的,贵重地很!”“请专家鉴定过没有?”“还没来得急呢……”初红回话道。“哎——万一它是个赝品,不仅损害了咱报社的声誉,还会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并且咱还得背黑锅,一条绳子拴着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蹦不了我!”“主任,奈你说咋办呢?”初红急切地问。我朝前后左右瞅了瞅,发现斜对面有一家“墨玉轩”,铺面颇大,古色古香的。就陪着初红走了过去。等到顾客差不多走完了,初红才从包包里取出照片递到白胡子店主面前,让他瞧看。白胡子店主顺手抓起放大镜瞄了一眼,不屑道:“嘿,这是典型的仿制品,放到地摊上,最多值个二三百元!”初红一听,羞臊地脸烧红烧红的,拿起照片就拽着我出了店门外,半天没有言传。我为了安慰她,就说:“要不咱俩去别的铺子让人家看看咋向?”“成——成——成——”初红点头赞同道。于是,我俩又走进别个店里,店主人是个中年人,瘦刮刮的长条脸上,带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见我和初红跨进门槛,先盯了我一眼,然后挖着初红从头到脚地看,一副揉眼贪馋地模样。初红拿出照片交给我,我捧到店主眼前道:“请多指教!”他嘿嘿一笑,将照片正过来翻过去瞧了一番,举起大拇指赞叹道:“嗨!少见的钧窑真品,天青色瓷盘,保不定还是宋徽宗玩过的,少说也值个一千多万元呢……”“真——的?”初红喜地跳了起来。“这还有假?你四处打听打听,我神眼八豆可不是白叫的,美女,给老哥个BB机号,咱以后多联系!”“号码我记不住,过两天再来告诉你。”初红有意撒了一个慌,就拥着我走了出来。“咋一个捧到天上,一个踩到脚下,咱到底该信阿个说的?”“要么多寻几家问问,看情况拿主意主!”“那也行——”说话间我和初红折回头,东家进去,西家出来,说假得多,言真得少,走出大牌坊了,还没有最终拿出个办法出来。“走——主任,到城外歇歇去!”我点点头,随她走出了南门,转到城墙树林子里,在一座凉亭下坐了下来。这时,一弯新月探出城头,像一个大大的问号,悬在上方;河中隐约可见两三只小船,停停止止,如同生着闷气一般。“主任,你拿个准主意罢!”初红忧郁地说。“行!我先问你咋来报社的?”“唉——我原先在北大街商场当营业员,后来单位倒闭了,就应聘到你们这搭来了……”“噢,你跟翟主任拉广告,咋分成呢?”“给报社交百分之八十,另外的我俩平分。”“假如你单个拉的呢?”“也一样!”“那他太贪财咧……”“嗨——不仅贪财,甭看他已经老皮了,还很贪色咧!每回都让我出血请他到洗脚房或着按摩院,甚至连‘打炮’的花销都要算到我头上,你说坑人不坑人?我是个寡妇,又带着两个娃……”“奈你没想着换个工作?”“不是没想,一是没门路,二是没本事!”“既然这样,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去花钱请个专家认真鉴定鉴定,真则登报,赝则取消,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另外,我还有两三个广告下家,我领你去洽谈,所得广告费,一并归你,这样得成?”“太谢谢你主任了!”初红大睁着桃花眼盯着我,像一团火焰。”“我把这把檀木扇子送给你……”她将扇子合上,捧到我脸前。“这是你的心爱之物,我可不敢领受。”我推开扇子道。“那就送个人!”初红将扇子放进包里,撩开粉红色裙子,露出丰满健美的古铜色大腿,转头坐在我肚腹上,轻摇慢晃起来,而后愈来愈快,愈快愈猛。“啊——啊——啊……”“干啥呢?”——声质问过后,赫然出现一个带大盖帽的矮个子警察,初红出溜下来坐在我身旁,轻喘着气回答道:“谝闹传呢!”“谝闲传?”“这是啥?”警察用手电筒照着亭外地下的一堆卫生纸问。“这不是我们的,我包里的东西和这不一样……“视红刚想亮开包让他看,他却止住了,大声命令道:“你们两个去跟上那队人——”我往月光下的林间小道瞅了瞅,有二三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抱头;有的遮脸;凄惶地行走着。无奈之下,我和初红只好慢慢怏怏地走了过去。不上半个钟头,就来到南大街派出所门口。那一拨人鱼贯而入,我跟初红刚迈过门槛,那个警察却用身子拦住了,扬手道:“拜拜了——”语毕转身关上了大铁门。初红和我相对苦苦一笑,没再言语,就各回各家了……
 
  后三天,我在广告科办公室给初红,耿彪开了一个小会,商讨了下半年的征订工作和广告事宜。建议设立两个分队,分由他俩负责;另外招聘十个下岗职工,打好名片,带上报纸合订本,一路上汉中;一路下陕北,争取把报纸发行量翻上一番!散会后我回到编辑部,瞥见桌上有一张请柬,上写着:兹定于某年某月某时,在马忠义牛羊肉泡馍馆为马忠义先生举办五十大寿庆典,望您光临为盼云云。便拿起装进口袋,从工作柜里取出自动照相机,匆匆下楼到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顺顺利利地到达了地点。一跳下车,就见马老师穿着黑重子半截袖,带着回族白帽子,垂手立在店门外,就三步两步奔到他跟前。“哎,稀客稀客!”马老师算说算持着我手,登登登上了二楼,三十多个大圆桌上已然坐满了男女老少宾客,正在说笑嘻闹,不亦乐乎!他将我领到最西头一个大八仙桌前,笑着问:“这几个人你认识不?”我朝左岸捎了一眼,认出是泡老盖弟兄俩;靠在他俩旁边的是我的冤家对头狗狗;右边一个雪白头发,穿紫红色旗袍,高雅富贵的女人,看着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在那搭见过,正在犹豫的当儿,女人立起来,一把拉我坐到她偏岸凳子上,亲切地道:“铁蛋,我是你花婶哎……”“哟——不是我不敢认,只是你太漂亮,太时髦咧!和过去相比,简直是天上人间……”“你兄弟算是说对了,天上人间娱乐公司总经理就是她!”“日进斗金,顾客迎门。”老盖羡慕嫉妒恨地插话说。这时,有一个穿米黄色连衣裙的年青漂亮女子走到跟前,花婶连忙介绍道:“这是铁蛋哥,从前跟你在咱后院子耍过,记得不记得——”“好像记得——”女子脸红着腼腆道。“小慧,快坐下!”我殷勤地搬过椅子,让她坐下来。“好——你俩坐着谝,我到前面看看。”马老师松开我手,转头离开了。这会子,狗狗从灰皮包里取出一只天青色瓷盘子,小心翼翼地搁在桌子中央,得意地炫耀道:“各位看看,真正地道宋代钧窑出的!”“的是?”老盖随手将它拿起来,对着窗边日光照了照,冷冷一笑,然后推到狗狗跟前,调侃说:“好冷怂,你咋大毬吓瓜女子呢?这万货,地摊上满都是的……”“何以见得?”狗狗不服气地问。“嗟——这,那,都是人工伪造的!”“算你是老行家——不过家里还有一大堆才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稀罕玩艺儿,这瓷盘我是想在《法制周报》上打个广告,拿到广东兀岸子哄他老外呢……”“广告呢?拿出来我瞧瞧!”“兀搭的主编我已经拿钱买通了,只是中间有个年青编辑打麻缠,不认卯,死活不给登,我准备给他教个乖,放放血!”狗狗把盘子放进包里,又拔出一把明晃晃光亮亮的新疆刀握在手里。“嗨,你知道那个编辑名谁甚姓,在阿搭住着?”“还没顾上打听呢……”狗狗不发急地回答。“你朝对面瞅!”“是——他?”狗狗吃惊地问。“没错,就是本人!”我强硬地承认道。“老弟,咱两人好歹住一个院子,你为啥要跟我过不去呢?”“不是我要寻事,如果我报登载了虚假广告,发了不实消息,我就是第一责任人,不是调离、就是开除……”“听清白了没?”老盖拍拍狗狗的肩膀道:“铁蛋可是马老师的得意门生,连老兄我都要让他三分!”“噢——”狗狗长叹了一声,将刀子别进腰里,低头不言传了。隔了半个钟头,一个小巧漂亮地女司仪走到麦克风前,用纯正的普通话报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是跤坛国手,商界翘楚马忠义先生五十大寿,现在请他致词。言罢就立在一侧,马老师精神抖擞地跳上台上,左右抱拳谢了众人,然后拿开封官话说:“首先,感谢在坐的各位捧我的场,咱家贫穷,我自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也啥罪都受过!自从改革开放,咱先走了一步,算是富裕者,万元户。最近,又和我的师兄弟范龙合资开了一家至尊有限公司,我俩在‘文革’中曾是死对头,他是工联脑系,我是工总司头头,枪对枪,炮对炮干过,而今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握手言和,共举大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昨晚——就在昨晚上十二点,他突然得了脑溢血,昏倒在地,人事不醒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重症病室里。唉!”马老师长叹一声,突然双手高高举向天花板,重重发誓道:“范龙,范龙,我的好兄弟,只要你能睁开眼,老兄我就算少活十年,也甘心情愿啊……”这一石破天惊地举动,弄得大家先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末后全体站立起来,鼓起了雷鸣般地掌声!我即忙跑过去,把马老师搀扶到我们桌上坐下。女司仪又报幕道:“现在,请欣赏歌舞表演《洗衣歌》。”顿时,欢快地气氛就涨满了整个大厅,人们又都各就各位,吃得吃,喝得喝,谝得谝,闹得闹,就像过年的一般。这会子,狗狗猛格立了起来,提起一瓶白酒,拧开盖子,沙哑着嗓子说:“今格黑,我作为范师傅的大徒弟,代表在场的所有师兄弟,敬马老师一回,但你光呡呡,晚辈我一下干了!”马老师笑了笑,接过酒瓶子,张开嘴巴,竟咕嘟咕嘟灌下肚去,抹抹嘴道:“你们各位闲谝慢吃着,我和锻蛋有件紧要事去办!”不等接话,就拉上我离开座位,边拱手边走到楼外面,邀我坐在他新买的桑塔那车上,一路开到市中心医院门口。下车后,我担心地问:“马老师,你平日滴酒不沾,今格是咋了?要紧不要紧?”“没事没事,就在刚才,我突然得到神的启示,范龙醒过来了,咱俩去看看……”“于是,我们一道穿过拥拥挤挤的人流,绕开纷纷嚷嚷的大厅,沿着花园路往西转到住院部上到九楼重症室门前,马老师朝方型小玻璃窗左右望了一眼,心里格登了几下,对我说:“奇怪——人不见了?”“会不会……”我忽而忍住了,没有说出“太平间”这三个绝望的字眼来。这当儿,一位面慈心善,有着佛一般举止的中年医生来到我俩跟前,温和地问:“请问找谁?”“范龙——”“那随我来吧!”医生边说边引着我俩转弯走进一个单间病房里,三五个男女护士正忙碌着。马老师抢先一步扑到病床边,盯见范龙喘着粗气,睁着双眼,缓慢地左右张望着。“兄弟,你可醒来了!”马师傅抹着眼泪坐在他跟前,反而一时无有言语了。“小弟弟,请过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中年医生摆摆头,我便随他出去来到办公室里。他让我坐在椅子上,又给我端了一杯浓茶,才开口道:你别紧张,那个病人是谁?”“是——我师傅的好朋友……”“噢,他可能人不行了,现在是回光返照,但你先不要告诉您师傅。我想问你个别的事情,你娃姓啥叫啥,在那搭住?”我一一作了回答。”“你妈妈高寿了?”“八十三!”“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我是独子——不,听我妈说,我前头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那年从河南洛阳逃荒到的西安时,姐姐死了,哥哥在小北门城墙洞被一伙强盗抢走了,至今没有下落……”我不敢盯视医生的脸,只是瞅着他胸前的听珍器回答。蓦地,我感觉到这听诊器愈来愈大,愈来愈深,幻化成饱经沧桑地城门洞子。洞子里坐着我白发苍苍的妈妈,和她寻觅的眼光……“噢——”他也重重地感叹了一声,末了说:“我今晚值班,你就暂时睡在我床上,那边不让过多人陪护,成不成?”“成!”我感激地回答。但当他走后,我担心马师傅身体不适,就悄悄溜出房间,向窗外一望,启明星已然点亮了夜空……
 
  西安八月的天气,正如俗话说得那样,“无风仍是夏,一雨便是秋。”下了几天的连阴雨,无论是街道、树木、还是身心,都感觉清爽凉快了许多。耿彪带着新近招聘的十个业务员在城区分头摊派报纸,洽谈广告;初红在办公室搞接待事宜。这天初红悄悄告诉我她谈好了陕北绥德一家石料厂,想教我陪她去。我一来怕引起翟主编的嫉妒;二来畏耿彪说我偏心眼,向着女人一边。我就说服她叫上耿彪一单走,初红开始很不愿意,但在我不厌其烦地劝说下,倒是勉强答应了。于是,我们捡了一个大晴天,三人从报社出发,有说有笑地走过新城广场,出了西华门,在花家饺子馆美美咥了一顿;又到老童家牛羊肉店买了三斤腊牛肉,十个饦饦馍,再给初红捎了半斤柿子饼。转到麻家什字路口,见有一家仿明清建筑的二层楼上热闹非凡,走近一看,上写着金光闪闪地七个行书大字:金宝灌汤包子店。正自寻思间,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扎着红领带的高个子小伙,手中摇着一根檀木棍子踅到我们跟前,做了一个怪异的动作,呲着大门金牙邀请道:“老同学,好久不见了,请上二楼雅间坐坐,品品我金宝家的特色小吃!”“不客气,我今格要去陕北出差呢,改日我仨一定来,不仅海吃,还要大拿……”“这个自然,不过我问你个别的话,卫红马上要结婚了,你收到请帖没有?”“我早就跟她断绝一切来往了!对不起,我们得赶紧走,不然赶不上车了……”“我说完话,带着初红耿彪头也不回地穿过狮子庙街,经过教场门,拐进劳武巷,来到马神庙长途汽东站,正赶上第一班车发车,于是找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汽车即刻开走了。一路上,我没有太多说话,他俩人大约看出了我的心事,一个打着毛衣;一个玩着扑克。投到了绥德县城,已经傍黑了。仨人跳下年,由初红带路,来到一家宾馆歇了脚,吃毕晚饭,初红为了给我解闷,提议出去看看这塞外名城的夜景。我不好意思拂她的好意,便厮跟着初红,耿彪出了宾馆门,过了千狮桥,拐弯抹脚登上了一座土山。这座山上有个扶苏庙,但我们去得太晚,庙门已然关了。我们只得打道回府,走到半山腰时。耿彪用手指了指东边一条细长细长的河流,两岸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问我道:“你猜这是啥河?”我定定望了一会儿,脱口说:“无定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闺中梦里人’,对么?”耿彪点了点头。初红却问:“主任,你刚才唸地是啥些?”“唐诗!”我对她约略讲了其中大概的意思,不想她却蹲在地下,双手捂住脸,哇哇大声哭了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你,你这是咋了?”我焦急火燎地问。“唉——我想起了我娃他爸,三年前他说去云南倒腾普洱茶,结果却贩了大烟,被当地人骗到澜江边推了下去,害得我和娃朝思夜想,熬煎死了……”“嗨!此水非彼水,此骨也非彼骨,此女也非彼女,但古今心同,悲情苦恨竟一般般地!!于是我蹴下去,好说歹说劝了一阵子,才回到了宾馆里。第二天下午,我们如约来到石料厂平房最北面厂长办公室,不巧厂长生病住院了,接待的是厂党委书记呼延赞,他人长得高高大大,排排场场,一副绥德汉子的模样!坐下寒喧过后,他便直接了当地告诉我仨,厂长预定的报纸数量过大,而且也未经党委会批准,不能兑现,希望我们原凉;接着,他转了个话题,侃侃谈起了陕北的人文掌故,风土人情,以及各种各样的特色小吃。我趁他不注意,迅速地和初红、耿彪交换了一个眼色,便笑着截断了他的话道:“噢,既然情况是这样子,我们也就不在勉强了,行色匆匆,就告辞了……”言毕,我立起来,和呼延赞书记握了握手,就招呼初红、耿彪一道离开了。当走到千狮桥边时,初红猛格子说:“对不起,你俩在这候着,我单个人去再跟他谈谈!”“那也行——”我点了点头。初红好像憋着一鼓劲,甩步离开了。我和耿彪闲着没事,就数起了狮子,令我惊奇地是,猛看它们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细审却变化万千、神态各异,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数过三个来回,初红沮丧地走到我俩跟前,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咋——个——样?”我有气无力地问。“他,他,他算是答应了,不过提出了一个要求……”初红整了整杏黄色风衣回答我。“啥要求?快说嘛!”“他向我求婚呢。”“好事好事,千里姻缘一线牵!人家又是书记,长得又燎,要我说,这是金瓜配银瓜……”耿彪立马插话道。我瞪了他一眼,婉转地问初红道:“奈你的意思呢?”“我要是答应了他,显得我这女人下贱;要是不答应呢,又怕主任你说我办事不尽心尽力,老鼠钻到了风箱里——两头受气!”“甭担心了,全当到这搭观光旅游呢,往回撤!”我果断的说。“好,我听主任的;不过我从他嘴里得到一个重要信息,离这不远就是三十里铺,那搭有个新建的大煤矿,有两三千员工,富得流油,咱……”说话当间,一个骑三轮摩托的陕北小伙凑过来问:“喂,上那搭去?”我急中生智,临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对初红、耿彪道:“走——上三十里铺,撞撞大运!”于是,仨人跳上车,陕北小伙子开得又稳又快,上沟下峁如履平地,不到半个来小时,来到了一处盖着朱红色二层小洋楼的地方,他停住车对我们说:“到了!”“好——”我付了钱,和初红,耿彪跳下车后,端直朝那边走去。一个门卫听了我们的来意后,就殷勤地领着仨人上到二楼中间总经理办公室门前敲了门,应声开门的是——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孩子,热情地招呼大家坐在沙发上,又沏上热茶,端上鲜枣,然后低声道:“你们先慢用着,我到后面矿上请总经理去。”言毕走了出去。过了约莫十分钟,我听到一阵熟悉地脚步声由远而近踱到门口,我猛然站了起来,欣喜地高叫了一声:“黑光叔——”“咦,铁蛋!”他跨进门槛,赶到我跟前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十几年没见咧,真个有出息了,从一个卖冰棍的穷人娃变成省城报社的大编辑……”“你不也发达了,过去是煤店小头头,现在荣升为私企大老板了!”“嘿——嘿——”黑光摸了摸花白的头发,自嘲道:“叔这是拿着青春赌明天呢!”言罢转身坐到大办公桌后面的高脚椅子上,扎势地点燃一支过滤嘴中华牌香烟,一边一口一口吸着;一边扫视着我们仨人。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地问:“找叔有何公干?”是这,我们报纸正在搞下半年征订工作,咱是老邻居,待遇从优,你们能不能订上两百份报纸……”“难——难——难——”黑光截住我的话头,哭穷道:“叔这矿上毛三千名职工,他们的工资、奖金、福利,嘎搭马稀,一河滩的事,真是背锅子上山——钱(前)紧!”你们要是来观光旅游,我就给大家做个老向导,看看桃花水,逛逛红石峡,登登统万城,十天半个月、羊肉汤油旋馍,一天三顿尽饱咥……”一听他这推人于千里之外的诓话,我心里立马凉了半截子,忽然想起他从前的一句口头禅;咱这煤店,不管是亲戚朋友,在称上,豁豁咬球——一律!”这时,一阵蛐蛐儿叫的铃声响了起来,黑光抄起大哥大,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听了半晌,然后放下电话,仰头盯着我说:情况有变,刚才你姨听说你来了,命令我必须订上三百份,我思量了下,决定给你个吉祥数字,翻上一倍,六百份咋个向?”我和初红,耿彪同时跳了起来,高兴地围着他跳起了圈子。他摆摆手说:“我到矿上去视察,失陪了,叫小青开上我的皇冠车送你去你姨家里去……”话毕,拎起大哥大,逍遥自在的离开了。小青也麻利地领着我仨下了楼,坐上车,不紧不慢地开了一会儿,末后停在村尾一摆新窑洞跟前,然后跳下车。只见一只大黄狗欢蹦乱跳地窜到我们跟前,摇着尾巴转圈儿,她拍了拍它就招呼我仨走到门前的大石磨盘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这窑洞、磨盘、大黄狗不就是夏雨笔下的景物么?莫非她真就在这里写过生?正当我悠然沉思当间,门帘被掀开了,三妮姨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这女人不是别人——竟是秋蘋!我赶紧起身迎上去问:“咦,你咋来了?”“看看我哥……”“秋蘋忍着泪,凄切地回答。“你——哥?”我莫名其妙了。再想问时,三妮姨叫过小青,吩咐了几句话后,就一手挽着秋蘋,一手顿着我朝屋后边走。我惊奇地盯见山坡坡下立了一个很气派的新坟,墓碑用颜体楷书镌着:甄学武大哥之墓,小妹秋蘋敬立,年月日。碑下面摆着一炉香和各种贡品。三妮姨丢开我,和狄蘋坐在地下,我流着眼泪立在墓前,然后恭恭敬敬地给先师磕了三个头,又上了一柱香,回到他俩旁边坐下来。仨人都默默然,没有说话。隔了不知多长时间,秋蘋抬起泪眼,看着我道:“铁蛋哥,今当着三妮姨的面,我要把该说的话说了,我爷——其实是我爸,临终前交待了我两件事,——是回西安认大哥;二是二老曾经和大娘给咱俩订过娃娃亲,教我去你家。但自从他们去世后,家里连买棺材板的钱都没有,我整天都是以泪洗面,后来在亲戚乡邻的撮合下,让我和贾德——也就是你见过的跛子成了亲……”秋蘋哽咽着,不再言语。“这没啥么?你我做不成夫妻,咱还是兄妹,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边劝慰她,一边给她打着气。月亮这时忽地从山背后踅了出来,圆图满满,清晰明白地映射着我们仨人的身影儿,一阵子分散,一阵子合聚。小青悄悄走了过来,对三妮姨说:“总经理刚才发话,要我送你们回省城去!”“成——”三妮姨笑着回答。于是,我们回到屋前,叫上初红,耿彪,一搭儿坐上车,快到后半夜时回到了西安……
 
  正当报纸征订工作顺船顺水的时候,翟主任却突然辞退了初红,原因很简单,缺点也很明显,上班时间打毛衣,经常迟到早退。但我猜度他这样做的原因,一是初红靠近我,疏远了他这个半老头子;二是上楼抽梯子,怕我功高震主,抢了他的主任“宝座”。但我国政府机关历来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心里再有怨气,也只能逆来顺受,坚忍强奈了。有一天上班萧珊不在,我将稿笺放到翟主编桌旁就要去广告科,他却挤出一丝微笑说:“小过哎,咱报登得这副国画很有特色,你的五言律诗也配得极好,堪称双壁!听说最近这位女画家得了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我的一个老上级是陕北人,他向我索画,你能不能让女画家画一幅八尺或丈二的大画送给他……”我一听此话,便再也沉不住气了,高声道:“翟主任,现在是商品时代了,夏雨的画也有一定的价位,尤其是她载誉归来后,画作供不应求。八尺或者丈二画,那,那不得上百万哎……”“噢!这么贵——但听说她人长得不仅漂亮,还善良大方,热心公益,又跟你是发小!”“这不假,但光鲜的背后是痛苦!她从小就得了小儿麻痹症,从西安转学到了上海,跑遍了医院,求遍了名医,才算治好了。再经过自己的刻苦勤奋,方长有了今天的成就。翟主任,按咱俩这种上下级关系,你既然开了口,我就不应该驳您的面子,可我实在是没脸向人家张口啊!”而他没有回我的话,双手傲慢地交叉在胸前,半闭着两眼,一前一后地摇晃着。这当儿,门猛格被踹开了,狗狗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你——”我惊讶地立起来,问。“今不干你的事,我要寻你主任的麻搭!”他算说算一个攒步窜到翟让桌前,用指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没想到你这当官的,既吃红,还吃黑,就是不办人事!我的广告毛三个月了,你登还是不登?”翟主任的脸变得紫酱紫酱的,难看极了!吱吱唔唔地辩解道:“这件事你得问小过,他没有呈送上来,该他负责……”“我——”我霍地立起来,正想反驳翟主任。狗狗挡住话说:“宋代天青瓷盘的事就算咧,我问得是西周的青铜器,唐代的九斤黄金碗……”“这——这——这——”翟主任哄他道:“咱们报纸是法制类刊物,不宜打这方面的广告,我打算帮你送到《西安晚报》或者《华商报》去,你看咋向?”“嘿嘿,我蹲过牢,判过刑,也算是社会老油条了,岂能吃你这一套?还我十万元定金来!”“我没拿!”“你没直接从我手里拿,但我教朋友间接送到你家里了,现有录音在,你休想抵赖……”狗狗急了,忽地抓起翟主任桌上的大哥大,反手重重地摔到地下——
 
  曝——
 
  ……
 
  随着这一下巨大的声响,里门徐徐拉开了,丁副总编淡定地走了出来,微笑着对我说:“小过,你先回避一下,我和他俩个谈谈……”“也行——”我一面答应,一面弯腰捡起地下的大哥大,搁到桌上,转身走了出去。刚到楼下时,与木犊撞了个满怀。“咦,你咋来了?有啥事没?”“嗐——天大个事!”木犊从胳肢窝里拔出一本《花城》杂志递给我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徐老师在上面发表了一部长篇小说《案板街》,这下子可不得了了;有个作家说这是厕所文学;有名评论家,直批是黄色小说;还有一位权威专家,指斥为三级片……‘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多天来,他蓬头垢面、不吃不喝,怕是抵挡不住,想寻短见呢。今格我去他屋里没见人,又跑到他单位也没上班,你看咋办哎?”“你先甭着急,这小说我也读了不下三遍,说实话,黄是黄了点,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代知识分子的颓费与无奈,挣扎和反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再说,外国的《尤利西斯》、《衣冠禽兽》、咱国的《金瓶梅》《红楼梦》,不也曾经被看作晦淫晦盗之作,但仍是世界名著嘛!”“你兄弟分析的很对,但,但关键问题是徐老师打小就有神童的美誉;又是大学里的拔尖人物;而且第一个短篇小说就获得了全国大奖,一路顺风顺水。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经狂风猛吹狠扫,怕一下子就连根拔起来了……”“好——奈咱俩这就寻去!”于是,我和木犊心急火燎地离开报社,在他常去的莲湖公园、钟鼓楼、玉祥门外找了个遍,末后来到小北门外树林里时,一弯黄黄的月牙儿已经爬过城墙,吊挂在半空中了。不复是木犊诗中的半个梨儿,倒像是一把冰冰冷的匕首!这时城墙上传来低低哑哑、沉郁苍凉的埙的吹奏声。“走——到上头看看去!”木犊对着我大声道。尔后,我俩徒手一砖一砖攀爬到城墙上,举目四望,发现西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一个人,像是徐老师。便赶快奔了过去。“咦,你二人咋知道我在这搭呢?”“我俩寻遍了西安市的大街小巷,却,却得来全不费功夫……”木犊既得意又夸张地说。徐老师轻轻放下埙,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花手绢,抖了抖,刚想包起来,我却盯见上头有通红的血印子。“徐老师,你吐血了?”“没有没有!”他掩饰道,然后又说:“这是我当年送给同班女同学的定情之物,人家现在还给我了……”“为啥呢?”木犊急着问。“唉,她爸她妈都是大学教授,看了我的那部小说,气得火冒三丈,将她叫回家去,并勒令她立马和我断绝——切往来,否则脱离母女关系。“奈她本人是咋想的?”“嗨——一言难尽!我是农村娃,她是城市女,我家贫穷,她家富有;我嘛奇丑无比,人家貌美如花。当年恋爱时,全校师生没有一个看好的。我回想我之所以得到她的青睐,也就是有那么——点点才气和微不足道的虚名,现在虚名变成了恶名,即便她本人还愿意再和我重修旧好,我都会决然一刀两断,不去连累一个我过去深爱过的,纯洁如玉的女孩子的!”徐老师说到这搭,咳嗽了两声,流下了一串眼泪。“走——咱先回去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恶得慌!”木犊边说边示意我,我会意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掺起徐老师,慢慢地、慢慢地向城墙下面走去……
 
  过了大约半个月,由于翟主任收授贿赂及报社财务账目不清等问题,撒消了职务,并发配回司法局听候处理,我则被任命为代理主任;耿彪也聘为三版编辑。这一天我正召开编前会议,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一问却是老盖打来的,言称马老师遇到了大麻烦,弄不好有生命危险。我听罢十分焦急,挂上电话,简略地对萧珊耿彪吩咐了几句话,便匆匆跑下楼去,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到小寨什子下了车,果见忠义牛羊肉泡馍馆门前围了有两三百个农民,手中都提着镢头拿着锨,便赶紫跑过去挤到跟前去看。只见马师傅立在台阶上,双手交叉,微仰着头;对面地下矗着一个又胖又高的中年汉子,偏岸还挺着——口黑漆漆的棺材。
 
  ……
 
  “最后问你一句话,搬走不搬走?”
 
  中年汉子怒吼道。
 
  “不——搬!我和你们村支书签了十年的合同,现在还没到期限呢……”
 
  “哼!他而今下台咧,我牛娃是村民新选出来的一村之长,凡事由我说了算!”
 
  “你咋蛮不讲理呢?”
 
  “农民只想利,不讲理,乡党们说对不对?”
 
  “对——”
 
  “对——对……”
 
  “对——对——对!”
 
  随着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数不清的镢头锨高高举了起来,像一片森林。
 
  “那咱去法院打官司!”
 
  “没功夫……”
 
  “奈你说咋解决问题?”
 
  “按武林规矩办!”
 
  “中——比啥?”
 
  “听说你从前是赫赫有名的西安摔跤王,但我不想跟你比那个,咱俩人切搓切搓拳击。明着告诉你,我可是陕西拳神李国华的入室弟子,你敢试活不?假如你今格输了,立马把店搬走,跪下磕三个头了事;要是我裁在你手里,就躺在这口棺材里,让村民抬到祖坟上活埋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
 
  马师傅言毕,不紧不慢下了台阶,昂然走到中年汉子的对面。这会儿有人扔过来两副拳击手套,中年汉子捡了只黑的带上,一转身,啪啪数拳出去,真比闪电还快,博得周遭阵阵鼓掌声!然后回头一瞭马师傅,显出泰山压顶,捏死蚂蚁地气势来。马师傅也拿起红色拳套随意套在双手上,来回走了两步。“慢——”我大喊一声,冲到马师傅跟前低声说:“咱今不比了,我帮你打这场官司成不?”“不中不中!老英雄要有老英雄的样儿,你放心,他技术上有许多破绽……”他附耳对我说。我点点头,回到原来的地方,却发现偏岸子老盖怀里揣着一把菜刀,泡手中握着半截铁棍,微微地瞅着我笑呢!“先请了——”马师傅话音末了,那中年汉子左一记摆拳,又一记勾拳、再加一个直拳砸过来,逼得马师傅由东退到西,由南退到北,甚至稀乎跌倒,就在这当口,马师傅一记漂亮地下勾拳便将中年汉子打趴下起不来了。马师傅刚想俯身去扶,谁知中年汉子摆了摆手,随即过来了五六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围聚在他的周围。“还愣着弄啥?把老哥往棺材里抬。”众人不敢违抗,只好你拽胳膊我抱腿地将他放进黑色棺材里头。“还不盖上盖子钉上钉子!”中年汉子在棺材里狂叫着。于是,就有人拿来锤子钉子迟迟缓缓敲了起来。
 
  膨——嘭——嘭——
 
  咚——咚——咚
 
  丁……丁……
 
  就在最后一个钉子锲到少半截时,马师傅一个蹚步奔到跟前,一运气,一下腰,两手扣住板盖,猛吼了三声,兀地打了开来,然后将中年汉子掺扶起来,对着全体村民道:“乡亲们,牛村长为了你们的利益,舍生忘死,老夫虽然是个习武之人,但也通晓大义:今格谁也不许走,统统到饭馆去,每人一碗免费羊肉泡馍,吃完喝毕,我就卷起铺盖卷走人!”言毕,拉着中年汉子先走了。我回头瞅了一眼,发现老盖,泡兄弟俩都不见了人影儿,但我怕节外生枝,就等村民们鱼贯进入忠义牛羊肉泡馍馆后,独独守在门边,四下里逡巡着……
 
  第二天早晨上班,我将余下的稿件又——一过了一遍,贴上稿笺,搁到稿筐里。突然,桌边的一则短消息惊恐了我的眼睛;昔日白毛女,今朝阶下囚。西安某歌舞团女演员xx,昨晚八时许在西安小寨饭店客房内聚众吸毒被拘,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这xx,会不会是卫红呢?我心中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这时,萧珊走了进来,坐在她的位置上,跟我打了一声招呼。我见她神色有些忧郁,就打趣地问道:“大美人,得是失恋了?”“我根本就没谈,无所谓失不失。只是——”她话到嘴边的留了半句。“只是啥吗?有话就言明,甭叫我猜谜些!”“奈我就直说咧!”她将耿彪编的书画稿件推到我跟前又道:“主编你看看,这那是什么高雅的艺术品,整个一堆地摊垃圾,我给他提过好几回意见,他都听不进去,妄自尊大,依然故我,这应聘来的编辑就是缺学养、不靠谱!既影响了报纸的质量,还污染了广大读者的眼睛……”“唉,你说得对对的,只是咱们报社当下没有正式编制,只好跛子里面拔将军!要么是这,他编的除文字而外稿件,先交呈你处理,尔后再由我审定成不成?”“也——行,不过耿彪是个二愣子,怕他寻我事……”“老虎拉车——他(赶)敢!走,快到吃饭时间了,我老哥请你小妹子梦撮上一顿,不知你爱咥啥?”“回民小吃。”“没麻嗒!”于是,我俩缓缓下楼走到街口口,猛见新城广场上刮起了一阵狂风,将周遭树木的叶子像黄虫一般飞洒在行人车辆的身前胸后。候了十分钟,才截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都像蜗牛一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末后,停靠在麻家什子边上。我俩跳下车,萧珊指着斜对面一座古色古香的饭馆说:“这家的灌汤包子最有名了,咱去那得成?”“行么——”她便厮跟上我走了进去,这当儿正是饭口,一楼人声嘈杂,坐无虚席;上到二楼一看,仍是满满当当。这时,一个穿回族服装的女娃走过来说:“对不起,你二位先坐到墙边的长条凳上候着,有座位立马叫先生和女士……我笑了笑问她道:“你家老板得是姓金名宝?”“对着呢!”奈麻烦你告知他,现说有个姓过的老同学寻他呢!”“没麻搭!”小姑娘嘻嘻一笑,转身走了,像一阵风。过了片刻,金宝就转过庭堂走到我跟前,呲着大金牙道:“想曹操,曹操就来咧,走——到贵宾厅去!”边说边拽着我,让着萧珊,转了两个弯来到一间十分高雅的包间里。坐定后,就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有羊肉馅的;牛肉馅的;虾肉馅的;另外,还送上一大盘腊牛肉,半只金家烧鸡。金宝抄起筷子给我和萧珊盘里一人夹了一个包子,然后比划着说:“先喝汤,再吃里面的馅,味道会更燎!”“行——行——行——”我试着品了一下,果然很香!于是,我们仨人边吃边谝着吃完了饭。随后,萧珊立起来笑着说:“感谢金老板的盛情款待,过主任,我先回报社了,你们老同学接着聊吧!”言毕,退身离开了。金宝走过去把门重新反锁上,转身来到我身边悄悄说:老同学,大事不好咧!”“啥大事?”我惊奇的问。“卫红被局子笼了……”“啥时候?因为啥?”“唉,昨个黑了,我接到她给我打来的电话,说有人给酒里掺了海洛因,她误喝了,让我救救她!”“奈陆飞呢?他为啥不管?”“嗨!去年陆飞盗窃人家省话剧团财务科的巨款,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俩人早就离了婚。再说卫红他爸也不在了,你说说,咱俩老同学不出手捞人,还能指望人家谁?”我没言传,双手支在桌子上沉思,往事像幻灯片一般历历浮现在心头脑际。卫红的高傲、虚荣、冷漠与绝情,使我不堪其苦,深受其害!而现今当她背运失时之际,我却要伸出援手去解救她,这怎么可能呢?这时,金宝拍着我的肩膀哭着道:“铁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其实,卫红没给我打电话,而是夏雨找得我,她知道你和她姐的事,很羞愧,也很遗憾,不好意思求你帮这个忙;而她又是个女娃,不好出面与警方交涉,你……你……”我一听这话,由不得将双手放下来,斩截的回答他说:“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金宝高兴地拽住我的袖子跑到楼下面,开着他的丰田小轿车,叫我坐在他旁边,一路飚到东门外小巷里的碑林戒毒所门前停下来。然后金宝和我一起跳下车,厮跟着上到二楼接待室。一个高大漂亮、二十来岁的女警官让我俩作了登记并收了处罚金,然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阵子,她的眼光令我发毛!由于职业的炎关系,我来此处“捞人”,是件非常不光鲜的事情。“过老师——”她突然亲切地叫了我一声,然后说道:“我在中学时读过您在《西安晚报》上发表的散文《起飞》,现在还珍藏着呢!您还有其他作品没有?让我拜读拜读……”我当时既觉得吃惊,又感到意外,还觉得有些羞愧!由于报社工作繁忙索碎,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创作文艺作品了。于是只好说:“有倒是有,只是零敲碎打,以后写了大部头的东西,一定寄给你!”“那先谢谢了,你俩在这等着,我去叫她过来!”女警官边说边走了出去。“嗨!现当今社会跟过去不一样咧,人都分了三六九等。你既是主任,又是作家,连美女警官都成了你的崇拜者。那像我,闲人一个,只会卖包子挣钱……”金宝羡慕嫉妒恨地抱怨道。“这可不一定,黄金换却旧门庭,你看看,现在的大款们,抱红搂绿,吆五喝六,多神气!就连你金宝,也由放牛羊娃开起了小汽车。再说,不是你随便拿出二三万块钱赎卫红,凭我的工资,大半年都不够数!”“嘿——嘿——”金宝咧开嘴,露出大金牙,不无得意地笑了。不大功夫,女警官带着卫红走了进来,我搭眼看去,吓了一大跳!她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油腻腻地灰大衣,满头乱发,一脸倦容。原先清透明亮的大眼睛这时已变得虚脱浮肿,暗淡无光,斜斜地耷拉下来。她也瞄了我一眼,但迅速低下头去,兀自盯着脚下面。金宝早已看在眼里,立马上来打圆场道:“铁蛋,奈咱回吧!”“成——”我转身向女警官道了谢,就随着金宝卫红走出接待室,下到楼下。金宝搀扶着卫红仰躺在后座,让我坐在副驾驶座,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动车,缓缓出了小巷子。一路上,他时不时透过反射镜观察着后面,生怕卫红大烟瘾犯了或着撞门或者跳车,还好,一切平安!小轿车顺利地开进红楼下停住了。金宝跳下车,拉开后门,掺着卫红走进楼洞,我犹像迟疑了半晌,才随后跟了上去。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便将我惊住了:原先洁白如雪的墙壁上贴满了港台明星们的妖影艳照;地下乱扔着糖纸瓜子皮;天花板四周结着暗黑的蜘蛛网,一派颓唐落败的模样子!只有凉台后面三两声咕咕的鸽子叫唤,似乎在欢迎这位久违的客人。我轻轻跨过玄关,穿过庭堂,瞥见东边的门半开半闭着,卫红跪伏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嘶喊着:“哈桑,给,给我一口烟,你,你想咋弄我都成……”“我是金宝,可不是啥哈桑!”金宝耐心的回答她。“对——犁木,奈天在莲湖公园八角亭,你摸,摸了我老半天,说,给包海洛因,咋,咋没见来哎!”“你冷静一下,你冷静一下……”“没烟抽我今不活了——”卫红大喊着就要往床下跳,金宝一把抱住她,末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药丸放进她嘴里,然后缓缓慢慢将她放倒在枕头上。不一会儿,卫红打起了呼噜子。这当口,门外有人进来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夏雨的,满脸是汗,双手拄着一对拐杖,就赶紧迎上前去问:“你这是咋咧?”夏雨轻轻一笑回答说:“我是在画一张大画时,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院里中医大夫看了后说幸好没有伤筋动骨,体息上半年三个月就好了……我姐呢?她咋样?”“刚才还寻死觅活的,闹腾了一阵子,现在躺下睡了!”我一面说一面把她搀扶进东边的屋子里去,让她坐在卫红的床头边。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卫红的头发和脸颊,重重叹息了一声,问:“二位哥哥,我姐这烟瘾戒掉戒不掉?”还没等我回答,金室就开言道:“能成是能成,我坊上就有先例!但必须具备三个条件……”“那三个条件?”夏雨焦急地问。“唉,一是要有毅力;二是要疏远烟友;三吆,是必须找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来放松身心,不再胡思乱想才行!”“你们看上海这地方咋样?如果可以,我明天就去托人买机票!”夏雨松了一口气说。“嗨!兀样多麻烦,还耽搁功夫,不如今黑我用车送你们姐妹俩呢……”“那太好咧!铁蛋哥你咋办呢?”“还用问?全程奉陪么!”我爽快地回答了夏雨。“好——奈咱就赶早不赶晚,趁着卫红药劲还没下去,立马行动!”金宝边说边扶起卫红背在肩上,我就搀扶着夏雨一同下了楼,刚坐进丰田车里,就飘起了雪花,雪花在夜空中旋转飞舞着,一半儿像是蝴蝶;一半儿又似蝙蝠……
 
  半个月后,我从上海回到了西安家里。正在收拾东西时,妈妈递给我——张纸条儿,就出门了。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木犊写的:
 
  铁蛋老弟:
 
  今年自行车铺的生意十可清淡,简直入不敷出了。写诗又不能当饭吃;因而斟酌再三,我决定去南方打工。另外,徐老师身体状况不佳,原先的肝炎病愈加严重,现在西安传染病院接受治疗,你若有空,万望去探视一下!
 
  匆匆
 
  木犊
 
  年月日
 
  我读毕后重重叹息了一声,就将纸条放进衣兜里,疲备地登上小阁楼睡觉了。第二天下午下班后,我乘坐三路公交车到南郊的吴家坟站下了车。然后向前走了百步远,朝西拐进了潘家庄。这是一段泥泞不堪的乡间便道,其难行程度远胜于当年上小学时䠀过的莲寿坊。这会儿,北风嗖嗖刮了过来,沙土直往我脖颈里面灌。一大片乌云像巨石一般压在半空中,窒息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医院不远,天末黑我就走进住院部楼一层四号病室门前站住,跐了跐脚上的泥巴,抖了抖衣上的灰尘,轻轻敲了门。一个小女护士拉开门将我迎了进去,低声说:“徐老师刚刚打完针,正在休息呢,你可以坐在他旁边,但不要说话,可以吗?”“没问题!”我打保票道。小护士一笑转身出去了。我蹑手蹑脚来到病床前,定定立在那里看着他。多日不见,徐老师的脸蜡黄蜡黄的,胳膊也精瘦精瘦的,而且布满了针眼儿,不由得眼泪就涌了出来,落在了乳白色的棉被上。他像是被惊醒了似的,缓缓睁开双眼,盯见我,就挣扎着仰起身,拉我坐在他床边,勉强笑了笑。“你来了——”徐老师迟缓地说。“嗯!你现在感觉咋样了?”“不扎地,我现在也想开了,富贵在天,死生由命,随它去吧!你工作还顺利么?”“还行,就是报社事情多杂,头绪纷繁,整日里瞎忙活罢了……”“那最近写啥东西没有?”“这——”我犹豫了片刻才道:“构思了一部中篇小说《再见,青春美丽痘》,写我童年少年时的经历,当然也有虚构的成分在。”“很好嘛!融入社会,写出个性,鞭挞黑暗,向往光明,和我的《案板街》是一个路子,而且都是城市题材,这很不容易啊!你看咱们三秦大地,写陕北的有路遥;写商南的有贾平凹;写关中的有陈忠实。这文学的三座大山。一时还很难翻越!西安是千年古都,文化底蕴深厚,而你我都生于斯、长于斯,就像唐朝诗人李太白说的那样:‘不有大作,何用雅怀?’你说对不对?”这一番话语,真如菩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是——是——是——老师已经开了先河,您的那部长篇小说,堪比《金瓶梅》,并不比(陕西三杰)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徐老师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又道:“作时代娇子,还是成不朽者,这的确是个两难抉择!你还记得我房里墙上挂得那首自励诗么?‘不求众邀赏,潇洒作顽仙’。既然世人暂不知我,我只好藏于深山,待之后去世了……”言未毕,咳嗽不止,哇得吐出了一口浓血,我立马跑着叫来了医生护士,经过一番检查,徐老师恢复了常态,静静地躺了下去。医生朝我点点头,问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小女护士也看了看表,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医院晚上专门有陪护人,你的探视时间已经超过了两个多小时了!”“对——对,我这就走人,太谢谢你们的佛心医德了!”“这是我们的神圣职责,不用客气啦……”小护士害羞地低下头去。我又盯了一阵子徐老师,才恋恋不舍地走出病房。然而,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徐名皋老师仅仅捱了八天就辞世了,可谓天妒英才!八年以后,他的西安方言长篇小说《案板街》重新面世,好评如潮,也算是对逝者最大的灵魂安慰啊……
 
  眨眼春节临近了。有一天早晨,丁副总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坐下后,亲切地说:“小过哎,经过咱们这三五年的努力,《法制周报》明年将扩版为《法制日报》了。为此,我已经向上级打了两次报告,想取掉你主任头上的‘代’字,但都没有批准;非但你没有得其所愿,就连我总编的职位也遥遥无期,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我不太清楚!”我如实地回答。“唉——”丁副总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记得文化大革命时,有一回,我们西安交通大学学生在止园饭店召开批判当时的陕西省委第一书记霍士廉,我无意中看到了一条大标语:陕西省委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这标语虽然言过其实,但从历史上看,也不无一定的道理!就比如当下咱们西安的政府机关,担任领导职务的不是陕北关中人,就是山西人,就像文坛一样‘三足鼎立’而你是河南人,我是安徽人,说句牢骚话,咱俩在领导眼里都是(圈外人)是用而不爱的!我憋了这么多年,终于下决心调回安徽老家了……”“咋?你要调走了!”我惊讶地几乎要跳起来。”“对——但仍干老本行《安徽法制》杂志社。”“奈担任啥职务?”“社长,也算是家乡人民给归来游子的一份厚礼吧!”“太好了!太好了!”我拍手贺道。丁副总编摆摆手,不无担心地说:“人事处最近给了报社一个指标,点名要将耿彪转正,我也没有阻拦,我知道这小子是张副厅长的亲戚。注意,这是他安插在报社里的眼线!今后,你讲话行事要更加谨慎小心才是啊……”“丁总编,请你放心,这小子得确人小鬼大,我老早就提防着呢!”“那就好——”丁副总编随手从桌上拿过一张深红色请柬,递到我手中说:“这是市政协组织的春节茶话会,你代我去参加行吗?”“没问题!”我瞧着他有些倦意,就起身告辞出去了。
 
  下午三点,我来到市政府大礼堂时,联谊大会已经开始了,就顺便在门左边一张圆桌上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坐旁一个衣着高雅、面容清秀,小巧玲珑的年青女子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低问道:“雨轩,我叫翠翠,还认得我不?”“见过——见过——”我盯了她一眼,觉得很面熟。“在那搭见过……”她眼睛一眨扑哧一笑又问。“一时半会儿咋想不起来。”“莲——湖——公——园——八——角——亭——”她一字一顿地挑动着我的记忆神经。“噢!你是卫红的同事,对不对?”“也斯!”她兀地又一笑,有一种撩人心屝,令人消魂的意味!“当下文艺团体很不景气,你市歌舞团咋向呢?”“我老早就停薪留职了,现在香港凤凰演艺集团当演员,我老公是导演,这次回西安,一是探亲访友,二是物色特型演员。”“奈拍啥片子呢?”“《跤王》。”“这有看头,我过去也曾经练过呢!我师傅马忠义先生就是西安赫赫有名的国手……”“这人我听说过,很有功夫,只是无法联系他,你有他的联系电话没有?”“嗐——你朝主席台上面瞅识,中等个,留大背头发言的就是了!”翠翠立起来望了老半天,惊喜地道:“形象、身材、气质、年龄,都符合电视剧本的要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话毕,又坐下来,像老朋友似地在我脸蛋上拧了一下,幸好没有人注意,我才放了心。过了片刻,马老师讲完了话,绕过几个桌子,端直来到我跟前,我立马站起来请他坐下,并将翠翠介绍给他,谁知马师傅谦虚道:“不中不中!我一个是年龄大,二个是没文化,跑跑龙套还可以,要饰演男一号角色,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中不中,不试咋知道?”翠翠学着马老师的话鼓励道:“你能不能抽点时间见见我们导演?”“这——这——”马师傅骚着头皮作出很为难地样子。翠翠暗暗捏了捏我的手心,我只好帮腔说:“马老师,赵常军过去当过小工,都能红透多半个中国,你咋就知道自己不行呢?狭路相逢勇者胜!”我故意拿话激他。“那好吧!你说啥时候去见面?”翠翠抢着道:“兀方导演就在咱们楼下招待所住,现在就去咋向?”“中——”马老师一但心中定然,就恢复了一往的胆识与勇气!于是,我和翠翠陪同着马老师悄悄离开会议室,转弯来到招待所——楼第三间房门前停住了脚步。翠翠轻轻敲了门,门开处,一位清瘦的白发老者从容地站在屋当间,猛可用粤语叫了一声:“白——大——关”。马师傅一愣,忙解释道:“我是马忠义,白大关是我的老师……”“贵客就是我心目中的白大关跤王!”兀方导演一面说,一面伸手延让马老师进屋坐在沙发上。翠翠这时拽住我衣襟轻轻说:“兀导演有个习惯,和演员交流时,不允许旁人在跟前,走——我领你去一处好地方!翠翠大大方方地拉紧我的手,绕过招待所,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走到后院梅林里的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嗨,你老公年龄虽然大了点,但人很儒雅、很大气、也很精神呢!”我禁不住夸赞道。“那是表面现象,其实是一个糟老头子,他比我整整大了三十岁,我算是第六任太太了。唉,人们看着我光光鲜鲜,幸幸福福,其实我一个人呆在香港,举目无亲,很孤独,也很郁闷,就像这眼前的腊梅花,空好看无人赏么……”“谁说呢?我就蛮欣赏你这样的女人,为人坦率、真诚、又乐于助人!”我发自内心的回答她。翠翠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我和你只见过一回面,甚至说只瞭了你一眼,可感情这东西真怪,总也难以忘怀,今格重逢,就像久别的亲人,我太高兴咧!”“我也一样!”翠翠这会儿立了起来,走到一棵近前的树下,我也随即跟了过去。“你看,那枝多漂亮,你抱着我把它折下来。”“成——”我双手搂住翠翠的腰,轻转举到半空中,她的手优雅的旋了一圈儿,又放了下来,顺势倒在了我怀里。我情不自已的亲了她两口,然后放在树身上,撩开她的石榴红裙子,将自己滚烫的子弹搁进靶心里,急切地抽动起来。
 
  “啊……”
 
  “舒服——舒服——”
 
  真……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马师傅和我作东道,陪同兀方、翠翠夫妇,游览了大雁塔;参观了兵马俑;登上了骊山,还在华清池洗了澡。我又单独给他们预定了回香港的飞机票,购买了西安的各种名贵小吃。在一个睛朗的中午,送他们仨人登上了舷梯,注视着飞机稳稳当起飞后,才离开机场,坐上一辆出租车直接回到了家里。由于数天的疲劳,我放下东西,就躺在妈妈的大床上呼呼睡了,当我睁开眼睛,收现妈妈坐在床沿边,膝盖上摊着一件黑色貂皮大衣。“咦——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妈咋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我开玩笑说。“那里是妈妈买的?你秋蘋妹妹现在不卖麻辣烫了,创立了一个绿地房地产开发公司,办公地点就设在小寨。临走时,送了你这件大衣,给妈了一些钱。唉!这女子真是个劳碌命,苦心人,生意刚见好,跛子丈夫就遭遇车祸亡故了……唔,你起来试试,看穿着合身不合身?”我一咕噜跳下床,拿过皮大衣穿在身上,不长也不短,不肥也不瘦,正合适。“人靠衣服马靠鞍,好东西就是提人!”妈妈前前后后瞅识了几遍,高兴地赞赏道。“妈正几点了?”“下午六、七点钟,咋,还有啥事?”“没啥事,就是想鸽子了!”我笑了笑,走出屋子,转过屏风,来到后院子。鸽子们一见我,知道开饭了,一只只厮跟着钻进塘子里,我从麻袋里满满捧了一把包谷豆撒开来,呼拉儿几声就没了。我再抓半把搁到地下时,猛格子听到上房里狗狗醉熏熏地喊叫声:“我,我没醉,只,只,只喝了三、四瓶子白,白酒……咋,只兴你老牛,吃,吃我这嫩草,就,就不教大爷我睡,睡个黄花闺女……”“你算个啥小伙子,我不收你房钱,还给你买吃买喝,买穿买戴,真个没良心!”“等,等我发达了,你要啥给啥,想啥买啥,快扶我上炕,咱俩弄一回,互相解,解馋……”“嘿——嘿——嘿——”卜凤骚情地笑了起来。我立马转过身,不想再听下去,就绕过大槐树,从小门进到菜场里,穿过空空荡荡的储藏大厅,晃忽瞧见三妮姨立在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跟前称称过磅,原来却是幻影,自己由不得笑了笑。迈出菜场大门,就见老关庙卫生院左首站着一个卖烤红薯的白发老头子,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
 
  “红薯多钱一斤?”
 
  “三毛!”
 
  “给我挑一个大的!”
 
  “是——”
 
  白发老头猫腰从通红的炉子里掏出一个又焦又香的红薯放在称上称了称,抬起细小的眼睛笑着说:“不多不少,整整一斤!”哎,这不是那个坏蛋老师贺仁么?我猛格子认了出来,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道:“你这称准不准?”“准——少一两罚一斤!”“称红薯准,但称良心不准……”“良——心?”白发老头愣住了,仔细地盯了盯我。“你是谁?”“哼!许士庙街小学学生过雨轩!”“我老了,记不住了。”“林兰芳老师呢?”他像触了电一般跳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她,她现在那里,我满西安市寻她寻不着!”“寻你个鬼!她早教你害死了……”“死了?死了?这不太可能吧……”“奈我就告诉你实情,她被你迫害后流放到了新疆,在一所民族小学里任教,为救三个维吾尔族落水学生英勇牺牲了……”“唉!那你肯定知道她的墓地在那搭,请告诉我这个有罪的老朽,我要当面向她谢罪……”白发老头言毕,卟通跪在我脚下放声痛哭起来。我本想取出身上的钢笔、纸给他写明详细地址甩给他,但我却止住了,缓缓地道:“你还记得我座位后面坐的金宝么?就是那个大牙同学?”“模糊记得。”“那好——过几天我约上他和学校打铃的断臂敬大爷,和你一同去新疆,你愿意吗?”“愿意!太愿意了!”“行,那回头通知你!”我说罢拧身走下街沿,忽听得背后嘶喊道:“红薯,红薯,你的红薯,不要钱——
 
  不要……
 
  钱!
 
  记得那年大年三十晚上,黑光叔,三妮姨守在陕北矿上没有回来;马老师待在香港拍电视剧;丁副总编回合肥老家了;但秋蘋妹子,余霞夏雨姨甥倒是和我们过了一个十分温馨,十分欢快的除夕之夜!夏雨还抽空给我的中篇小说《再见,青春美丽痘》插上图片,画了封面。临走时,还让我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墩上写了一幅素描,既觉得新潮,又感到怀旧!初八一大早,我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走出大门外时,就觉得天气晴朗温暖,有了一种新春的意味!于是我没有骑自行车,也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沿着莲湖大马路闲闲散散敬地踱到了报社。一推门,便盯见耿彪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看着稿件。“春节好!”我坐在他对面,向他打招呼道。“副总编,恭喜你了!”“副——总——编——”我心里念叨着这三个带有权利和荣耀的字眼儿,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开玩笑!”我正色说。“咋能开玩笑呢?我在干部处那搭亲眼见到红头文件咧……”“这不可能——”“奈咱兄弟俩打个赌!”“打啥?”“谁输谁中午请客吃饭!”“可以。”“嘿嘿,三个指头拾田螺——我十拿九稳!”耿彪笑着得意地问:“你认得市劳动局马局长不?”“马局长?”“对,官名叫马学新的。”“噢!我想起来了,他是我老师的亲威,我只见过一面……”“这不结了,官场上的事,你安排我的朋友,我介绍你的亲戚,文革前是这样,改革后依然如此吆!”耿彪老经事故地说。“奈咋没见师傅跟我先打声招呼呢?”“嗨!插柳不教春知道,这才是名家高超的地方……”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点了点头。“那我到广告科安排一下,副总你先多歇一会儿。”耿彪语毕,转身走了出去。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定定地翻阅着来稿来件。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我拿起听筒客气地问:“喂——那里?找谁?”“找你哎,我是翠翠!”“噢!春节过得好吧?”“还——行,你呢?”“和老妈一单过,倒清闲。”简短的寒暄了两句话后,翠翠就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拍摄《跤王》电视剧的种种花絮。时而激烈;时而平缓;时而火爆;时而幽默;既有历史的探索;又有爱情的追寻;还有生命的叩问……在她那带有女性磁音的腔调里,我真是如见其景,如睹其人了。末后她柔声地问我:“雨轩,你啥时候能过来探班,我……我想你了……”“唉,这两天报社有点忙,下个礼拜,或者下下个礼拜,一定去!”“好!我等你……”她轻轻地挂了电话,并留下了一颗期待的心。这时,耿彪兴冲冲地闯进来说:“过总编,车在地下等着呢,咱立马走!”“成!”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整了整衣襟,随他出了办公室,走到楼下面,坐上他借来的皇冠豪华小轿车,一路绕过新城广场,中山大楼商店,朝右手拐到钟楼东南角停了下来。耿彪跳下车,以手作蓬,将我从车后坐请下来,指着眼前深灰色的摩天大楼介绍道:“这算是当下西安最高级的酒店了,听说现老板是个寡妇,长得很忒色,人送外号钟楼一枝花!”我心里清白他说的是花婶,但嘴上没言语,只随他向两位女门迎点了点头,穿过旋转门上到二楼中餐厅的一个雅致小包间里坐下。一位矮个子男服务员拿着菜单笑盈盈地来到桌跟前,职彪用圆珠笔随便划拉了两下,服务员就转身离开了。不大功夫,就端上来一大碟拼盘凉菜;一碗麻婆豆腐;一盘红烧丸子;一道松花鱼;最后端上桌——盘葫芦鸡;外带一扎啤酒,两瓶西凤。我二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闲聊着。别看耿彪个矮身瘦,却不仅鲸吞,而且海饮!两瓶子白酒,我只喝了半杯,都教他一大杯一大怀灌进肚子里。“总编老哥,再弄一瓶来,今就喝个痛快!”“算了算了,满身酒气,咱俩咋上下午班呢?”“嗨!将师都在这搭咧,等于加班了……”耿彪带着醉意道。说着又抓起多半瓶啤酒,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咽了下去。然后嘶哑着嗓子喊来服务员埋了单,扒在我耳朵上说:“既来之则安之,兄弟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舒服地太太!”边说边拽着我离开桌子,走出包间,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个穿和服的年青漂亮女人微笑着走进前来,拉开白纸门,请我俩入内。刚踏进房里,就见左右数排榻榻米上,散坐着七、八十个男男女女,一律捧着烟枪,有的对抽;有的单品;腾云驾雾,悠哉乐哉!“咋向?尝上一口!”耿彪怂恿我道。“嗐!这玩艺可动不得,一上瘾就玩完咧。我原先的女朋友,正在上海治疗,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的——是?”他睁眼盯了盯我,无奈道:“那咱撒!”于是,我俩退出屋子,上到三层楼,在一处大厅门口停了下来。门敞开着,少说也有百十来台赌博机,周遭围满了男女老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嚷;有的闹……耿彪拉我来到脚落边的机子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进去,然后排出大小不等的金币来。他捧给我三枚道:“老哥先试试!”我犹犹豫豫地接在手里,放进去,却无一例外地被吞没了。“唉——老哥官兴财不兴,看咱老弟的!不一会儿,机子上就堆满了明晃晃的金币。“嘿——嘿——嘿——”耿彪笑道:“整他一黑咧,在城里卖上一套漂亮地洋房子……”话音刚落,金币陡地就少了一半;再停了半会儿,一个金币也不剩了。“他娘个腿!”耿彪算骂着算翻弄着上下口袋,结果怂净眼子干,一个子儿也没有了。“老哥,你身上带钱没?”“有个万把块,但都是公款,不能动……”“其实这是我本人的钱,为了阻止他再赌,才糟了个怪。“奈你等着,我去找熟人借!”“甭借咧,天也快黑了,咱回走。”“要回你回,我豁出去了,赢不了不收兵!”他强硬地赌气道。唉!天下赌徒一个样,要是急红了眼,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回头的。无奈之下,我拧身走了出来,转到电梯口时,听得背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却是花婶,她穿着一袭深红绝色旗袍,朝我招手笑。我慌忙跑到她跟前立住,花婶拍拍我的肩膀抱怨道:“你这娃,来我这搭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得是看不起我?”“阿是!我单位有人请客,不便打扰么……”“请啥客呢?”“嘿嘿,我刚当上报社副总编咧!”“好——好——好——婶子从小见你长大,人又老实,又勤快肯干,唉……”花婶猛格子长叹了一声。“花婶,得是最近有啥不痛快地事情?”“说来话长,走——咱俩找个地方说话。”于是,她领我登上电梯,上到顶层的平台花园深处坐了下来。月亮这当儿从钟楼后头升了上来,白白的,黄黄的,像是旧时的模样子。隔了好大一阵儿,她才凄然道:“去年的这时候,我在东大街遇到了马老师,马老师关心地问小惠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他就建议把她说给你,我一听高兴极了。就打算在六月六日小惠生日那天让你二人见个面,吃个饭。可就在这天,她机组的一个空姐病了,让小惠替班,平日两人亲如姐妹,她自然就应允了人家,结果……结果……结果……”花婶说着说着就哭倒在了我怀里。哎!这就是当年著名的西安六六大空难!我曾经看过录相带,那骇人的场面,凄惨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但无法想像地是,还里头有一位年青漂亮的姑娘,即将与我定亲,然后成为我的新娘,成为以后孩子的母亲……想到此,我由不得颤栗了一下,童年时代那种无常与幻灭的感觉又回到了我的心头脑际。过了老半天,花婶才止住了眼泪,缓缓抬起了头,默然地盯着眼前的葡萄藤叶来。为了去除她心中的忧伤,我转了个话题问:“最近见着老盖,泡兄弟俩没有?”“嘿,这俩万货,是咱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来。这些日子,又跟一个叫狗娃的盗墓贼绑到了一单,不是领着外国人,就是带着港商、台商潇洒,花钱如流水……原先的珠宝店也转让给了别人,你知道老盖从小胆就大,可就是没有主心骨,容易教人当枪使唤!”“谁说不是呢?老盖加上泡,虽然是怂管娃的人,但还算讲意气,有良心。可狗娃这嗐熊,我扒他的底,心狠手辣,又诡计多端,啥时候我见了他兄弟俩,——定规劝规劝……”这时,楼上刮起了西南风、吹得葡萄叶子簌簌作响。“花婶,天不早咧,我得去寻我单位的人去。”“行——你慢走,婶还想在这搭多呆会儿,记住,十天半个月,一定抽空来婶这说说话拉拉家常……”“好的。”我朝她鞠了一个躬,就转身下到二楼机房去寻,那里还有耿彪的影子!于是,我怏怏走到楼下,来到门外,已然车少人稀了。便钻进小巷子,转到西华门大钟表底下的梧桐树下,猛见着个黑乎乎的影子卧着,以为是条狗,就捡起一块小石子砸过去,影子倒很倔强,竟然纹丝不动!便壮着胆子走到跟前,卟吃笑了,原来是耿彪。以手摇摇他身子,他左右滚了两个弹弹,又不动了。嘴上却问:“你——是——谁?”“你舅——”“阿个舅?”我没回答,双手抓起他,反转背在身后,末了用地道的西安话唱道:
 
  你大舅,你二舅,
 
  都是你舅;
 
  高桌子,低板凳,
 
  都是木头!
 
  ……
 
  三月初旬,华夏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中篇小说《再见,青春美丽痘》。以花引蝶,徐名皋老师的长篇小说《案板街》亦已解禁。生者与死者,学生与亡师的著作同时摆放在两安各大书店柜台的显要位置,辉光互照,一时传为佳话!当天晚上,我激动兴奋地睡不着觉,忽然,一条黑影子窜到了我的床边,我没有惊慌失措,因为我知道他叫铁蛋,是我书中的主人公。“来这作啥?我都睡觉了……”“哄鬼呢,我还不了解你的个性,既骄傲又自卑;既欢快亦忧伤;既真诚也虚伪!你想找个人谈谈对这两部书的感想与评价对不对?”“对——”我有气无力的承任了。“那好!公允地说,徐名皋老师生长在西安郊区,他对农村的风俗人情更为熟悉,因此上,他的《方新村》那部中篇小说才是他的顶峰之作,只不过评论界矮子随人说短长罢了;而你的大作,方言方语,将个人的身世融入到时代历史风云之中,写得来可歌可泣,似乎比他略胜一筹呢……”“甭胡说!”我翻身坐起,装着要搧他耳光的样子。“读书读人,心虚了吧!”言毕,竟不见踪影了。后三天,我随西安作家采风团一行到河南省洛阳市文联进行交流学习。期间,参观了著名的白马寺,关林;又游览了壮观的龙门石窟,使我对故乡的幻梦变成了现实,由朦胧转为了清晰!于是,在一个落着丝丝春雨的清晨,我搭乘长途汽车到达了过家庄,左打听右询问才找到我家当年的佣人小香的住处。我又喜又恐地敲了三下大门上的铜门环,门应声而开,一个半白头发的慈祥大娘冲我笑道:“过少爷,昨夜晚基督显灵,说贵人今天要来,果然就应验了!”她一面说一面牵着我衣裳到院中的梨树下坐了,并唤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过来与我相认。他叫九朝,比我小三岁,斯斯文文,腼腼腆腆,叫了我——声哥,就跑回屋里端出来核桃、栗子、枣等食物放在石桌上,然后立在他妈身后面。小香大娘很爽快,也颇健谈,一五一十讲了我家怎样由山西大槐树下落脚到这里,又如何发了家,致了富,然后叹了一口气道:“按说你爷也是个好人,识文断字,既是名中医,又开药铺子,坏就坏在他结识了一个土匪兄弟,将他带坏了,染上了大烟!你妈是个贤惠又识大理的姐姐,那天……那天……要是在迟疑上半个钟头,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小香大娘说到此处,兀地止住了。我听毕已是热泪盈眶,咕通跪在地下给老人家连磕了三个头,又将二万块钱塞在了她怀里。这孩子——你这是弄啥?你妈对我比我对你妈更好……”“请收下吧,还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我边说边站起来,四下里瞅了瞅:宽轩干净的大院子里,六间齐整的大瓦房;牲口棚里悠闲吃着草料的两头牛,三匹马;以及屋后淡淡浓浓的伏牛山脉。这时,斜斜的夕阳映射过来,粗壮高大的梨花树上一半儿血红;一半儿雪白,似乎是历史与现实,苦难与安乐倾刻间在这里又融会了,并且在互相诘问、责难、反思与追寻!吃罢晚饭后,九朝领着我到村中小卖部买了烧纸、香烛、贡品等物,一同到后山过家的祖坟,我满怀热泪地给爷爷过云龙、父亲过宗贤上了香,就和九朝坐在青草地里,直聊到后半夜才回到了家里。第二天中午吃罢饭,我辞别了小香大娘,九朝骑着崭新的摩托车把我送到洛阳火车站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快步走进候车大厅,向一位胖胖的值班女主任问寻原部队上的赴干事,她抱歉地说:“她是××机车的列车长,上京广线了,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就回来了……”我遗憾地摇了摇头,将我签名的书双手捧给胖主任道:“麻烦您把它交给赵青大姐?”“一定的,一定的!”她边笑着边转身走了。我却立在原地没有动,思忖了半晌,才离开了候车大厅,招手叫来——辆出租车,顺利到达了洛阳机场,然后乘坐最后——架班机飞抵了香港……
 
  第十三章 牢狱之灾
 
  兀方翠翠夫妇的府第就藏在香江边上的富人区里,是一栋豪华典雅的三层小洋楼,前有庭院;后有花园。但室内的装簧设计以及家具摆设则全是中国明清式古典风格!他们夫妇住在顶楼;我和马师傅呆在二楼;一楼是菲佣阿曼的房间。她三十来岁,中等个儿,脸黑黑的,眼睛又深又漂亮,身体像张纸,走路一阵风。她会讲粤语,也能说上几句普通话,还做得一手好饭菜。因为马师傅、翠翠和我是西安人,她竟学会了做羊肉泡馍、糊辣汤、燃面与锅盔,而且质地纯正,味道鲜美!我虽初来乍到,但也看得出她对马师傅很是崇拜,也蛮体贴,把他当成了自己心中的偶像咧!有时马师傅拍片回来,袖子边上烂了个洞,她便用紫药水帮他敷好。我和翠翠既感到惊讶又觉得欣喜!因为阿曼至今还是个单身,翠翠曾经给她介绍了十几个剧组的男演员,她都一一婉拒了。翠翠因此知道阿曼心底傲,眼头高,就没有再给她提亲说媒。可眼瞅着缘分到了,于是她当红娘,我则作月下老,分别探寻两人心中的秘密!买菜时,翠翠就会说,街上汽年多,你走的又快,让马师傅作你的保镖;闲暇时,翠翠又会讲,阿曼,马师佛来了这一向,还没欣赏过香港的夜景月色,你陪他去走走玩玩行不?每到这个时候,阿曼就要跑回自己的房间里,细细致致的装扮了,带笑出来,很主动地叫上马师傅一同出门了。翠翠在电视剧中扮演的是马师傅的夫人,俩人拍戏时,我在一旁观看,双方都觉得不太好意思呢。于是,我就躲在家中,看看港报,听听粤歌,倒也满清闲自在。这一天午后,下着毛毛细雨,我猛格子听见隔壁花园里有人吟诵唐诗宋词——
 
  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
 
  ……
 
  我立在窗边一瞅,原来是位高大漂亮的外国女郎,长得金发碧眼,丰乳肥臂。她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又反反复复念着燕——燕——燕——,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应该发四声,而她却一会儿阴平,一会儿阳平,一会儿上声,惹的我直想笑,禁不住朝楼下喊了声:“外国女士,应该这样子读……”她愣了一下,惊奇地抬头看了看我,便笑吟吟地招手让我过去。我反正闲着没事,就悠悠地走到楼下,立在花园门口,她快步走过来,拉开小门,邀请我进去坐在紫荆花下的藤椅上,并从屋里端出来两杯香喷喷地咖啡,一杯递给我,另杯自饮着。“……来投亲访友?”“对——”“先生贵姓?做啥工作的?”“我叫过雨轩,报社编辑,您呢?”“芭奇丝,瑞士籍法国人,港大中文系实习教师。你也喜欢贵国古典诗词?”“不仅喜欢,而且酷爱!方才这一联是宋代词人晏几道的名句,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燕应为去声……”
 
  “谢——谢!”
 
  她从腋下取出——本书递给我,我接手一看,由不得笑了。原来是在部队时就熟读过的《绝妙好词笺》。
 
  “你熟悉它?”
 
  “对——”
 
  “会背么?”
 
  “试试看!”
 
  她翻开书靠近我,从中挑出李清照的一首《如梦令》;秦观的《鹊桥仙》来,我不假思索,不打磕绊地背诵了出来。
 
  “棒!”
 
  芭奇丝朝我瞟了一眼,又道:“我最喜欢柳永的《雨霖铃》,但有些长,你行么?”我没答话,立起身来,一边慢慢行走,一边缓缓吟诵毕了,又坐到她跟前来。“哎,太棒了!太棒了!我要给你一个奖赏——”她猛地抱住我,在左右脸上各亲了一口,然后再问:“你填过词吗?”“以前爱写点,但现在兴趣转到小说创作方面来了……”“写过什么东西?”“一部中篇小说。”“能不能借我拜读拜读?”“没问题!”“那你喜欢世界各国那些作家,那些作品呢?”“嗯,俄国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妥斯佗也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日本国川端康成的《古都》、《雪国》;谷一润一朗的《春琴抄》;贵国巴尔扎克的《幻灭》;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莫泊桑的《项链》等……”“喜欢普鲁斯特的东西吗?”“更喜欢!尤其是他的四大本《追忆似水流年》,我读了不下三遍呢。但前苏联评论家鲍列夫说它是一部颓废小说,我以为他是在胡说八道!”“英雄所见略同!”芭奇丝这时移了移藤椅,贴近我又问:“读过莫言的小说吧?”只看过一本《丰乳肥臀》,感觉故事、情节、人物尚可,只是书名和内容像是的两张皮,风马牛不相及,何足为训……”“精辟——精辟!”芭奇丝不住地点头称是。然后幽默地问:“那谁是丰乳肥臀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脱口说出了这一句话。这会子,她手机的铃声响了,芭奇丝拿起来,背过身去一面点头,一面嗯嗯,然后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来。我揣测她有啥急事,就立起来准备告辞。“别急嘛——”她拧身跑回屋里拿出一把伞来,递给我道:“雨大了,小心感冒!”我随即撑开来,道了声谢谢,就快步走出花园去了……
 
  隔日午后,我胳肢窝里夹着雨伞,手里捧着签好名字的书,轻快地下得楼来,花园的大门敞开着,芭奇丝在紫藤花树下来回地转着圈子,仿佛很急切的样子。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跟前,道歉说:“来迟了些,真对不起!”“不迟哎,刚刚好!”芭奇丝开心地笑着接过书,拉着我胳膊走进她华丽而又雅致的卧室里,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袭满了我的周身。她请我坐在桌边的高脚椅上,自己则靠在床沿边仔仔细细读着我的书。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巴奇丝轻轻合上书,惊喜道:“不错不错,情节曲折,人物立体,就是有些地方方言我看不甚懂。一位富于同情心的年长女人,为了治愈少年男子的病痛、烦恼,甘愿以自己的肉体为良药,精神境界十分高尚而伟大!这使我想起日本作家谷崎润一朗先生的《春琴抄》,宁可扎瞎自己的眼睛,也要保护恋人在心中旧时的容颜。不过,我却要问你,这是你想像出来的故事呢?还是本人有过如此的经历?”我听罢有些脸发烧,只得撒慌说:“是我儿时的伙伴,最好的朋友亲口告诉我的,包括所有的细节……”“啊——真难以让人相信,那美妙消魂的瞬间竟不是亲身所为!证明你很有文学天赋,而且敏感、细腻、甚至多情……”说实话,当时得到外国女友人的这一番夸赞,我心里美滋滋,乐陶陶的。但因为我的假期将满,回去还要收拾东西,打点行李,就不无遗憾地说:“你累了,休息吧,我要告辞了。”“那好——我送您一件礼物!”她仰坐起身,在桌边拿过一只深褐色鳄鱼皮包交到我手中,我没有接,心想这东西太贵重了,我又没有对等的礼物回赠人家。她肯定猜出了我的心思,爽朗地说:“你赠我书,我送你包,有来有往,天经地义哎!”见芭奇丝执意给我,我才双手拿过,说了一声谢谢,转身欲走。“嗨——你不想欣赏欣赏丰乳肥臀么?”我一愣神,她已将花花裙子一脱到脚,露出美神海伦般雪白富艳的肉体来!这当儿,窗外适时地下起了大雨,啪啪啪,啦啦啦,像牵牛花吹送着喇叭儿……
 
  半个月美好的时光很快过去,我即将离开香港了。这天晚上,翠翠阿曼合伙为我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电视剧的拍摄工作业已结束,兀方导演和马师傅也能休闲地与我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说,一边笑。席间,兀方导演唱了一出昆曲《游园惊梦》;马忠义师傅也来了一段豫剧《朝阳沟》;翠翠亮起金嗓子,满怀深情地唱了首邓丽君的歌曲《何日君再来》;我思忖了一会儿,才朗诵了苏东坡的词《水调歌头》,当念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全桌拍起了巴掌。辞后,由马师傅亲自开车送我到了机场,临上舷梯时,我俩都流了眼泪!坐到头等舱里,朝窗外望去,晚霞已然烧红了大半个天空。这时,飞机起飞了,越飞越快,越快越高,瞬间消融在了云端里。不知过去了几个小时,突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飞机也巨烈地摇摆晃动起来。乘客们一下子慌了神,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坐卧不宁;有的大声呼叫。就在这时,一位年青漂亮的空姐走了过来,用纯正而亲切地普通话说:“各位乘客女士,先生们,请大家不要惊慌,保持安静,系好安全带,这是过云雨,马上就会过去的……”我兀地瞅了她一眼,感觉和花婶的女儿惠惠非常相像,突然想起了西安“六六空难”来,那录像带中一段一段的恐怖场面,逆袭在我的心头脑际,不由人不惊悚害怕!我甚至想到,果真到了绝命的时刻,我一定会和她相拥一块跳下飞机的……果然,漂亮空姐的话语应验了,须臾,风散雨止,飞机在浓浓的夜幕中徐徐降落在了咸阳机场。乘客们也顿时欢快雀跃起来,纷纷地整顿包裹,收拾行李,然后扶老携幼走下梯子。我则身无长物,胳膊肘下夹着那只深褐色鳄鱼皮包,轻轻松松地随在人群中,来到安检站前,检查毕后,刚要转身欲走,猛然被两名穿制服带袖标的值勤保安喊住了。“同志——把你的皮包让我们再检查一遍!”“行。”我笑了笑,双手将它捧给一个高个子保安,他熟练地打开来,这儿拍拍,那里捏捏,突地亮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提着质问我:“这是啥东西?”“我,我不清楚……“我一脸茫然地回答。“哼!水仙不开花——装蒜。这是海洛因,跟我们走——趟!”不由分说,带着我来到了保安队,经过简单的问讯后,就给我戴上冰冷的手铐,押上警车,一路送到了西安南郊公安局五处。提起这个地方,早年的西安市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神秘、阴森、恐怖,曾经关押过不少臭名昭著,血债累累的惯犯和江洋大盗!记得那晚审讯我的是一个高个子,黑脸膛的壮年预审员和一个年青速记员。
 
  ……
 
  “你叫啥名字?多大年龄?”
 
  “过雨轩,三十六岁。”
 
  “籍贯?”
 
  “祖籍河南洛阳,现住西安市老关庙街三号。”
 
  “在那里上班?”
 
  “法制周报社。”
 
  “担任啥职务?”
 
  “副总编。”
 
  “唔,去香港旅游还是探亲访友?”
 
  我愣了一会儿,但很快镇静下来,我不想也不愿说出兀方夫妇和马老师的名字,生怕连累到他们。
 
  “个人旅游……”
 
  “嗯,鳄鱼皮包是别人送的还是自己带的?”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我要是如实回答,是完全可以洗清自己的。但芭奇丝是外国友人,又与我有一夜情,包是她送的,或许喜欢这玩艺、或许朋友讨好送赠与她的,……想到这里,我坚定地回答道:“本人带的!”
 
  “确定吗?”
 
  “确定!”
 
  “在那搭购买的?”
 
  “金华饭店。”
 
  “有证人吗?”
 
  “我独自去的……”
 
  ……
 
  “你以上的交待属实吗?”
 
  “属实!”
 
  “来——按个手印。”
 
  壮年预审员过来给我打开手铐,我在笔录上按了手印后,就被投进四号牢房去了。
 
  第二天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大通铺的最边上,旁边还坐着我院子的狗娃。“嘿嘿!过总编,得是耶黑作了个黄粱美梦,富贵荣华,娶妻生子了……”“滚——开!”我怒声道。“咋?你作当是在新疆那会子,轻意把我法办了!告诉你娃,识相点,这可是西安监狱,我是囚犯,你也是囚犯,豁豁咬球一律!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今格就给你教个乖,报报我从前的仇咧……”“你咋个报法?”我不屑地反问他。“哈哈哈,当着众兄弟的面,咱俩单个教练,打死不偿命!”话毕,狗娃爬起来,左脸上的刀疤紫胀紫胀地走到牢房当间。“老大有彩!老大英雄!”通铺上的十几个犯人统统都站了起来,有的呐喊,有的狂叫,有的拍巴掌,有的挥拳头。我因为肚中饥饿,挣挣扎扎从床上立起来,缓慢走了过去,还没站稳当,狗娃一个羊头顶过来,我使劲抬起膝盖,只听得哎呀一声,他捂着鼻子,仰面倒在地下。猛地一个旱地拔葱又跳了起来,从怀里抽出一把明晃晃雪亮亮的新疆刀,呼唤道:“弟兄们,一齐上!”说时迟那时快,囚犯们忽喇一下窜过来,有的搂腰,有的搬腿,将我摔倒在墙角。狗姓高举着刀,狰狞地奔过来,就要砍我;在这危急关头,警哨突然响了起来,紧随着那个高个子黑脸膛的壮年预审员闯了进来,囚犯们兔子一般都回到了自己的床铺前,狗娃将刀扔到了墙拐角,也躺倒在我的对面。
 
  “你俩在这弄啥呢?”
 
  “比赛摔跤!”
 
  狗娃撒慌道。
 
  “吃得多了,滚到你的狗窝里去!”
 
  狗娃嘻嘻一笑,拧身走了。
 
  壮年预审员拉起我来到牢房外面,问明了情况后,就带着我走到对面九号监所里,呆了十几分钟,才转身离开了。过了好大一阵子,早饭的铃声响了,囚犯们蜂涌着跑向牢门边,我也规规矩矩地排在末尾。等到我站在餐车前面,炊事员拿出两个包谷面窝窝头塞到我手中,头也不回地推车兀自离开了。我默默无语地回到铺位上,狼吞虎咽地啃了个精光!这时,一个个子矮小但很精明的小伙子端着半碗包谷糁凑到我跟前,笑着说:“铁蛋哥,看你还没饱,把这汤喝了吧!”“你咋知道我的小名呢?”“我叫三杏,咱俩一个巷子的,比你小五、六岁,在老关庙石膏厂对面住着那……”“噢,我接过碗,呼噜呼噜喝完了,抹了抹嘴,道了声谢谢,将碗还给了他,随口问道:“小兄弟,你犯了啥事进来的?”“唉,家里姐妹多,我爸挣钱少,又有重病,当下工作又不好找,在三路电车上,我瞧见一个女人的包包拉链子开着,就把手伸进去,被便衣发现逮住了……”“头一回?”“头一回!”他沮丧地回答。“老哥你呢?”我重重叹息了一声,就把去香港的前情后事竹筒倒豆子般诉说给他了。他听罢大为感动,竖起大拇指夸赞说:老哥真讲义气,有英雄范儿,交朋友就要交你这样的人,不过……不过……”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又道:“就在前两天,枪毙了四个烟贩子,他们的数量比你的还少些,当下严打风声正紧,老哥再权衡一下得失利弊,甭作冤死鬼!”我一听惊呆住了,感到头皮发麻,手脚冰凉,知道大事不妙了!但我自打小起,就受到陈学武、马忠义两位师傅的言传身教,“江湖义气”四字已然渗入到了我的骨髓里!于是我四下里瞅瞅,没有人在注意我俩的交谈,就压低嗓音道:“小兄弟,如果那天我遭遇不测,奈是我的命!我老妈快八十了,我又是个独子,你要是出去的早,宽慰宽慰她,老哥就感激不尽了……”“说那搭话?兀是一九八二年,严打才开始,现在有些和缓了,兄弟想怕不至于,要是你真个走咧,你妈就是我妈,这不用叮咛,我知道!”三杏说到这搭,禁不住流了泪,我的眼圈也潮潮地,红红地,像俩小灯笼。中午放风的时候,我和三杏厮跟着走出牢房,在阴沉沉的天影下面,就见东边铁丝网墙下三个一堆,五个一伙,有的坐着聊天;有的站着闲谝;有的走来转去,时不时听到三五声忧郁的口哨音。两岸角落上围着七、八个女囚犯,叽叽喳喳,尖声尖气地拉着话儿。惟独有一个身穿深红色旗袍的银白发女犯人,手扶着墙,背着身子,望着南头的方向,显得十分的落漠凄凉!三杏指了指她对我道:“老哥,这女人是天上人间的总经理,犯得是聚众淫乱罪,拉出去枪毙了两回又活着回来了,真是命硬!要么是上头有保护伞,要么是外面有人花大钱捞她呢……”我一听,吃了一大惊!记得马老师临上飞机前再三叮嘱我回来劝说花婶做事要沉稳低调,树大招风,还说这年代枪打出头鸟。唉,我还没来得及告知她,自己倒撞在了枪口上……想到此,由不得打了一个激灵,感觉头麻麻的,脚沉沉的。三杏惊慌地问:“咋咧老哥?得是这几天劳累过度,没休息好,咱先回去,我还备有半包“活济公”呢,一吃就好!”言毕,殷勤搀扶着我回到牢房里头。一睡睡到下午,我用双手揉了揉眼睛,感到轻松多了。本来不大的牢房里,有的聚在一单谝闲传;有的在练气功;还有的在下象棋。三杏问我:“老哥,你平日喜欢弄啥?”“我没别的爱好,就欢常写写字,背背诗……”“着——我爸是中学语文老师,平常也教我画些画,写写字,还能背上十首八首唐诗宋词,你在这搭全当是我的先生,好不好?这就叫作黄连树下吹笛——苦中作乐!”“成!独乐不如同乐,不过我水平有限,你可别嫌弃……”“老哥,你这是提着胡子过河——谦虚,没两把刷子,就当报社的领导?”“好傢伙,瞧他人不大,倒讲了两个地道的歇后语,看来委实底子不浅,我心里想。三个礼拜后,我俩——单去放风,花婶仍在原地站着,我一时冲动,便端直跑了过去,还没说上五六句话,就见一个矮胖黑的狱警冲了过来,左右开张搧了我几个耳光,又拧起我的一只胳膊往警闭室送。恰在这当口儿,那个壮年预审员赶上前来,挥了挥手,狱警这才松开手,转身离开了。“你真个没脑子!”壮年预审员只说了这一句话,便让我走开了。三杏忙迎上来拉我到一边埋怨着说:“锻蛋哥哎铁蛋哥,你叫兄弟咋说你呢?她是个死刑犯,有今没明的,你犯得上么?”“我现在也怂管娃咧,反正不给老哥判个死缓也是无期……”我赌气道。“甭胡谝!我问过一个老艺门,人家逛过几回香港,说那搭妓院遍地,烟馆林立,不算犯法。兄弟猜想你认得的那个外国女教师也许抽大烟呢?冒不定她送你包时忘了里面还放着‘货’呢。你替她藏着掖着,其实人家根本无所谓,而你却犯了弥天大罪!值不值估?划不划算?”三杏的这一番话语,一下子把我心中的锁子砸开了,我由不得点了点头,笑着说:“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说实话,牢狱里的生活既令人恐怖不安,也教人空虚无聊,白白地打发着日子。好在有三杏陪着,游弋在唐诗宋词的意境里,倒也快活自在!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又到了严寒的冬日,我俩人只好躺在一个被窝里彼此关照,相互取暖。这天傍黑、天气——副欲雪未雪的样子,突然一个狱警喊我的囚号,我赶紧出来,随他到了审讯室。往里一看,那位壮年预审员——脸肃然正襟危坐在桌子后面,翻弄着案卷。我便小心翼翼地蹲在对面的地下,低着头。停了一会儿,他开始了讯问——
 
  ……
 
  “深褐色鳄鱼皮包是你买的吗?”
 
  他单刀直入地问。
 
  “不——是!别人送的。”
 
  “谁?”
 
  “一个香港大学进修的女教师,叫芭奇丝的……”
 
  “是那个国家人?”
 
  “瑞士籍法国人。”
 
  “你们是朋友吗?怎么认识的?”
 
  “她是香港著名导演兀方翠翠琴夫妇的邻居,有一次她念诵宋词,平仄声调不准确,我给她作了纠止,后来我将我的小说送给她了……”
 
  “什么书名?”
 
  “《再见,青春美丽痘》。”
 
  状年预审员点了点头。又问道:“她送你包时,你打开过吗?”
 
  “没有——真没有!不信你查验里面的手纹……”
 
  “那好吧!过来签上你的名字。”他递过钢笔,我便心事重重地在审讯笔录上签了字。正欲离开,他小声叫住我说:“这里有一件军大衣,是你姐余霞、也是我的老战友捎给你的,你可不要辜负她和你老妈对你的信任期待啊!”“好!谢谢预审员对我的训斥与教诲,我可以离开了吗?”“可——以!”我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个躬,抱着军大衣,跟随着狱警回到了牢房里。过了两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早上九点左右,突然想起了尖厉急促地警铃声,紧接着四辆大卡车载着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人开到牢房空地上。不大功关,狱警押解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花婶花美丽。她穿着崭新的深红色旗袍,银白色头发上沾着晶莹的雪花,唇上涂着明艳的口红,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牌子上粗暴打着黑红的大叉叉!她拧头朝九号监房瞥了一眼,似乎在跟我作最后的告别,然后被猛猛推上了大卡车,与其它犯人一道验明正身,押出了监狱大门。我当时痛苦极了,也担心极了,就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上靠墙卧着,呆呆地发着瓷!中午饭,下午饭,我都没动一渣一粒。三杏瞅着既发怵又着急,在我面前走来又走去,干瞪眼没办法。到了晚上我突然发起了高烧,三杏紧忙喊来了狱医,缩我打了针,喝了退烧药,天明时才稍稍清醒了过来。到了放风时间,我央求三杏将我扶出牢房,心想天降祥瑞,会有奇迹出现!但我望眼欲穿,那里还会有花婶的身影子呢?从此以后,我意志消沉,万年俱灰,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有一次,地下掉了半拉碗片,我抓起来就要割腕,但被三杏瞧见,立马抢过来随手扔到了窗户外面;还有一次,我用小木棍给三杏示范书法,不知怎地就往口腔里塞,让他腾地打掉了,如此多回,教三杏像防贼一样监视着我,生怕有什么闪失!这天中午吃毕饭,三杏守在我跟前小声说:“铁蛋哥,我被释放了,晚上就走,但兄弟对你不放心,决定仍跟你作伴,咋个向?”“那不成!”我断然拒绝道:“你家里贫困,父亲病还没好,回去或者到南方打工,或者在本市作个小买卖,该多好……”“奈就照哥的话办,不过你得答应兄弟个条件?”“啥条件?”“嗨——也就几个字!”“这容易,请快讲……”三杏沉吟了半晌,突然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立起来往墙上写了“珍重生命,来日重逢”八个血书,我一下抱住了他,然后一点一点添净了他手上的血痕,跟他拉钩上吊,发了兜儿时的咒语!待三杏走后,我顿觉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似的!一天夜里,横竖睡不着觉,瞪着双眼盯着监房的屋顶,快到黎明时分,忽见一只巨大的勾头白信鸽从远处的天上飞来,穿过屋脊,噙住我项背腾空而起,越过狱墙,顺着我旧时的踪迹迤逦飞行着,我既感到害怕,又觉得欣喜;既狂热而又迷茫。我猛地掰开眼睛,一道白光倏地不见了,似乎仍传来鸽子咕咕咕的叫唤声音!但我却由此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天启,并激发了创作长篇小说的宏愿。自那天以后,旧我变成了新我,去追寻、探问、反思,乃至批判那个官名过雨轩,小名叫铁蛋的人!由于牢房里没有笔墨,没有纸张,我就一遍一遍地打着腹稿,经过一长段时间的沤心沥血,剖肝捥胆,终于完成了上部。在临近春节的一个黄昏,壮年预审员把我从牢房里叫出来,微笑着说:“过雨轩,你被释放了。”“真得?”我惊喜地问。“嗯——”他教我随他去办公室办理了出狱的有关手续,然后来到监狱外面,我瞅见余霞姐伫立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背后街面上停着一辆绿色出租车。她见我俩走过去,便迎上来感激地对壮年预审员道:“王刚老战友,谢谢你的关照了!”“谢我干啥?你弟弟的问题,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莫名其妙地关押了这么长时间,真……”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背着手离开了。余霞姐拉上我一前一后坐上车,于华灯初上时分回到了家里。一觉睡到大天明,感觉身心舒畅多了,于是走下小阁楼,跨出门槛,绕过照壁,瞥见狗狗家门上贴了两道白色封条;上房卜凤家也上了大锁子,心下十分奇怪。来到后院子给鸽子喂了食,发现墙角一溜地上培了新土,更觉㤞异,莫非有人挖地道来偷鸽子不成?便赶紧回到家里问妈妈是咋么一回事儿,妈妈让我坐在他床沿边,缓缓讲道:“就在半个月前的一个中午,妈刚出屋门,就盯见八九个警察推搡着五花大绑的狗娃走进前院子,我便跟随到上房右边的枯井边,有一高一低两个警察双手把着井轱辘绳下去,不一会儿,捧上来一个女人的尸体,一位年长的警察就问妈认不认识这个人,妈说咋不认识呢?她叫卜凤,是我家房东媳妇。他点点头,又押着狗娃来到后院子鸽子棚旁边,几个民警一齐上手,用镢头和锨挖了一个大深坑,竟抬出来了一架锈迹斑斑的战国时代编钟。末后填好了土,把我搀扶着回到家里,然后就离开了……”我听后吃了一大惊,回想起在监狱牢房里与狗狗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心里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我刚想把这事告诉妈妈,却又止住了,生怕她老人家为此担惊受怕。就改口说要去散散心,便走出屋外,来到院子外前,沿着莲湖路走到许士庙街顶头,拐到教场门饸饹馆咥了一碗凉饸饹,离开后来到红埠街中段一个深院子前,刚好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就上前问她萧珊在家没有,老太太一笑道:“她刚结婚,随丈夫去欧洲旅行去了,前脚走,你后脚就来咧……”“好——好——谢谢大娘您了!”我转过身寻思再三,才下定决心径直去单位寻问一下我的情况。但站在司法局大门口时,我又踌躇了,只仰头呆呆地望着六层上我工作了多年的报社窗口,想流泪却也流不出来!“风凰落架不如鸡”人只有背到了家,才会真切地体会到这句俗语的深刻含义哎!快到下班时,我欣喜地盯见耿彪夹着黑色公文包很神气的走了出来,便紧忙迎上去殷勤地问:“小耿——下班了。”“嗯!”他盯了我一眼,不屑地回答。“最近忙不?”耿彪昂了昂头,挺了挺胸,骄傲地吹虚道:“前个月任命了我为总编辑,一天到黑闲不下来……”我兀地一愣,才慢吞吞地说:“恭喜你了……但不知我的问题咋个向?”“你——嘛——”他撇着官腔威严地道:“早八辈子都开除咧!”“开除?”我惊呼起来,争辩说:“警方下结论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哼,没判你个十年八年都是好的!”他蛮横地挥挥手,叫我让开,然后一步一步迈下台阶,钻进小车里,车子忽地开走了,扬起了阵阵灰尘来。我当时沮丧极了!也痛苦极了!茫茫然转头来到大街上,逆着人流车流往前行走,不知不觉出了文昌门,拐进树林里,木然坐在岸边。低头看着渐深渐浓的河水。移时,桥上的灯蓦地亮了,灯光映射进河中,倒映出一个年青漂亮的妈妈和她的小男孩。小男孩约有一岁半模样,正蹒蹒跚珊地学着步,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了,如此来回反复着!一时间,我竟幻化成了他,又捡回了那天真烂漫的童稚之心……
 
  第十四章走向新生
 
  腊月三十一大清早,妈妈就将笔墨纸砚搁在小桌上,让我写一副对联。我提起羊毫笔,先在废报纸上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意思,就构思了一副六言联,认真地写在洒金大红宣纸上:
 
  少岁锲钉成树
 
  壮来犹梦开花
 
  否极泰来
 
  妈妈立一旁看了,欣喜道:“字写得有骨气,联作得有襄气,那里跌倒那里爬起来。”“中——中——中!”我得意地笑了笑,就用糨糊贴在屋门上,又细细看了两遍,正不知要干些啥事,妈妈说:“听人讲,书院门现在热闹的很,你何不多写上一些春联去那里买卖,不图挣钱,只要解闷就好?”“成吆——”我一边答应,一边回到桌边,一会儿的功夫,就写成了三十多张,又小心地卷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推车出了院子,向书院门驶去。这时的书院门,已是市声喧哗,人流如堵了。我只好推上自行车,缓缓地穿过家家店铺,拐弯寻到三学街小广场那棵千年老榆树下立住,然后取下春联摆放在路口街边,又找到几片碎瓦渣将四周压住,才蹲下来,左右寻顾着。不一时,过来了一位留着长髯的儒雅老者和一个带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蹴下来一边仔细地看着春联,一边默默地点着头,须臾站起来走到老者跟前说:“这人的隶字写得雄,有清代大家邓石如的意味呢!”“然——也。”老者附和着,然后道:“当今书法,只论头衔,不讲水平。副主席比主席写得好;理事比副主席写得好;会员比理事写得好,成了个倒金字塔了……”“老师讲得极是,大师摆地摊,小丑坐庙堂!”“不惟书法,文苑也是!”老者又道:“你搬着指头数一数,获茅盾、鲁迅文学奖的有阿个是平民百姓或野外高人?前些年有个去世的作家叫徐名皋,写了部长篇小说《方新村》,那才称得上是不朽之作呢!”“对——那本书我也读过,被行家誉为当代的《金瓶梅》咧;他还有个弟子,名字倒忘了,写过——个中篇小说,也蛮有深度的……”我由不得瞥了他俩一眼,想立起来作作自我介绍,但瞅瞅自己这副寒酸样子,只好作罢了。这当口,一个体面的少妇来到跟前,笑问着:“你这一幅要多少钱?”“一百!”“能便宜一点么?”“你给多少?”我试探着问。“一张八十,我全部包了,你也图个吉利……”“好吧——”我便将春联随意卷起来,双手捧给她,她立即付了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猛格子,有人从背后蒙住了我的双眼,我急着问:“谁?”“你猜?”“猜——不——着!”“嘿嘿,铁蛋哥真健忘,连兄弟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他言毕松开手,我睁眼一看,却是三杏。“咦,你来这弄啥?”我前个月盘了个小店。“在那搭呢?”“你瞅——”随着他手指的地方,是一溜子排排场场的铺面,而中间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墨玉轩”,就是他经营的所在。“哥要是没事,上兄弟那里坐坐,赏个脸,成不成?”我点点头,推上自行车的跟着他绕过老榆树,来到了店里面坐下。店里面积虽不很大,但却古雅也很清和。柜台上摆放着各种玉器挂件;墙周边悬张着名人字画;屋里头置放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兵马俑。三杏在旁边的小桌上摆了功夫茶,我俩就一边品着一边谝着闲传。有三五个顾客涌进来问:“老板,你这里卖春联不?”三杏刚想回话,我抢先答道:“卖——”“多少钱一张?”“一百正!”“这么贵?”“待我写出来你看上买,看不上算咧!”我自信道。“行——”说话间,打里屋走出来一个打扮时鲜的女子,一盯见我猛叫道:“过主任,你咋大驾光临了?”“你俩认得?”三杏惊诧地问。“噢,我原先在《法制周报》广告科工作呢……”初红回答他。“你来这搭弄啥?”我疑惑地问初红。“在家闲着没事,来给表兄弟帮帮忙……”初红坐到我偏岸回答。“嗨!你到底写嘛不写?不写我就撤退咧……”一个愣小伙子冲着我埋怨道。“立马!”三杏带我回了话,然后进屋里端出笔墨纸砚搁在柜台上面;初红见了,也立起身来,拿出一把剪刀,细细将一张大红洒金宣纸剪开折好,然后端端正正放到我眼前。我便从笔筒里捡了一支兼毫笔,饱蘸了墨汁,问小伙子道:“你是自撰联,还是我帮你拟?”“嘿嘿,兄弟我——黑咧没睡觉,才弄出这东西来!”他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半张纸捧给我,我打开一看,字体倒还整端,只是联句平仄失粘,音律不谐,但意思还说的过去,就认真地写毕,放在一旁。小伙子欣喜说:“哎!没想到老师真有两把刷子咧,再给咱写两幅……”这时初红把一本《春联集萃》递给我,我随手翻了翻,捡出一个七言联,一个五言联,缓缓写了,等晾干后,卷到一单,交给了小伙子,他即刻付了钱,道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我喝了口茶,又动笔写了起来。由于来者众,顾客多,马不停蹄地写到了傍黑,才收了场。这会儿店外面下起了小雪,初红撤去茶桌,摆上饭桌,端出来五六盘凉热菜,四瓶啤酒,我们仨人坐下来,一面吃,一面喝,一面谝。末后三杏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沓钱放到桌子上。笑哈哈道:“铁蛋哥,把这收下!”“奈你俩的呢?”我盯着他眼睛问。“下回再说……”三杏大方地回答,“那不成!这房租钱,初红的工资钱,嘎搭马西,都要你一人承担,咱弟兄们以后要长期合作,得立下一个规矩才成。”“啥规矩,哥说,兄弟听着。”“三七开!”我慢慢道。“行——你七我俩三。”三杏很爽快地同意了。“唉,你弄颠倒了,是你跟初红七,我单独拿三成,你掌柜要是批准了,我就见天来,要是不批准,咱瞎子作揖——谁见谁!”此话一出,三杏愣了半晌,又偷觑了初红一眼,初红悄悄点了点头,他才表态说:“既然老哥这般说了,那有不从之理,不过,一天三顿饭,你必须在店里吃,没看昨向?”“恭敬不如从命!”我笑着回答,然后喝完最后一杯酒,向三杏初红道了谢,骑上自行车,冒着大雪回到了家。记得自那日起,我就天天去三杏店里,写写字,喝喝茶,聊聊天,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为了提高我的知名度,也为了店里的生意,三杏特意制作了一个四方形广告牌,挂在店门左岸,上写着:知名作家过雨轩,坐本店代写诗词歌赋、作文论文,碑刻墓志等项业务,欢迎来客洽谈,价格面议云云。这一举动果真引来了不少人众,但问得多,让写得少。这一天,我路过小书摊,看到有一本《花城》杂志,就买下来拿到店里看,想不到上面竟有我师兄木犊的组诗《致西安》,而且排在显要位置,一读过后,感慨良久。再翻到首页,发现他竟当上了该刊的代主编,不由我不为他而高兴,同时也萌发了将在监狱里就打好腹稿的那部长篇小说《漩涡》写出来的念头。于是,花了多半年的时间,我终于完成了上部,再将它誊清抄好,满怀希望地寄到了《花城》编辑部。不出一个礼拜,我就收到了木犊的回信,内容如下:
 
  铁蛋:近好!
 
  读了你小说的开头三章,我真想把它扔到废纸篓里去!当代中国文坛的名流大腕,谁个不学马尔萨斯?那人不仿赫尔赫斯?但你仍旧醉心于狄更斯;普鲁斯特辈,这不是与辉煌时代,滚浪洪流相背相离么?另外,听说你进了监狱,撤了职务,开除了公职,在街头摆地摊卖字。叫我说,一是活该;二是你的命!想想看,一个河南逃荒要饭女人的娃,不知咋弄得,就穿上了绿军装;又带上了大盖帽;还当上了报社副总编,来了个人生三级跳!但西安俗话讲‘爬得高,跌得脆’?这就叫做定然!记得前些年我给过你两首诗,如今东西在否?若在,请速寄与我,我正在编辑我的第十部诗集《木模诗存》。好了,就此打住!
 
  匆匆
 
  木犊
 
  年月日
 
  我谈毕此信,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就把那封信撕成碎片,揉成蛋蛋,塞进裤兜里屋。心想好你个木犊娃,咱俩个既是邻居发小,又是同门师兄弟,旁人遇难,不仅不搭手相救,反而落井下石,真是一阔脸就变!既而又思,这也不是全怪他,想当年自己不也畏惧翟主任的权势,没有发表人家的诗作吗?这下怼平了,往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也不欠谁的情了……于是,我回到屋里,将退稿交付给初红,并叮嘱她打成电子版后投寄给《当代》杂志社。初红满口答应下来,并要我三幅字作为酬劳,我点了点头,正要铺纸书写,刚拿起笔,还未蘸墨,三杏胳膊肘下夹着一个古色古香的书筒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道:“老哥,我刚才在巷子里转悠,捡了一个大漏,你欣赏欣赏!”说着将书筒打了开来,原来是清代著名书法家邓石如写的一幅七言联:花香满座客对酒;灯影隔帘人读书。我凑过去细细读了半天,发现纸张虽旧,但笔墨尚新,而且用笔弱劣,像是仿作的。于是就把我的看法告诉了三杏,他伸了伸舌头,将它随手甩进了柜子底下。吃过中饭后,有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提着包包冲进店里着急地问:“二位老板,你这搭收名贵国画不?”“收——呢!”我代三杏作了回答。那人就从报包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画来,平平展展地摊在柜台上面,原来竟是夏雨的八尺山水画。我惊喜地问中年人这画要多少钱,他吞吞吐吐地回答说:“若按当下的市场行情,少要也得三十万,但家里老人病了,急需医药费,你就给个半价算了!”三杏不敢拿主意,怕重蹈上回的覆辙,我便自做主张的问中年人道:“先生,你能不能耐心等上两三个小时,我找人鉴定一下成不成?”“好——好——好——”中年人点头说。于是,我带上画,骑了自行车,一口气飙到西安美院夏雨宿舍门前敲了敲门,门应声开了,出来一位陌生的女教师,问我什么事,我说我是夏雨的小学同桌,想让她鉴定画。她笑着说:“夏雨半年前就回上海治病去了,我帮你看看吧……”我就小心地展开画,谁知她只盯了一眼就肯定地说:“没错,这是夏雨画的,而且还是件精品咧!”我一听,定了心,卷起画作,向女教师道了谢,折回头到了店里,把三杏叫到一旁说了这些情况。末后我俩商定,给中年人二十万。当他接过钱时,竟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转身离开了……
 
  有一天傍黑,我从三杏店里回到家,妈妈取过一个大红请柬交到我手上说:“这是马老师托人捎来的。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兹定于某年某月某日,于天上人间八楼会议室召开电视剧《跤王》新闻发布会,请阁下光临为盼!我合上请柬,看了看表,就离开家,到门外搭了一辆出租车到天上人间酒店门口下了车,就直奔八楼会议室。嚯!场面真是宏大!主席台上悬挂着巨幅标语;下面依次坐着省、市领导及兀方夫妇、马忠义老师;前面几十张桌子围满了艺苑名流,商界翘楚。我试图寻找我的座位,但瞅了一圈子都未找到,心里想,就凭我这个街头巷尾卖字的,位卑人贱,那里登得上大雅之堂呢?便知趣地走到墙角站住。须臾,掌声响了起来,领导讲话,马师傅发言,兀方导演作了总结。末后是文艺节目,首先是马老师和一位香港艺人表演了中国式摔跤,十分精彩,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拍手叫好!尔后是歌舞、相声、杂技、独唱等,最后男主持人用高亢的声调介绍道:“下面由重量级人物,世界武术冠军柳天涯表演刀术。”就见一个英资飒爽的瘦高个年青人迈上台来,一套“滚龙刀”舞得来呼风唤雨,神出鬼没,看得我眼都直了!这不就是我在部队时教得那个小徒弟么?我不顾一切地从桌子间左闪右突挤到台跟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一回头,惊喜道:“是过师傅!”“不敢不敢!你现在已经是世界名人了,别再提过去的旧事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柳天涯大声说:“走——带你去见见王团长,韦大队长。”“那个五团长?”“嗨,你过去的机械师,我姐夫呗……”话未讲完,就分开众人,拉着我手走出会议室,乘电梯下到三楼第三间客房,排闼而入。王团长忽地从床边跳下来,快步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兄弟,好战友,要不是天涯剧组到西安,咱们何时才能见上一面呢?”韦大队长也能桌旁扑过来,睁着大眼睛盯着我,大笑着道:“你个小傢伙,都长胡子了……”“你才比我大几岁,就倚老卖老呢!”我开玩笑说。这时,柳春风嫂子忙着拿出酒菜来摆上桌子,招呼我们四人分宾主坐下,真有说不完话,道不尽的情。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二半夜,我虽然有些醉意,但还是勉强站了起来,与他们约好后会的时间地点后,就匆匆离开了。出了天上人间大玻璃门,被冷风一吹,顿然清醒了许多。于是就缓步往前行,拐到钟楼跟前时,猛可窜出一个穿戴花哨浓妆艳抹地漂亮女人来,张口就问:“先生,想打炮不?”我一愣神,随口反问道:“多少钱?”“三百!”“太贵咧——”我借口想开拔。“要么折半,一百五!”我没有回答,走了两步,她上前顿住我衣服乞求:“最低一百,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朝她脸上盯了一眼,吓了一大跳,原来竟是卫红!“嗳,你还认得我不?”“或许认得,或许不认得?”“哼!我在老关庙街平房住,你在莲湖路红楼上住,咱俩不仅是小学中学同学,而且还谈过恋爱呢……”“噢——是铁蛋!”“对,官名叫过雨轩!”“奈好极了,口袋里装钱没?算我借你的。”“还有个千儿八百的,卫红,不,夏云,吃饭我请,点啥买啥!”“我,我可不敢劳你大驾,多么给点么!”我见她说得这般低下,人又这么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从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现金,一并放到了她手里。夏云接了钱,没说一句感激的话,出溜便没了踪影儿。我猜想她保准饿急了,说不定吃饱饭还会回头见我呢!我便定定地守在原地没动,直到钟楼金色的塔尖闪闪发亮,夏云也没有出现……
 
  在此期间,我们老关庙东岸的这一摆子民房统统要被拆迁,我家也在其中。盯着外面墙上用白粉笔画得圆圈里那个大大黑黑的“拆”字,我直犯头痛!我家本来就底子薄,积蓄又不多,不要说住楼了,即便城中普通的民居,房租就是个大大的问题!妈妈见我整日价闷闷不乐,就宽慰我道:“铁蛋啊,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俗话讲,事来不惊,事去不记,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子顶着呢!你妈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也经过战乱,遇过生死。大不了咱娘俩在小北门外空地上搭个茅草棚,还不是照样过日子……”我虽然清白她老人家讲得话,但我人穷爱面子,位卑讲虚荣,心里依旧放着一块大石头!眼看搬迁日子越来越近了,有一晚天麻麻黑,三妮姨突然闯进我家来,一尻子坐在我妈的大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笑眯眯地说:“大娘,这是我门上的,你拿下,里面值钱的东西全归你咧,不要的当垃圾废品卖掉,另外——”“她从包里取出三叠钱堆在床上又道:“这是三万元现金,租房也成,买房也成,不够了我再添些……”“这那成呢……这那成呢……”妈妈嗫嚅着。“嘿,咱两家住了二三十年了,早就成了一家人。还有,我想接您老人家和铁蛋到陕北家里住几天,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散散心,你身体吃得消?”“中——中——中——”妈妈一迭连声地答应了。接着,我帮妈妈收拾了屋子,藏好了钱,就锁上门,坐上三妮姨的皇冠小轿车,一路开往了陕北……第二天一清早,三妮姨安顿好妈妈,就开车带着我上榆林购买东西。我侧俩先在市里浪了一大圈,然后去一家当地著名的餐馆品尝了烤羊腿,烧牛排,及各种特色小吃;然后购买了时鲜果蔬,装了整整一后备箱。三妮姨乘兴掉转车头,一会儿奔到了沙漠边缘才停下来,将车门锁上后,拉着我的手走进沙地里坐卧下来。这时正是暮春初夏时节,暖洋洋地太阳光照射在无边无际,细似鱼鳞,灿若黄金的地面上,既喧哗而又宁静,既妩媚而又清刚!过了一小会儿,三妮姨猛格子说:“小青怀孕了,而且还是个牛牛娃呢……”“阿个小青?”我不解地问。“唉,就是黑总的小秘书么!”“跟谁?”“还能有谁?黑总哎!”“奈你咋想的?”“这有啥想的,人家现在是大老板,资产上亿,要放在旧社会,还不娶个十房八房姨太太,我管不上,也颇烦管!”“三妮姨真是个豁达大度的陕北女人!”我伸出大拇指头夸奖道。她抬胳膊把我的大拇指头搁在她手心里揉搓着,一边带笑说:“你黑光叔也一样,前些年他就在床上对我说,自古嫦娥爱少年,你要是跟铁蛋合作生个娃,我给你磕九个响头都成……”“真的?”“姨啥时候骗过你些!”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一大丛红色花束,便站起来跑过去摘了一朵回到她身边,问道:“这是啥花?”“山丹丹……”“噢,这花又好看又有香气,跟你身上的味道一个样!”“奈是我打小就将它揉碎在水里洗澡呢!”“怪道呢?花是你的魂,你是花的魄,彼此不分了!”“瞧!文化人就是嘴甜,会哄女人开心!”三妮姨——旁说着话,一旁拿眼睛撩我。一时情急性起,我三下五除二脱掉衣裤,光溜溜赤条条立在了她跟前,三妮姨张口要噙我的牛牛,我一闪躲,她也就势褪掉裙子,爬起来撵我。我二人就在沙地里兜起了圈子,一圈两圈、八圈十圈,三妮姨累得满头大汗,索性伸开四臂面躺了下去,我一个急转身,就扑在她身上,酣酣畅畅舞动了起来……
 
  在三妮姨家待了有半个月,我因为操心着家里的事,就留下了妈妈,单独坐矿上的便车回到了西安。我前脚踏进屋门,后脚就跟进来一个高个子中年人和一个胖小伙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喋喋不休地给我讲政治,谈利害。末后商定多给我家些拆迁费,务必要在三日之内搬出。待我权衡利弊,勉勉强强答应下来之后,两人才偷笑着拔脚离开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几乎跑遍了的西安城中所有的房屋中介所,但不是租金高昂,就是地段偏远,很难找到合适的居所。就在我精疲力尽地骑着自行车进了南门时,突然接到了三杏的电话,说有个熟人想买我的字,我只好转弯来到三杏的店里。锁上车子进去一看,宣纸已在柜台上铺好,清茶也在旁边冒着热气,偏岸坐着一个瘦瘦的小老头,不住地冲着我笑呢!我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点燃深深吸了三口,又掐灭了;再端起杯子啜了半口茶,方捏起长锋狼毫笔,饱蘸浓墨,一气写了两张下来,但不知怎么搞的,不是上联少了一个笔划;就是下联多了一处墨疙瘩。直到第三张写毕,才觉得稍为满意。我沉重地放下毛笔,吹吹纸上的湿墨,然后合上折好,恭敬地捧给老者,老者接过去夹在胳肢窝里,弹了弹指头,欢喜着离开了。三杏这时端出一大盘石榴搁在小桌上说:“铁蛋哥,你品品,比临潼的石榴都好吃呢!”我掰了几粒丢进嘴里,嚼了嚼,果然香甜!就顺口问:“得是街上买的,贵不贵?”“嗨,这是我舅家树上摘的,没花钱,还给你准备了一筐子呢……”“你舅在阿搭住呢?”“离咱这不远,村名叫个三民村,就在西郊汉城路边上。”我听罢冒问了一句:“那里有空房子出售么?”“有——有——有,有的村民家的娃们在城里上班,结婚后都把老人接过去享福了,你问这弄啥?”到了这时候,我才把我家的窘况兜底告诉了他。三杏一听急了,叫出初红交代了几句话,就拽我走出门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后,疾疾向西郊驶去。不到半个小时,我二人就在汉城路口下了车,往北走了不到百步远,就到了村中第一家,刚踏进阔大的院子,就见南墙边一溜子老石榴树,硕果累累,红艳馋人!树下一张矮桌子,一壶茶,一个板凳,有位白须拂髯的老者正在打太极拳,一招一式,一动一静,极有讲究。三杏领着我踅着走到树下墙角候着。不大功关,老者收了式,坐到凳子上,品了一只茶。我俩凑到他跟前去,正想说话,老人却先开了口:“来这有事?”三杏赶紧答道:“舅,有件麻缠事,还得你老人家出面……”“你——说!”三杏就把我家的事情告诉了他,老人捋了捋胡须,哈哈大笑道:“碎碎个事,用不着烦恼!”言罢霍地立起来,教三杏和我随他出了院门,从村东走到村西,打南头北头绕了一大圈,问了有一二十家人,末后选定并谈成了靠公路边上的一处小独院子,有三间大瓦房兼备半间厨房;院当间有一棵高大挺拔的白玉兰树,花期虽过,但绿叶匝地一片清凉。我大喜过望,提出要给舅舅一笔中介费,三杏拦住道:“他是武林中人,扶危济困是天性,你这样子做,他倒以为你下瞧了他,反为不美……”我只好依从了他。随后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搬住进去。接着又将妈妈从陕北带回来,到了秋后,余霞姐正式退了休,上海那边二老已经去世,再没有什么牵挂,也便过来同我们一起生活。比起城中,虽然少了份繁华热闹,但多了些悠闲与恬静。
 
  三杏店铺的左隔壁,紧靠着碑林博物馆的是一家老衣铺子。店主人是个半瞎老汉,平常门外前总是横摆着一溜花圈,美丽中透着恐怖!因近来生意不好歇了业,三杏就将他盘过来,装饰一新,购进了华县的皮影;陕北的剪纸;以及苏州的刺绣等,交由初红经管,并请求我取个店名,写个牌匾,我寻思再三,取之曰:初月楼。——是有初红的名性;二是寓新开张之意,三杏十分满意!教人特意做了上好的匾头,挂在门楣间,分外醒目漂亮。因此上也招来了不少顾客,但也有一些闲荡男人,有事没事都要上店里来,不是为了购物,而是贪馋初红的美色!三杏看在眼里,心中大为不爽,其实他和初红并非表姐表弟,而是他熟客介绍来的。他平日对她十分照顾,甚至有求必应;她对他也格外尊重,从不越礼顶撞或搬弄非事,俩人似乎僭越了主顾关系,有一层谈情说爱的意思在,但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有勇气去捅破它!这一天吃过中午饭,我来到初红店里,刚好没人,我俩闲谝了一会儿,我才转入正题问她:“红红,你觉得三杏这小伙子咋向?”“好着呢!对我蛮照顾的,脏活累活从来不让我干……”“我看也是,你现在单着呢,他又没找对象,让哥说,你俩干脆成了算咧!”“可,可我比人家大三岁呢……”“女大三,抱金砖,刚合适!”“只是——只是——只是——”初红低下头,欲说不说了。“你有话就明讲,婚姻的事也不能勉强么?”初红咬了咬牙才讲道:“他底子潮,我怕我爸我妈不会答应的!”“他底子潮?”我笑了笑回答她:“你哥我底子干?我不也蹲过大牢,还争点让人家枪毙了!现今不也人前衣冠,安闲自在吗?”“哥说得对,你容我再想想,毕竟咱还带着两个娃,虽然父母替我养着,我……”初红见我会了意,便不再言传了。后两天,我就把这话婉转告诉了三杏,三杏笑得合不拢嘴,向我竖起大拇指说:“知我者,铁蛋哥也!”这时,一个小个子快递哥送来一包邮件,写着我的名姓,我一摸厚厚的,打开一看,却是《当代》杂志,一共两本,心突突地跳,打开扉页,夹着一张短笺,上面写着:
 
  雨轩先生:您好!
 
  大作《漩涡》已刊登在今年四期头条上,且反响强烈,好评如潮!您的下部写得怎样了?年末欲出版作家单行本,望速寄为盼!
 
  致礼!
 
  文祺!
 
  秦大正
 
  我读毕信,不禁喜上眉梢!便回到屋里仔细阅读起小说来。直到下午的时候,听到一阵外国人的喧哗声,才揉了揉双眼,打了一个哈欠,走了出来。就见有七八个奇装异服的外国男女围着柜台仔细瞅着,不时向三杏问这问那,讨价还价。另有一个着紫黑旗袍,金发碧眼,高大丰满的女人,背着身子观赏着墙上一幅《贵妃出浴图》,当她侧转过头来时,我不由喊了声:“芭奇丝——”她一下愣住了,但随即奔过来抱住了我,惊喜道:“我一来西安就到处打听你,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真如中国俗语讲得那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怎么样,生活地如意吧?”“唉——”我长叹了一声,把芭奇丝拉出铺子,踅到老榆树下,约略地讲述了我的悲惨遭遇。她听后吃了一大惊,眼光直直地射向我,仿佛倾刻间我变成了《天方夜谈》中的人物。停了一小会儿,她才平静下来说:“噢,我送给您的那只黑鳄鱼皮包,是我妹妹给我的,我并不知晓里面藏着海洛因!我猜想,不是妹妹自已吸食,就是她的男朋友嗜好此物,反正与她们脱不了干系。但您是无辜地,却蒙受了不白之冤,我想请求您到我下榻地宾馆去,详详细细写一份申诉材料,我愿意替您——我的知心朋友打这场官司,翻这个冤案,您能否配合我呢?”“这,这怕不妥当吧,它可能会连累到你的家人……”“嗯——是这样的,一方面香港的法律与你们大陆不甚相同,我妹妹妹夫也不会承担法律责任,最多罚款而已;另一方面呢,你个人的遭遇也是历史的遭遇;个人的不公也是社会的不公么,还你一个清白,即是还那个时代一个清白;这点,你这个小说家,是否同意我的观点?”我点了点头,打心底暗暗感激这位富于同情心,正义感的异域奇女子。于是,我招手叫停了一辆白色出租车,然后搀扶着芭奇丝坐上去,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地点。我二人跳下车,芭奇丝亲昵地拉住我手进入大厅,乘电梯来到了她的客房里,她先殷勤地给我冲了一大杯热咔啡,然后拿出笔和纸放到桌子上,请我坐下写;她则转身拉开窗帘,静静悄悄地观赏起西安美丽的夜景。写申诉材料并不像创作小说那样艰难费力,我一边慢慢地回忆,一边静静地叙写。不过两个多小时,就写满了整整四十张稿纸,然后猛啜了一大口咔啡,重重嘘了一声。芭奇丝闻声转头走到我跟前,轻声说:“累了吧?冲个澡解解乏……”说着就拉着我走进浴室里,然后带上门。我急忙脱下衣裤,站在淋水器下冲了个痛快,感觉到往昔的悲哀与忧伤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正当我刚想穿衣服时,门忽然开了,芭奇丝缓缓来到我跟前,平静地道:“你不要紧张,我是想瞅瞅你身上有没有当时逼供信留下的伤疤……”言罢便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未后拍着我的屁股笑着说:“一切正常,而且体格匀称,肌肉发达,太棒了!”我受宠若惊地收拾好自己,随她走到桌前坐下,商讨并研究了一些细节问题。芭奇丝拉开抽屉把它收到柜子里,尔后取出一本装潢精美的图书,在我眼前晃了晃,嘻笑着问:“猜猜——这是啥书?”“不知道!”“傻瓜!这是我翻译你的那部中篇小说,评价很高,销路也不错……”我颤抖地双手捧过来,一目十行的翻看着,心里感激不已!隔了好大一阵子,我方慢慢回过神来,殷勤地说:“谢谢您的栽培和鼓励,您旅途劳累,天色已晚,该早些休息了,我改日再来拜访!”言毕朝她拱了拱手,转身欲离开。“别急嘛——”芭奇丝柔声说着,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支票递给我。“这是三万美金,请您如论如何收下它!”是怜惜我这个背时的朋友,昔日的罪犯么?我哈哈一笑,将支票扔到桌上,然后撩开她的旗袍,猛猛抱起她放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之上……
 
  不知不觉间三年过去了,又是小春时候。我已经整整四十岁了,但仍孑然一素身,书剑两无成!师傅马忠义因《跤王》一剧名声大噪,现定居香港,并与阿曼结婚生子,生活幸福美满;黑光三妮夫妇是当之无愧的陕北首富;花婶那次只是‘陪毙’,转入另外一所监狱后,不久就释放了,心灰意冷,顿入空门;狗狗血债累累,罪恶满盈,在北郊草滩被执行枪决;老盖、泡兄弟俩偷挖古墓时被狗狗设计埋入墓土中,白白丧了性命;夏云不思悔改,当了街头妓女;金宝也吸毒成瘾,变卖了红火一时的包子铺,四处流浪!我有时走到大街背巷,感觉到熟悉地身影越来越少;陌生的眼睛愈聚愈多,不禁生出一种隔世之感慨来!但为了生计,也为了情谊,我依然在三杏店里帮闲。他和初红结了婚,而且有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名叫月月,还不到两周岁,但灵醒乖巧,喜欢让我抱她耍。我和三杏白天守在店里卖货,到了下午六、七点钟,如果不是刮风下雨天,就会在大榆树下摆上一个大书案,由我写学,他来收钱。他若送货或有其他事,另有猴子,小胖俩帮我叠纸,擦墨。猴子四十来岁,好赌,也爱嫖;小胖二十出头,喜欢喝酒,瞎胡浪。毕了或给他俩人几十块钱,或赠几幅字做为酬谢。这一天,我和小胖在老榆树下闲谝,初红抱着月月走了过来,月月一见我,就笑着伸手让我抱她,初红就将孩子给了我,转身回店里去了。一会儿,有个老汉走到书案跟前,请我写一副九言联,我就放下月月,细细致致写毕递给他。老汉刚走,便有二、三十人围了上来,这个要写个“寿”字;那个要书个“虎”字,我全都答应下来。一张一张,一笔一划地慢慢写,直到大家都满意了为止。但当人们散去了之后,我突然发现月月不在了,以为回到初红那搭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奔进初月楼。初红正在结账,我就将月月丢失的事告诉了她,她一听急了,赶紧打电话叫回三杏,我们仨就聚在一单商量。三杏提议赶紧报警,但让我拦住了,我说苹果掉了,离苹果树不远。咱先在书院门附近分头寻找,再作定夺。于是,初红关了店门,我们兵分三路,四下追寻,直到了二半夜,连个月月的影子也没有见着,只好又回到墨玉轩中,坐在小桌子上。三杏抱着头,不言传,初红哭着问我:“大哥,你见多识广,说说这事该咋个办?”我思索了半晌才回答她道:“我觉得一个人很可疑!”“谁?”三杏立马问。“猴——子。”“何以见得?”“今格我在写字时,他闪了两回人就窜了。”“奈咱正到他家去搜搜!”“不成——那样会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听说他跟三学街尾的金寡妇有一腿……”“唔,我知道,别看那女人整日打扮的高雅斯文,一本正经,其实是个暗娼!”三杏接话道。“对!从明格开始咱们照做生意,给小胖一点好处,教他白天暗地里跟踪猴子,晚上我去金寡妇家门口候着,你俩看咋向?”“这样好!这样好!”初红转悲为喜说。“行,你俩睡,我走咧!”没等初红三杏回应,我便出了店门,径直朝三学街后面走去。第二天下午,我照旧在老榆树底下写字,猴子窜了过来,又是铺纸,又是擦墨,比往昔勤快多了。但我细心观察到他的目光里有几分虚伪,几分胆怯,而且手还一个劲儿的抖动。当小胖过来时,趁着人多,他忽然开溜了,小胖附耳告诉我道:“猴子今早去回民坊买了二斤腊牛肉、一个烧鸡……”“好,我知道了。”我一边催促他走,一边仍安闲地写着字。到了傍黑,我依旧在金寡妇门前蹲着,但只听到几声猫叫唤,并未有小孩子的啼哭声!第三天晚上,我在金寡妇门口来来回回地转悠着,忽地小胖跑过来说:“大哥——猴子刚从那边小卖部出来,正朝这搭走咧……”“的是?”我一阵惊喜,叫他先闪开,他刚转过身去,猴子就踅到了我面前,嬉笑道:“你在这弄啥呢?”“等——你!”我冷冷说。“等我弄啥?”“哼!袋袋里装些啥东西?”“一包烟,两袋茶……”还未等他说完话,我就伸手将袋子刁了过来,往里摸了摸,原来是四包奶粉,外加十来根棒棒糖。”“给谁吃?”“金寡妇嘴馋了教我捎的。”“不是给小女娃吃?”猴子的嘴抖了抖,没说话。“嘿嘿,明着告诉你猴子,今黑把月月交出来,咱俩还是朋友:你啥时要字,我立马给。要是抵赖,我就当下报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猴子一听这话,咕通一声跪到我跟前,哭丧着脸说:“算我不是人,一时鬼迷心窍,做了这瞎瞎事,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这时,金寡妇家大门猛格子开了,她穿着睡衣抱着月月凑到我跟前,装着委屈的样儿,颤声道:“这事都是他猴子一个人干的,与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一边说,一边把月月送到了我怀里头。“干——爸——”月月欢喜地叫了我一声,我顿时松快了,撇下俩害人精,大踏步回到了墨雨轩。三杏初红一见,忽地围了上来,我便将月月放到了初红怀里,刚想转身,那知——阵头晕目眩,就直挺挺栽倒在了地下……
 
  朦朦胧胧间,我被小说的主人公铁蛋带到了风雨亭中,他百般挑剔地指摘小说的某些细节不真实;某人个性不彰显;某回场面不宏大等等,我便耐心地陈述了我的观点。他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争执不休!末了铁蛋霍地站起来,拔脚就走,我随即也想立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纹丝动弹不得!于是拼出最后——点力气喊叫着,喊叫着——
 
  “铁蛋哥,你终于醒来了!”
 
  三杏揉着红肿地眼睛,惊喜道。
 
  好象身边有人说话,我挣扎着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胳膊插着针管,打着点滴,三杏立在床沿边。“我咋在这搭呢?”我奇怪地问他。“你都昏迷了四十多天了,先甭动!”“奈月月呢?”“初红带着她回娘家了……”我俩正说着话,一位富态的中年医生同两个女护士走到了我的病榻前,医生看了看我的脸,摸了摸我的脉博,笑着说:“小兄弟,你很勇敢,也很坚强,好样的!”“谢谢大夫!”我突然认出他就是马忠义师佛说我俩非常相像的那个医生。卢大夫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又嘱咐了两位女护士几句话,就转身走了。两位女护士小心翼翼地扶我下了床,重新换上床单、被褥等物,然后让我坐上去,量了血压、测了体温,作了登记后。才双双离开了病房。三杏却依旧留在我身旁一会儿端水,一会儿喂药,一会儿扶我上厕所。一直到傍黑时,忽然病房门被推开了,萧珊手捧着一大束红艳艳地的鲜花轻盈地来到病床前,将花摆放在桌上后说:“过总编,恭喜你了?”“恭喜我,为啥?”我勉强笑着问。“你不但平了反,恢复了工作,提升了职务,还补发了全部的工资……”萧珊一面说——面将一个大公文袋搁在我的病床枕头边。到这时候,我心里多年押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精神顿时好了许多!于是问:“奈耿彪呢?”“他么——”萧珊轻蔑道:“他是个三无人员,假年龄,假学历、假籍贯,半年前就滚蛋了,连他那个局组织部所谓的亲戚,也因行贿受贿被双开,移交司法机关听候处置了!”“大快人心!大快人心!”我激动地连声说。“别激动——别激动——”萧珊弯腰掖了掖我的被子角,缓缓说:“上级领导发话了,教您好好疗养,啥时候好利索了,再回报社上班……”“那不太劳累你了,孤军奋战!”“不不,上月从西北政法学院调来了两个大学毕业生,都挺能干的,总编你就放心好了,早点休息,礼拜天我领上他俩一同来看望你!”萧珊依旧微笑着说完话,俯下身抱了抱我,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过了半个多月,我已经能独自下地了,三杏就搀扶着我走到廊上练习走路。渐渐地,我俩就离开病区到医院花园里锻炼身体。这时候,迎春花次第开了,周遭黄灿灿一片,煞是好看!有一天,初红抱着月月来到这里,月月一见我,就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我跟前,脆脆地叫了一声干爸,然后睁着大眼睛,自豪地说:“我会背诗了!”“那你背背,我听听——”“好!”真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背了三十来首长短不一的唐诗宋词,而且语音纯正,韵味悠长!我使劲鼓了鼓掌,然后笑着问她道:“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是啥意思呢?”月月摇摇头。三杏指着我对月月解释道:“就像你干爸一样,战胜病魔,快乐生活……”月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头,我一阵感动,差点流出了眼泪。此时,天色已晚,我就对三杏说:“从明格起,你就回去开店,我一个人能行了,再说咱俩不挣钱,月月的奶钱,托儿费钱咋办?另外,我补发的工资——半分给你,你要接受,咱仍然是好哥们;要是不接受,那就分道扬镳,永不相见咧!”三杏见我说话硬气,便陪着笑脸道:“我要我要,谁还能跟人民币过不去?不过,兄弟我白天开店,晚上来你这搭借宿成不?”我还没回答,月月倒拍起了小小的巴掌,一边笑,一边叫:“我同意!我同意!”“你个小人精,说话倒像个大人,关健时刻总向着你爸爸……”“初红抱起月月,装假在她小屁股蛋上拍了一个巴掌,我和三杏立起身,一起哈哈笑了。隔了大约三、四个礼拜,有一晚妈妈托梦给我,说她的百岁寿辰到了,让我回家。第二天早晨,我急切地盼望卢大夫来查房,但从干早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始终未见到他的身影!我就拿起手机,准备给余霞姐打个招呼,说我今天回不去了。恰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卢大夫提着个大塑料袋兴冲冲闯了进来,一边说一边笑着招呼我坐到桌边去。然后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热腾腾、黄灿灿——大盘水煎包,两碗红豆稀饭。“哎——卢大夫,你咋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东西?”“嘿嘿,你书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呢!”“你看过我的书?”“不仅看过,而且还读了三遍!尤其感动我的是,一位农村小脚女人,一担挑着你姐,一担担着你哥,千里迢迢从洛阳奔到西安,你姐病死,你哥又被抢走,这不仅是你一家的不幸,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啊!”“卢大夫说得很对,个人是历史的缩影……”“不过,我最关心地问题是,老人家在啥地方被强盗抢走了小男孩?”“咱西安小北门。”“小北门外还是小北门里?”“在城门洞里,对!在城门洞里……”“噢,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卢大夫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俩就这样一面吃着,一种对着话。吃毕后,我殷勤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坐到他跟前恳求道:“卢大夫,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想向您请个假成不?”“可以哎,我同你一单去!”他痛快地答应后,就将我领到他的办公室,精心细致的收拾了一番,之后,才扶着我的肩膀下了楼梯,到车库开出一辆红色小轿车,让我坐到他身边,随着我指引的方向,不一会儿就开到了我家门口,然后停靠了下来。我从车窗里盯见妈妈拄着一只拐杖,倚在大门边,四处张望着,白发在月光暗影下显得十分柔顺。便和卢大夫一同跳下车,快步走到了她跟前。“妈,儿子回来了,这位是卢大夫。”妈妈抬头定定瞅了他一眼,突然道:“他不姓卢,他姓过,叫过一帆!”“唉,你老认错人了。”我慌忙解释说。“那能错!不信你摸摸他头上有三个旋,脚下有一颗黑痣。”我愣怔了一下,转脸看着卢大夫,卢大夫这时咕通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扑到了妈妈怀里。妈妈颤抖地抚摸着卢大夫的肩膀,背过脸擦了擦眼泪道:“孩子,走,上家里坐!”于是,我和他搀扶着老人家进门来到玉兰树下的八仙桌边坐了下去。余姐从里屋出来,捧着一个大蛋糕放到桌中间,妈妈让她坐下,指着卢大夫介绍道:“干闺女,她就是娘失散多年的大儿子,你看跟铁蛋多相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您老不说,我也相信!”余姐摘下眼镜拍手附和道。这当儿,外卖小哥送来了酒菜,摆了满满一大桌,然后笑笑走了。余姐立起来,给每人斟了酒,开口说:“今晚是双喜临门,先祝妈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再祝大哥失鸟归巢,合家团聚,来——干了这杯酒!”妈妈先呡了一小口,我们三兄妹好都一饮而尽。“孩子,叨菜,叨菜……”妈妈先给大哥碟里夹了一块鱼,一个鸡腿,瞅着他吃光了,才缓缓问:“你这些年到底是咋熬过来的?”大哥放下筷子,笑笑说:“……那年土匪们把我抱到三原,卖给了当地一个大财主。过了三年,还是这帮士匪,杀死了财主夫妇,卷走了全部的金银财宝,一把火烧了宅院,扬长而去。我被半瞎的长工天宝藏到了一个地窖里,才幸免于难!后来,他就在村头的草菴里安了家。到我十四岁时,他突然得了重病去世了,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草草寻了块地方下葬了。一个好心的大娘告诉了我的身世后,我就离开了三原,来到西安,一边打零工,一边寻找妈妈。不久,征兵开始了,我就报名参了军,驻地是东北的丹东市,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转业后分配到了市中心医院。一边工作,一边四处打听,八方问寻,但都对不上号,可就在这时,我无意中读到了铁蛋弟弟的小说,这才算找到了线索,觅到了回家的路……”“这是天意!这是天意!”妈妈又笑又哭的念叨着。这会儿,一轮又大又圆的红月亮升在了夜空,映射在繁花满枝的玉兰树上,我们——家四口围坐在八仙桌旁,尽情享受着人间的美好、温馨、快乐与幸福时光!
 
  不久,我就在大哥的精心治疗与护理下,康复出院了。并尊从他的建议,辞去了报社的工作,一边仍在三杏店里帮忙,一边从事小说创作。但开头并不顺利,不是人物张冠李戴,就是情节前后颠倒;要么场景混乱不堪!末后,不得不破斧沉舟,推倒重来,于是,我回到家里,闭门苦思。一天,偶然间从旧桌子抽屉里翻捡出儿时秋蘋与我交换的那枚小圆石膏,像得到了某种神秘启示似的,一下子点亮了我心中的灯塔!我便将它揣进怀里,趁着夕阳闲步来到了老关庙街,眼前的景象把我惊呆了!原先东边的一溜房子全部拆掉,拔地矗起一座天兰色的十八层高楼,依次是商场、戏院、电影院等样式不一的建筑物。我在街对面的空地上坐下来,看着小巷中人来人去,竟没有一个认识我,或我熟悉的人,这使我顿时感到了落寞与空虚!但好在打高楼顶端飞起了一大群鸽子,在通红的天上飞来飞去,似乎在寻觅旧时那个小小的我呢。于是,我从口袋里摸出小圆石膏,一面把玩,一面沉思,直到天黑严了才起身回到家。这样连续半个多月,我见天都会来坐在这里,看着人流,瞅瞅鸽群,回忆着,思忖着,追寻着。那天下了毛毛雨,我正准备起身回家,突然——辆红色豪华小轿车停靠在了街对面,走下来一个高挑身材,穿月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她朝西岸略微瞄了一眼,便三两步走进了大楼里。我即刻认出来她就是秋蘋!便急急迈过街道,冲进旋转门,却被一个衣着笔挺的男小伙拦住了,问:“先生,你找谁?”“刚才那女的?”我比划着回答。“噢,她是甄董事长,你寻她有啥事?”“我是她发小,最好的朋友……”“奈你随我来——”小伙笑了笑,带着我走到楼北侧的一个小门前,拉开后就欠身离开了。我一脚踏进去,由不得吃了一大惊:后院子依旧是当初的模样;墙边的老槐树静静地守在那里,像一个饱经沧桑的时间老人!右手边的鸽子塘原封未动,一大群鸽子有的在啄食;有的在饮水;有的在上下飞舞,互相嘻戏。秋蘋低着头,在树周围来回地踱着步,一抬眼瞥见我,便带笑着来到我跟前,捶打着我的胸脯埋怨道:“你这铁蛋,咋像是失踪咧,我从北京回来了三、四个月,一直都在打听你的下落呢……”“唉,我早就搬到西郊农村了,平常又不大出门,你咋找得见?”我自嘲着说。她没有言语,从脖子上取下饰物,递到我手中问:“你猜这是啥?”“方滑石膏么?”我随即也从口袋里拿出圆形滑石膏与它并放在一单,我俩彼此都开怀大笑了。”“铁蛋,我想把这个也打成饰件,咱们重新换回来,你戴这方的,我戴这圆的,看咋个向?”“当然愿意了,这物件是你我儿时友谊的见证,旧日生活的印痕么……”“那好!我记得有年春天,咱俩在这大槐树下钉过三根钉子,现在不知道变成啥样子了?”秋蘋说着,从树下拿过一把小镢头交到我手中,我就细心地寻找了一下位置,然后弯腰轻轻刨了一会儿,钉子们渐渐显露了出来,两个小的已经连到了一块,幻化成绿色与白色的精灵;而那个略大一些的,却仆倒在地,黑黑的像是一个沉重的十字架!秋蘋盯了好长时间感叹道:“嘿,铁蛋——这好像是你前半生的运命,绿色像征当兵;白色像征从警(编辑);可这黑色究竟启示着什么呢?”我苦苦笑了一下,深沉而坚定地回答:“这是我的文学梦,它曾经死去,但仍将复活!”“说得好!俗语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原就把他们重新埋下去,等待那新的,更加美好的明天!”于是,我俩搭手轻轻地盖上了土,将小锄头放回原地,雨这时却愈下愈大了,但秋蘋和我依然互相依偎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纹丝不动……
 
  二零一九年一月
 
  初稿于小雁塔
 
  二零二零年七月
 
  再稿于黄雁村
 
  二零二一年五月
 
  定稿于半醒庐
 
  陕西至尊集团     副总经理
 
  陕西艺术研究院   副院长
 
  神州书画家协会   副会长
 
  长安书画院       秘书长
 
  长安书画报       主编
 
  卢鸿才:作家、书法家、书画理论家。
 
  卢鸿才作品集:
 
  鸿爪集《新体诗》     血痕集《旧体诗》
 
  彩墨镌华《题画诗》   自题诗卷《书法集》
 
  颤栗《散文集》       青春美丽痘《中篇小说集》
 
  野逛《长篇小说》     缥沙孤鸿影《长篇小说》
 
  浮槎《长篇小说》     黑灯舞会《长篇小说》
 
  地址:陕西省西安市公安厅家属院(水文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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